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式凉[快穿]》

我想，含着泪水在笑其实是用微笑、轻松的姿态去讲述或者应对一些很沉重的东西，这种姿态常常是受过许多磨难的人身上特有的，仿佛如果不是这种姿态，自己就会被无情的现实击垮了似的，无法再维持那些苦心维持的生计，因为活着是他们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信念，而被这种信念反复欺辱后，如果不以戏谑的姿态去对待这种欺辱，如果不以微笑的方式去粉饰现实的残酷，人就活不成了。忍不住想哭的时候，挤出来的却是微笑，有时候微笑多，有时候眼泪多，不总是笑，也不总是泪水。
读萧红的《呼兰河传》时这种感觉最强烈，或者说这种感受就是从这里起源，从这里被定义，明白了这世上有一群人始终在“含着泪水在笑”，但这种定义还太狭隘，因为其中角色的遭遇实在太过残酷，命运过于离奇恐怖，所以人物的微笑往往被认作麻木心灵的外化，泪水则常常视作外界重压下的生理反应，含着泪水在笑已经驶向生死这种根本性问题，是为了活着才笑，而有没有尊严，有没有价值地去活，则不在讨论之列。因为仅仅是为了吃喝，为了避寒，为了活着，就已经耗尽人的所有力气。
赵本山的《落叶归根》和《马大帅》和《呼兰河传》看起来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东西，前者喜剧后者悲情，但实质是一样的，只不过《呼兰河传》重点在前，必须拼命忍耐着生活施加于自身的痛苦，不能让泪水滚下来，不能让泪水把自己淹死，所以去笑。而《落叶归根》重点在后，它想告诉大家生活很痛苦，但前方依然有希望存在，所以继续微笑下去，迎接那些不期然的幸福。时代对个体的影响是巨大的，于是含着泪水在笑从生存的命题转向了尊严的命题，但也没有完全转入尊严，脱离了生存的命题，人物不再处于捉襟见肘的窘迫尴尬之地，因尊严命题而产生的泪水，而产生的笑声，往往会显得虚伪和高高在上，尊严即成为一种自怜。但若只停留在生存层面，不仅和时代的变迁脱节，也太苦涩残忍，使悲剧不再作为强有力的呼喊和号召，而是作为一种猎奇景观存在了。所以生存和尊严往往是一体两面，含着泪水去笑就诞生也依附于这一体两面之中。
《落叶归根》仍然是小人物的泪水与笑声，但泪水质地已经发生改变，苦涩的，忧愁的，亦是感动的。当“感动”作为第三种质地介入时，生存与尊严的二元法则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位移，微笑也从一种机械的、防御性的肌肉记忆，变成了一种主动的、渴望人与人链接的一种方式。《呼兰河传》里的小城是封闭的、僵冷的，人物的笑和泪都有着不可违抗的悲剧性宿命感。而《落叶归根》中老赵背着亡故的工友上路，使沉重的命题获得了叙事的流动性，主人公不得不与不断变幻的风景、不断更替的人物打交道。在这种流动中，苦涩的泪水被路人的善意稀释了一部分，忧愁的泪水被偶然迸发的荒诞喜剧冲淡了一些，而感动的泪水则是在这种流动的间隙里默默滋生的——这是一种不否认生存的严酷，甚至不否认尊严的缺席的温暖，那含着泪水的笑容就从“不得不的生存策略”转化为“内心真实情感的流露”。在这里，笑与泪质地的改变并没有洗刷生活苦涩的质地，没有粉饰现实残酷的底色，我想，它最大的意义是成为一个代表性的、不容置喙的启示，告诉人们，含着泪水，也能微笑着继续生活、继续好好生活。
周星驰的作品似乎和以上两者大相径庭，离开了厚重的乡土，进入了险象环生的城市；摒弃沉稳朴实白描般的叙述，选择了一条浮夸张扬、大开大合的路线；从笨拙沉重的中年角色转向迷茫青涩的青年角色…不变的是含着泪水去笑，尽管笑声和泪水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往。不同于冯歪嘴子和老赵的苦涩的笑，周星驰的作品里的笑声是一种“佯狂”的笑声，是一种用疯癫、荒谬来包裹深层痛苦的笑声，笑声之中则尽是空洞和虚无，并且泪水常常具有隐蔽性，因为泪水已经不在含在眼中，甚至不含在心里，而是含在笑声中，只有笑着，才会忘记那其实是在哭，于是泪水也就变得更残忍了。周星驰的作品中含着泪水去笑显然更加冷酷和锐利，佯狂般含着泪水去笑是一种撤退也是一种攻击，撤退到所有逻辑失效之地，提前抛弃掉所有尊严，痛苦便不能够再将我击垮，把现实夸张到荒诞的程度，苦难便被消解。然而佯狂的重点在于“佯”而不在于“狂”，假装不清楚、不明白，状若疯癫地去面对侮辱、质疑、嘲讽、挖苦，苦涩的程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压抑、浓稠、黑暗。但周星驰并没有让这笑声、泪水就停留在此处，主人公历尽坎坷磨难与艰辛之后大彻大悟，佯狂般的泪与笑如叶尖露水般消散，竟显现出无嗔无痴无欲无求无为无我的庄严宝相，比起人，存在更接近于神。
弥赛亚的泪与笑给我的感觉更为复杂，不是单纯的人性叙事，也不是超脱的必经之路。因为早在最开始，弥赛亚的神性就比人性更突出、更显著，神性已经成为他无可动摇的存在核心，而人性则只作为某种手段存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道”，所以他的泪水他的微笑常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不是在生存和尊严之中的艰难求生，而是一种慈航普渡的悲悯。前三者无论怎样演变，主体终究是被动的——被生活捶打，被命运驱策，被苦难逼迫，于是含泪，于是含泪地笑。而弥赛亚却是主动的。他目睹现状的惨烈，于是迎面走过去。他的微笑不是防御、不是释然，也不是逃避，而是从一种彻底的、无可动摇的了然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他的含着泪水去笑，往往是淡淡的，轻轻的，像一片花瓣滑落水面…却又兼具了山脉般的坚定与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