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好像在梦里作者:庭草无人 如痴如醉地在这周内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这篇文,流泪了……看得思绪万千,然后慢慢写出了这篇梦游一般的读后感。舞台设计师 一开始我承认我是被文名迷惑了,以为这是言情为主的小说,并没有抱有多高的期待,但越往后看越觉得作者涉猎范围之广、话题之深,远超我想象,而且对隋末唐初统治阶级之氏族有非常独到的认识,并能用其于解释各方行为的考量、关系的嬗变,推进情节的进展。这必不是随意读过两本科普书就能做到的积累,比起学术书籍,更给了我这种业余爱好者非常具体的对当时社会上层建筑的认识。比如窦夫人与李渊关于长孙家高家作为姻亲的讨论,窦夫人提出的四点好处,不仅巧妙地以侧面体现了重视门第的南北朝遗风,更体现她足智多谋、眼界开阔,对社会形势有准确的把握,全心全意为家族着想,以及爱重次子的形象;她的果决和李渊的谨慎两相对比,我们马上能明白李世民自信坚决的性格由何而来,也会自然地接受之后长孙“女人对男人有难以想象的影响力”的论调和她对此理论的付诸实践。在这里,窦夫人“主母”的形象不再局限于夫妻、母子、婆媳的关系之中,她本人、她在小说中的定位更是对隋末唐初的价值观和作者试图创造的完整世界的一个回答。(很可惜这个美丽世界的构造中止于洛阳之战,李世民和长孙先是并行而后分离的命运需要回答的问题只出现了冰山一角,窦夫人言传身教的余波也并未散尽;这也是我选择窦夫人而非男女主角来做此例的原因,她的人生在故事中已经完结了) 与同题材的大多数作品不同,作者并没有以“李渊窦夫人感情好”一语带过李家的家庭结构而是正面摆出了盘根错杂的考虑,类似的例子在文中数不胜数,我在此感谢作者对读者的充分信任——您信任读者并将人物的形象交给了读者,允许我自由地产生经由我自身判断的感情。这其间要多费的心力自不待说,因曲折的表现方式,可能产生的误解也不会少。但我觉得作者完成得相当好,反正我的感情是被狠狠操纵了…… 我有个很喜欢的作者,她说当下的历史文艺作品基本无法做到“在真实历史结构中构建戏剧性”,因而她心目中的历史正剧反而只有完全虚构的《大明王朝1566》。我相当赞同她的说法:出于商业的考量,编剧不可避免地需要照顾观众投射当代价值观的需求。然而,历史与故事之间的区别便在于历史并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这是它的残忍动人之处。《文德皇后》虽然是历史小说,却也具有这种残忍而动人之处(表现出来就成了历史感),基础就在于如上文所述,作者精心搭建了一个完备的中古时期的价值网络;而戏剧性(在这里表现为悲剧性),我认为,则体现在书中的角色可以说是在他们也不能理解的现实结构中,陷于贪嗔痴怒的泥坑狭路相逢,睁着眼亲手对彼此造成了明明白白的、无法安放的伤害。此处本可以说得更惨烈,还是很可惜,这部小说滞留在高潮之前,让我无法将话说满。兹举两例以言之。 一是建成在得知父亲起兵之后打算抛妻弃子逃离河东,强摁住妻子郑氏不让她告知智云与孩子们,这是根据正史李建成年龄和家室情况合理推测而出的情节,本是他懦弱性格的体现,但在作者笔下,“他亦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和弟弟,可是形势却不能不迫使他做这样无情的决定。建成仰首望天,痛苦无助的泪水悄然滑入他两鬓,冰冷的液体一直在他的黑发间延伸”,读来悲怆难以自制。我更是喜欢而后他以己度人,“隐于父亲那张慈爱面容下的真实是不是亦如他一般?”如毒蛇般冰冷地在心底游过——他们都隐约察觉到,平时看似坚不可摧的手足亲情之于乱世与雄心,如卵击石。 二是作者对云裳的刻画,在我看来她对李世民的情并不比长孙少,“熟睡给了她一份私密的空间,使她有勇气细细地观看。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亦是完全属于她的世界,她愿意无限期地这样相守下去,愿意他永远不要醒来,就在她的目光里沉睡。”非常动人。然而,这般无限期的柔情却不能挽救她于冷遇,因为只要他醒来,避无可避地醒来,他的世界就会不停息地转动,离她而去。出身低微的云裳与国公之子李世民的人生轨迹本如两条互不相干的箭道,却在隋末横征民夫、李氏起兵入主长安的时代大背景和云裳本人美姿容的直接原因下相交了。建成和云裳,远不能说是心地邪恶之人,他们的悲剧难道能说是报应吗?难道建成对妻儿,李世民对云裳有任何恶的意愿吗?难道他们对自己的处境没有清晰的认识吗?我一直在回味这两处描写。人的愿望、感情和人的处境之间的巨大落差,让一种甜蜜而无望的体验一直在我心底反复激荡。 可以想象在如今越发温和的主流商业创作背景下,写出具有道德模糊感的角色是会招致争议的。在我第一次见到这部小说的名字时,推荐人就表示了对此文并不太爽的不满。虽然作者已经有意识地搭建了一个乱世里群雄并起民生凋敝的大框架,让家庭结构已经越来越简化的现代读者接受那是一个个人只能依靠强大的家族活命的时代不是一个简单事。你很难对抛妻弃子的建成怀有怜悯的心情,当你活在一个坚实的社会支持网中,连外卖晚到十分钟都会勃然大怒。 真爱不怕火炼? 我看《贞观之治》。它虽然算得上是一部雅正的历史“正剧”,但也是作为许多刻板印象的来源,其中尤为让我难受的是它对太宗夫妻的刻画,端庄有余而亲近不足。可以看出编剧非常担心会写成通俗言情。后来我看有人说文似看山不喜平,这对一路下来顺顺利利,没有冲突自然不好写。搞得我很悲愤,这就是整整一千四百年后我也只能看到这半本心仪的小说的原因? 我记得小女孩社交的要义是小团体。小时候我们坚信真金不怕火炼,要求彼此纯真感情的一次次证明。下课之后要牵手一起去卫生间。班上分组换来换去也要换在一起。跟其他朋友出去玩不告诉对方就是背叛。我们闹掰又和好。我们相信感情像不竭的泉水,生命只是泉眼旁边一块崎岖的石头。直到有一天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已经忘记了这是道歉信还是一纸诉状。 有时候我会觉得为外人的感情状态列举种种牺牲吵得面红耳赤的言论其实只是无法回应儿时的不安全感(太弗洛伊德了,抱歉)。然而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在文中,李世民应对弗能对高门妾室的不安,是几乎以论政的冷静分析:“我们要正确看待此事,诚然她们出身不低,但是如果我不为王,那她们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即便纳妾,我也无力纳帝女,淑媛为妾。今日一切皆因我今时地位的改变。你也是如此,我们都变了!如果你因为她们出身耿耿于怀,那我是不是面对她们也要自惭形秽?因我原本不过是国公之子罢了。况且,长孙氏高氏的门楣差吗?我不觉得!相比于那些以高门宣称而只懂得一门私利,对国家毫无建树的世家大族,长孙氏不仅宗室后裔代北名门。阿丈凭一人之力分裂突厥,为国家建立伟大功劳,一箭双雕那是何等的神妙箭法?霹雳堂是怎样的雷厉风行之势?你要明白——我们是征服者!你若是这样想了,就不复有这些日的无谓之忧。” 看到这里我都想向作者求婚了。 我非常厌恶感情的提纯。在我对言情感兴趣的初期,网络言情的流行趋势是总裁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无论你门第出身如何,我只爱你的才貌;冲破重重阻碍,牺牲一切也要与你在一起。当然这些主题会被重重包装,结局也绝不至于散尽家财的惨烈——那公主和王子怎么过上永远幸福的生活?然而,感情的泉眼真是无穷无尽的吗?在我为你对抗我在乎的其他人,放弃我的梦想时,我的丧失难道是假的吗? 我觉得弗如老师在塑造李世民与长孙这对灵魂伴侣时,相当客观诚实地铺展出现实因素对他们感情的塑造。诚然早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粉红泡泡满天飞就按下不表了,晋阳起兵锁了几章无从得见(我哭死),到目前武德前期,前有李世民客观分析,后有长孙承诺要增长眼界和胸襟与他相配,从我能看出的草灰蛇线与必然的历史走向,在未完的下半本这类剖析反思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深厚的感情是他们结缘的基础,动荡的时局与密切的交流共同培养他们的政治理想和坚定正直的性情,中古时代紧密的家庭结构让他们成为利益共同体——这些推手真正造就了这对眷侣。结构性的因素总是难以呈现,远不如扯头花来得刺激。不可否认他们幸运地避免了很多外力对感情的磨损,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但幸好弗如老师不辞辛劳,将他们锚定在真实的历史情境中。 与中国古代大部分爱情故事不同,在李世民和长孙夫妻身上,爱竟不是徒劳的。我想一大原因是爱也不是天赐吧。 好奇宝宝李世民 在纯啃史书的过程中,我的一大疑惑是李世民早期仿佛波粒二象性一样的政治水平。曾有浪漫主义诗人吴敬中言: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但有时候李世民性情过头了就会做出在宴席上哭妈妈的举动,很萌的同时又让人觉得他跟父兄斗争肯定很辛苦…… 在目前《文德皇后》的篇幅内,李世民呈现的就是这样抱负远大却在亲情中头脑萌萌的好奇宝宝形象。他的不谙世故似乎对于一个日后文治武功成就颇高的皇帝形象而言不太够格,但我觉得这正是弗如老师打破刻板印象、塑造有血有肉的李世民人物弧光的起手式。弗如老师并没有把他后期驾驭群臣的政治手段当做纯然的天赋。 正史上记载李氏起兵初期,李渊并不是全然情愿,是在李世民几番操作下半推半就地豁出去了。这固然是李家为两全忠义的说辞,李世民年纪轻轻就决心可畏乃至于敢于逼父,可见一斑。可以想象他早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定时炸弹,而且执拗至极,不惜动用各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这种性格在压力之下爆发得尤为明显,文中李世民贾胡堡夜哭和反对杀刘文静这两处就写得非常意气潇洒,是我最爱的情节。 在贾胡堡,固然李世民性情大哭依仗的是李渊的偏爱,他对时局的条缕分析依然非常清晰得当:先是列举唐军粮草充足,足以与轻浮急躁的宋老生对峙的优势,继而提及母亲,提醒李渊夙愿之广大,应为常人所不能为,而后指出退兵后李家的凄惨下场,最后表示左军仍可追回,改正错误为时不晚。他虽然年轻却思虑缜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时不时卖个萌,李渊是个石头也该被说服了。(此章还穿插了尹伽儿作为李渊受宠侍妾的小算盘,和李氏父子讨论的家国大事相映成趣,两厢对照很有风情,我爱死了) 到了刘文静事件,牵扯的可就比贾胡堡账内三人转要复杂多了。刘文静只是个引子,建成被挑战的不安初见端倪,我更是格外喜爱此处对煽风点火的裴寂的刻画,一会儿以李渊心腹的身份点出李渊作为父亲对次子锋芒毕露的担忧与恼怒,一会儿和李渊惺惺相惜,言辞间满是被李世民“误解”的无奈,继而一鼓作气请求带兵出征;真上了战场,文臣好面子利口舌的偏狭形象又入木三分,既对行军后勤的具体考量一窍不通,又不肯在“粗鄙”武将面前落了下风,但就算舌灿莲花也掩盖不了他兵败如山倒的事实。与前文尚且年轻的李世民坐镇高墌时利用水路保持后勤粮草供应的手段和面对西秦军士的辱骂不为所动的严明军纪形成了有趣的对比。(裴寂整装出发时脚踩侍从背部上马的矜持和李世民翻身上马的矫健也有对比的意思) 都这样废物了李渊对他依旧宠遇殊厚,我很震撼,如果李渊自己说了算,立后的事哪还有宇文昭仪的份儿。 李渊在此处的态度也很有意思。他不顾人心向背强杀刘文静,导火索是刘文静出言不逊,对裴寂说是恨李世民心高气盛不把父亲放在眼里,对建成说是担心他镇不住弟弟,而真正让李渊下了杀心的是裴寂所言:刘文静乃凶悖之人,不可留于秦王身边。送别裴寂时李世民闹脾气先走,他看着次子英姿勃发的背影,不仅不气,甚至流露出慈爱与愧疚的神色——与听到贾胡堡账外李世民撒娇不愿离开的声音的反应如出一辙。李渊在恼火中表示过窦夫人过于宠溺李世民以至于他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了这两处只无语凝噎,养出个混世魔王这俩夫妻谁也别怪谁。(题外话:前有李世民跟老爸赌气后有李承乾闹别扭不上朝,我看李世民育儿其实是以己度人了) 刘文静事件展现了李世民性格中充满侠气的一面。刺客夜袭刘文静小妾与马夫一节,弗如老师对刺客砍头的手法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剔骨精刀的精准冷酷,美人生命的刹那流逝,富贵锦绣、蓬勃生欲,李世民飘飘白衣,有如血腥秾艳的画卷展开(弗如老师笔下好几处锦绣与富贵的互文无不娇艳欲滴)。此前李世民与西秦将领的相处也不乏义气,只是到了为刘文静复仇一事,他少了对自己的怀疑,下手更为狠辣,“大黑天”之杀伐之气尽显。之后以金宝消除尉迟敬德疑虑,更进一步,令人倾倒的磊落气派已自成一格。 (话说不了解宗教典故的我初次看到这个字脑海里出现的是一只大黑狗,啊啊……) 在军功威望见长和父兄半依赖半提防之下成长的惊人的早熟心智是描绘李世民不可不提的部分,相比而言他个性中的好奇心却难有人大胆地刻画,我却觉得他开创的热情与之是分不开的。学者评论李世民的赋呈现出“多种因素、多样趣味融而未合的杂糅赋状态”,在文中,他对弗能说:“有些东西我难免好奇,良弓、宝马、字画、美人——多多益善。”他好弓马,爱诗赋,学中医,整天打猎,写得一手好书法,野史里长孙无忌家出了妖精他也去凑热闹。与之同脉,文中早年间弱龄的李世民两度前往前线观摩征辽之战,他所见之悲惨场景培养了他对隋王朝暴政的悲愤和济世安民的理想,正是他波澜壮阔的命运的起点。 读完洛阳大战,点击下一章却跳转到空白界面,我内心的失落难以言说。亲族窦诞、柴绍、李孝基都已登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在幕府出谋划策,刘文静已伏诛,李世勣、尉迟敬德、秦叔宝归唐……李靖、李神通、魏征、虞世南、马周、(只出现了名字的)唐俭、(还没回家的)高士廉、宇文士及……就在幕布之后。颇有风骨的薛婕妤在混乱的李渊后宫会承担一个怎样的角色?南阳公主与弗能重逢会是怎样一番物是人非的场景?李世民不愿改变的手足亲情如何沦落成勾心斗角?随着孩子的降生,李世民和长孙如何逐渐共享同一种崭新的生命与情感?李世民在武德后期如何凭借鼎盛影响力对太子齐王的亲信进行策反?李渊对李世民的些微忌惮和满腔的父爱如何一步步进展为杀心?在人物栏中我见到齐王妃和徐惠,她们又会怎样陪伴在晚年的李世民身边?……太多期待。整理语言,第三次将此文通读,想到无从得见弗如老师笔下李世民完整的“刀锋与柔情”,写下这篇读后感时除了激越,还有无限哀婉的心情,一度阻挡我下笔。加上想要尽量郑重对待,这篇长评写得紧绷,沾染许多我个人情感,许多言辞是我的感受而非作者本意,希望不会困扰到作者。 偶尔见到评论区里弗如老师提及情节铺垫与之后的写作计划,显然在铺展一个大框架,在14年之后《文德皇后》却再无下文,诸多心血弃之不顾,我想这必定不是一个轻易的决定。在这两周,我得以短暂逃离现实生活的千头万绪,一头扎入金戈铁马英雄儿女的世界,恍然回到少女时期追看九州缥缈录的春风沉醉的心情。感谢弗如老师。不论等待多久,我都期待着故事的重启。 PS.文中有少量几处描写与我接触的史料有所冲突,不知道能否与作者讨论。隋书长孙炽传“六年,幸江都宫,留炽于东都留守,仍摄左候卫将军事。其年卒官,时年六十二。”说明长孙炽在李家和长孙家结为亲家之前已经过世,不会随高家一起上门提亲。不过少了长孙家支持,在重视门第的时代李世民和弗能的婚姻确实比较勉强,不知作者是否有这方面考量。唐人皇家的衣食住行,包括翟衣、毕罗、宵禁、里坊制、隋唐时期文武官员均骑马的习惯、无处不在的低位家具、医师给宫廷贵妇诊疗的流程,对父亲称“大人”、对作为主公的亲王称“大王”、主母称“娘子”,军事后勤需要考虑的水源和粮食补给、冷兵器时代尤为重要的马匹,乃至李氏攻长安时其实主要攻打宫城而非尚未建全的郭城,在文中都有意有所呈现。跟动不动父皇母后的《贞观之治》一比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