评《[足球]挂哥演都不演了》

作者:燃灯

《虚掷的夏天》
奔跑!一直跑下去!跑得再快一些!
依旧是跑在熟悉的绿色草皮上,好像直至终场哨吹响,方能停歇。往前望去,红白球衣衣角翻飞,熟悉的球号一眼便能望见,让人心忍不住安定下来。
但,不对,这一切不对劲。一种恐怖的熟悉,一点点攥紧法布雷加斯的灵魂。
梦魇意识到他的察觉,露出诡谲的微笑。球场仿佛按下慢放键,那个法布雷加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无比清晰的在眼前重演:爱德华多持球突进禁区,身姿无愧其禁区灵狐的称号。然而,下一秒,伯明翰后卫滑铲而来,没有丝毫收脚,鞋钉狠狠撞在克罗地亚人的腿上。随后,一声惨叫。
清脆的骨裂声,在法布雷加斯耳边炸响。
这是2008年,这是圣安德鲁斯球场,而那幕惨剧的细节,被拉近放大:爱德华多的小腿弯折成惊悚的折角,断裂的肢体摇摇欲坠,仅靠些许皮肉连接着,触目惊心。
世界骤然死寂。法布雷加斯的脚步缓下来,他听见,球场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被不断放大。
他就这么缓缓走过去,穿过围拢的队友,目光越过队医肩头,落在倒地的人身上。那因痛苦蜷缩着的身体被缓缓翻转过来,不是爱德华多,而是阿德里安的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此刻却面色惨白,躺在冰冷的草皮上,动弹不得。
“不——”
法布雷加斯猛地睁眼,剧烈喘息着从噩梦中挣脱。冷汗浸透衣物,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阴冷。梦里的骨头断裂声,依旧盘旋在耳边,只是混杂着雨声。
他迟滞着扭头,向窗外望去。伦敦,又下雨了,他最讨厌的雨。
现在是2010年。
时隔两年,那惨烈的一幕,不仅没有在记忆里淡去,更在现实中复刻。
就在不久前,阿森纳客场对阵斯托克城,十九岁的拉姆塞,被一记凶狠飞铲放倒,小腿弯折,整个人在地上翻滚。惨叫过后,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连呻吟都变得破碎无力。
尖锐的哨声刺破球场上空,裁判紧急吹停比赛。站在不远处的法布雷加斯,血液几乎瞬间冻结。那一刻,他本能地想要转身,想要流泪,想要像受惊的孩子一样,躲进阿德里安的怀里,让对方捂住自己的眼睛,隔绝这一切。
可他不能。
他是阿森纳的队长。
肩上的队长袖标,让他哪怕心脏狂跳,哪怕早已歇斯底里,也只能强迫自己快点冷静,强迫自己直面绿茵场上无休止的暴力与伤痕。
终场哨响,阿森纳3比1逆转取胜。法布雷加斯助攻阿德里安扳平,自己罚入点球,最后两人联手锁定胜局。
进球之后,他对着看台拍了三下自己的右脚,以此祝福重伤的拉姆塞。
阿德里安揽住他的肩,扫视斯托克城球迷,然后摆出那个早已被温格劝停过的姿势——“你的半场我的家”。
加上迪亚比,短短五年,阿森纳三名球员,先后倒在对手暴戾的铲球之下。最璀璨的年华,最灵动的球技,一次次被暴力碾碎。
阿森纳的美丽足球,如水银泻地,如云舒风卷,是绿茵场上最极致的华丽与优雅。可这份美丽,背后有着极大的代价。
越是流畅的攻势,越是细腻的技巧,越容易成为对手的眼中钉肉中刺。常规手段拦不住进攻,那就用恶意犯规打断。
美丽从来都不软弱,可美丽,从来都最易被摧毁。
雨声越来越大,暴雨如注。法布雷加斯怔怔望着漆黑的窗户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惶恐。
他怕自己倒下,怕在还没有让故乡为他折服前,就成为球场上因伤陨落的流星之一。
他也怕,终有一天,会亲眼看见,阿德里安也倒在冰冷的草皮上,重蹈覆辙。
2010年7月11日,伦敦下了一整天雨。
这届世界杯,英国的“足球回家”梦,一切照旧。阿德里安回到家,和某人世界杯期间还不忘用短信轰炸要求的那样,把电视声音调大,看西班牙对荷兰的决赛。
“小朋友,就冲英国队的情况,你忍心让我继续看世界杯?”值机前,法布雷加斯还在短信里念叨个不停,阿德里安看了眼,无奈地笑着打字回他。不然,稍微晚个几分钟,那边又要胡搅蛮缠地闹脾气。
“因为我会夺冠!看到我夺冠,你也一定会快乐。”
哪来的自信呀!阿德里安有时候感觉自己像提前养了个赛博小孩,还得在线参与幼儿园亲子运动会,充当远程啦啦队。怎么,《足球人生》游戏还附带亲子体验吗?他可不想哪天自己和贝肯鲍尔一样加入足坛宝爸俱乐部,这还不如被媒体调侃包办婚姻呢。
决赛开始,阿德里安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又是一场顺便进球的自由搏击,主打一个打不赢球打死对方也行。黄金战胜卡不断叠加,眼看着要往红宝石卡升级了。不过,法布雷加斯不是首发,倒没什么需要太担心的。
只不过,可能输了赛后哭鼻子,回来要安慰。阿德里安摇了摇头。
好在,虽然搏击比赛进入到14黄1红的阶段,但法布雷加斯安然无恙。他第87分钟替补登场,换下惨遭胸口飞踹的阿隆索,一脚精准斜塞直传,助攻伊涅斯塔完成世界杯绝杀,成功帮西班牙队队史首夺世界杯冠军。
赛后直播摇摇晃晃地跟着西班牙的庆祝人群走。举杯的队员、欢呼的球迷,挥舞的国旗,嘶吼声、欢呼声不绝于耳。然后镜头一转,在把马德里照得如同白昼的灯光里,一件红蓝条纹的球衣套在一个人的头上。
那是巴萨的球衣。
被套着球衣的那个人在笑,但笑得有点慌,他动了动,似乎想把它扯下去,又没扯。他不知道,这一件球衣,这一个笑容,够全世界聊上一个夏天。
而在阿德里安身侧的沙发上,放着一件红白球衣,四号,叠得整整齐齐。那是法布雷加斯上赛季最后一场穿过的,他洗了,晾了,认认真真叠了,但没有收进自己的衣柜里。他只是把它摆在客厅里,像摆一个自己还没想好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许不再是阿德里安可以帮他解答的。
三分钟以后,手机开始响。球衣门画面传遍全世界,队友、记者,甚至他和法布雷加斯常点外卖的那家餐馆老板,都发来了消息。所有人都比法布雷加斯的解释先到。
一直到第二天,他收到法布雷加斯的短信。他甚至不敢打电话来说,阿德里安心道。
阿德里安一条都没回。
他想,自己应该很生气。可是一晚上过去,他的情绪值已经不在生气那一档了。愤怒是有温度的,而那天晚上陪着他的只有伦敦的雨,凉的,把伦敦夏天的燥热完全降了下去。
这就是法布雷加斯想让他一同感受到的快乐?阿德里安觉得,这笑话真有点地狱。
赛后,飞机抵达伦敦,法布雷加斯自己从机场打车回北区,七年来第一次。
第二天早上,阿德里安把车停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就一声。以前他按两声,第三声是留给法布雷加斯磨蹭用的。在阳光明媚的巴塞罗那长大的孩子,总不喜欢在雨天出门。
法布雷加斯下来的时候,穿的是新赛季的阿森纳球衣。阿德里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是2000年买的,除了法布雷加斯缠着他学车的时候,一直是阿德里安坐右座开。2003年那个夏天开始,七年来,左边那个位置,只属于过一个人,从十六岁坐到二十三岁。
车载广播里,声音传来,在说那件球衣的事。主持人用那种英国人特有的讽刺腔调,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法布雷加斯垂着眼:“能不能关掉?”
阿德里安瞥了他一眼,把广播关了。
剩下的路,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到了俱乐部,法布雷加斯解开安全带,去拉车门。阿德里安才叹了口气:“塞斯克。”
法布雷加斯停住了。
“betray(背叛)这个词,”阿德里安说,“是我教你的。”
追问、指责、皮克那些邀请他回巴萨的话语,堆在一个火药桶里,被这句话点燃了。事实上,法布雷加斯清楚,他想回巴萨的心,才是真正的引线。
他瞪着眼睛指责:“那就是个恶作剧!”
他没说我不会走,也没说我会走。他只是把一切定义成了一场恶作剧。一个被朋友推了一把的孩子,没法为朋友的手负责。但谁都知道,巴萨已发来了邀约。
阿德里安看了看他,用那种能把人心里看穿的平静目光。
“我知道。”阿德里安提醒他,“你不用向我证明那是不是恶作剧。你只需要向球迷证明,你穿上阿森纳的球衣时,心里想的是阿森纳。”
“这个赛季,我会百分百专注。”法布雷加斯赌气地说完,甩上车门。
他说的是真话。只是用“这个赛季”给整句话留了一道他当时还不愿细想的缝。
就像他想分享给阿德里安夺冠快乐时,心也是真实的。
我们不会也要像尤文图斯一样开离婚发布会吧?
在新赛季开始前,队友们悲催地想。
更衣室里没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人人都在心里排练过。毕竟那阵子英国小报的写法,活脱脱是把阿德里安和法布雷加斯写成要分手的夫妻——巴萨是第三者,球衣门是抓奸在床,什么《阿森纳双子星婚姻破裂,多年情分走到尽头》,活像去意甲进修过。最近英国网站上连他们俩什么时候分居都开赌局了,伦敦的姑娘们和部分男球迷下注倒下得挺开心的。
但法布雷加斯回来了。
他接受了媒体节目,坐在演播室的灯下,把红白球衣和红蓝球衣的争议,一次次按进解释里。主持人把球衣门的画面又放了一遍,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套住的自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只是个恶作剧。”他说,“我被叫到台前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还以为是要递给我一面国旗,或者一瓶香槟。”
每次上下班,他和阿德里安依旧一起,连外出接受采访,也是如此。
一切,都已如常。就连阿森纳的不被命运青睐,也同样如常。
2011年联赛杯决赛,阿森纳最后一分钟被伯明翰绝杀。那一分钟之前,他们还以为这座奖杯能替这个摇摇欲坠的赛季止血。
法布雷加斯跪倒在地,任由眼泪打湿脸颊。阿德里安走过去扶起他,安慰他:“别哭,没事的,塞斯克,我们还有时间。”
就像2005年,在伦敦,阿森纳主场32场不败纪录被终结,法布雷加斯哭了。阿德里安过去把他拎起来,抱住了,抱了很久。一个摄影师从对面拍了下来,第二天报纸登了,调侃阿森纳的包办婚姻,阿森纳青训太子和他的童养媳。
更衣室里少不了调侃,好冲淡那些悲伤。那一整个星期,法布雷加斯红着脸回击:“你们懂什么?”
但谁都知道阿德里安溺爱他,法布雷加斯更知道。
他们一起住的家里,冰箱上贴着一张手写便签:牛奶、鸡蛋、面包、你爱吃的那种西班牙火腿。最后一条是混熟了以后补的,某次法布雷加斯闹着要吃,阿德里安临时记下的。
法布雷加斯首次在一线队登场时,他们一起吃了个奇趣蛋,喝了两罐可乐庆祝。
“英国菜太难吃了!”他絮絮叨叨的,要求把温格制定的健康饮食标准备餐换成意面配西红柿和薯条,再浇大量番茄酱,“拜托了,艾德。”
“你就等着俱乐部回头逼着你减脂肪吧。”阿德里安笑着,揉乱他的头。
八年,就是这么走过的。
可八年后的他们,没有时间了。在转会巴萨的满城风雨里,他们的矛盾越来越多。
一次争执中,法布雷加斯口不择言,“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照顾我。”
阿德里安说:“……我知道。”
“是我自己答应教授的。”
那一刻,法布雷加斯莫名觉得,阿德里安看着自己,就像看到自己即将打出一张结局失败的游戏cg。
那张cg的结语是——原来,“Of course,sir”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虚掷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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