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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主人 一甜Sharon 的自白:

作者自白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二〇二六年的夏天。

南疆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白杨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马路上的沥青踩上去软软的。我坐在飘窗上,把蕾丝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白花花的光。旺财趴在我脚边,伸着舌头喘气。段宴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和打字的声音。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把这些写下来。

不是没有犹豫过。写自己的事,总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你把自己摊开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细胞,带着你的体温和形状。被人看到,就是被人看穿了。但后来我想,看穿就看穿吧。人活到这个年纪,还怕被看穿吗。

促使我动笔的是一个很小的瞬间。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爷爷坐在河川院子里的核桃树下,那棵树上还拴着秋千的绳子,绳子旧了,上面长了青苔。爷爷看着镜头,没笑,但脸上的神情很安稳。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相册最前面,一张一张地往后看。大学的毕业照、庐山的雾、南京秦淮河的灯影、红寺堡中学的食堂、南疆的白杨树、段宴在车上睡着的样子。看到最后一张——是我和段宴的结婚证照片,两个人笑得有点紧张,嘴唇抿着,好像还没准备好就被按下了快门。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不把这些写下来,有一天它们会消失的。不是照片消失,是那些藏在照片后面的东西——那些气味、声音、温度,那些只有我自己记得的细节。太奶奶红木箱子里水果糖的甜味,庐山青年旅舍院子里晚饭的白气,爷爷躺在炕上拉着我手时的温度,段宴在音乐节上把我扛起来时肩膀硌得我腿疼的触感。

这些都会消失的。我不写,就没人写了。

所以我开始写。每天晚上下了班,批完作业,备完课,等段宴睡着了,我打开电脑,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台灯调得很暗,怕吵到他。旺财有时候会从窝里爬起来,蹲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拖鞋上,又睡着了。我就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有时候一个晚上能写好几页,有时候对着屏幕坐半小时,一个字也敲不出来。那些最难写的部分——爷爷去世、在年级组哭、和H老师吵架——写完之后,我总要坐很久,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是凉的。

我写的东西,说是小说,其实不太像小说。它没有精心设计的结构,没有层层递进的悬念,没有宏大的主题。它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半生,从河川的秋千到南疆的婚房,从一个山沟沟到另一个戈壁滩。如果硬要说它有什么特别,大概就是它足够真。每一件事都是发生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人说过或者我自己在心里说过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咸的。

我没有学过写作。我的专业是英语,教的是英语,每天跟学生讲的是定语从句和非谓语动词。我不会用那些复杂的技巧,不知道怎么制造冲突,不知道怎么写金句。我只会写我看到的、我听到的、我记得的。如果这一句让你觉得好看,那不是我的本事,是生活本身就有力量。

写爷爷的那几段,我哭了。不是文人的那种潸然泪下,是趴在餐桌上、用袖子捂住嘴、怕把段宴吵醒的那种哭。眼泪滴在键盘上,我赶紧用纸巾擦掉。写完了,觉得心里轻了一些。好像把一个很重的东西从心里搬了出来,放在了纸上。纸不会疼,但人会。

写段宴的时候,我一直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的、很轻很轻的笑。写到他在微微新娘偷偷亲我额头的时候,写到他在婚礼上抱着我手抖的时候,写到他说“一天一天过,就不长”的时候。我想,如果这本书有一天能出版,他大概是第一个读者。不知道他看到那些关于他的段落,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会挠后脑勺。他不好意思的时候就挠后脑勺。

写办公室那些事的时候,我是最犹豫的。那些人和我还在同一个学校里工作,D老师还在党建办,马姐还在摸鱼,H老师还在当备课组组长。我把他们写进书里,用字母代替了名字,但当事人如果看到,大概还是能认出来的。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诉苦,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事情值得被记录。职场里的那些不大不小的刻薄、不深不浅的冷漠、不言不语的孤立,是很多年轻人都经历过却很少被写出来的东西。如果我不写,它们就会像南疆的沙尘一样,刮过去就算了,不留痕迹。但痕迹是有的。在人的心里。

我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大学的时候一个人去庐山,工作了也独来独往,结了婚之后世界更是缩到了学校和家两点一线。说不孤独是假的。但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每写一个字,都像在跟一个人说话。这个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但我们在这本书里见过了。他读到我写爷爷的那段,也许会想起自己的爷爷。读到我写考研失败的那段,也许会想起自己曾经的落榜。读到我和段宴在喀什车站接爸妈的那段,也许会笑一下。

这就够了。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有时候不需要见面。一本书就够了。

还有人问我,写这本书是不是为了给自己的生活做一个总结。我说不是。我还没有到做总结的年纪。我才二十多岁,路还很长,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事情发生——会有孩子,会有新的工作变动,会跟段宴吵架又和好,会在某一天回到固原看爸爸妈妈。这本书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但我确实想通过写这本书,弄清楚一些事情。比如,我从哪里来,经过了哪些地方,遇到了哪些人,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比如,爷爷为什么要走,我为什么总是梦不到他。比如,我为什么那么拧巴,又为什么在拧巴了那么久之后,还是能对着段宴说出那个“好”字。写完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弄清楚了,有些事情还是没弄清楚。但没弄清楚也没关系。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弄清楚的。

书名我想了很久。一开始想叫《远行》,因为书里写了很多次出发——从河川到固原,从固原到南昌,从南昌到红寺堡,从红寺堡到南疆。后来想叫《秋千》,因为最早的记忆就是爷爷做的那个秋千,它像一个起点,所有的事情都是从那里荡出去的。最后定下来叫什么,我还在想。

也许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座山》。泰山是山,庐山是山,南疆戈壁滩上被风化的石头也是山。考研是一座山,考编是一座山,在办公室里被人孤立也是一座山。有些山你爬上去了,有些山你没有,有些山你绕过去了。但不管怎样,你都得走。

段宴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问我在写什么。我说写书。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写完了给我看看。我说好。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了一句——“把我写帅一点。”

我没答应他。

窗外的白杨树又在哗啦哗啦地响了。南疆的夏天很长,长到你觉得它永远不会结束。但我知道它会的。秋天会来,沙尘会来,冬天会来,然后又是一年。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确实不长。但一天一天攒起来,就是一辈子。

谢谢你读到这本书。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程。如果这本书里有什么打动你的地方,那不是我的功劳。是生活的功劳。是我爷爷的功劳。是段宴的功劳。是那些所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爱过我、伤过我、帮过我、离开过我的人的功劳。

我只是一个记录者。坐在南疆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身边趴着一只叫旺财的拉布拉多,在无数个夜晚,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事情写下来。

写给你看。

主人告示


专栏公告

我叫一甜,一个在南疆教英语的普通老师。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土土的,一听就知道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长大了之后,我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一甜。不是“甜甜”的那种甜,不是发腻的那种甜。是一点点的甜。是小时候太奶奶从红木箱子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快吃,别让你姐姐看见了”的那种甜。不多,但够记一辈子。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我,大概不会多看一眼。个子不高,扎马尾,穿牛仔裤和运动鞋,骑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车筐里塞着批改到一半的英语试卷。如果那天风大,我的头发上会有一层细细的沙子。南疆的沙子,无孔不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但如果你坐下来跟我聊天,我可能会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比如,我是怎么从一个叫河川的山沟沟里走出来的。比如,我考研考了两次都没考上,考编也考了好几次,最后是怎么阴差阳错来了新疆。比如,我在红寺堡中学教过书,在固原八中当过见习生,在党建办加过无数个没有加班费的班。比如,我嫁给了一个叫段宴的男人,他在快递点门口听到我说固原方言,回头问我“你是宁夏的”,从此就没走。

这些事,从前我只跟旺财说过。旺财是我养的一只拉布拉多,它不会说话,但它听得很认真,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扫得很慢,像是在说——然后呢?

现在我想把这些“然后呢”写下来,给你看。

这个专栏叫《河川来信》。

河川是我出生的地方。固原市原州区的一个小村子,四面都是黄土山,山上的草稀稀拉拉的,像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村里有一条小河,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最早的记忆,是爷爷在院子里给我做的秋千,用绳子和木板拴在老核桃树的枝桠上。荡起来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铺到天尽头。

我现在离河川很远。地图上量,大概有两千多公里。但我总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里。我说话的口音、吃面的习惯、对洋芋的热爱、对红色的执念——西海固女儿出嫁的时候,什么都要是红的——这些东西都带着河川的印记,刻在我骨头里,走到哪儿都带着。

我在南疆给你写信。从河川出发的信,走了两千多公里,走到你手里。信里写的都是些小事。今天沙尘暴又来了,旺财被沙子迷了眼睛,蹲在地上用爪子揉脸。段宴做了大盘鸡,放了太多辣椒,我吃了两口灌了一杯水。班上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维吾尔族女生,下课的时候走到讲台前面,放了一个苹果在桌上,说了句“老师给你”,就跑掉了。苹果很甜。

这些小事,构成了我的全部生活。我写下来,寄给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一个从西北山沟里走出来的女人,在南疆的戈壁滩上,一点一点扎根的过程。

如果你也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生活,偶尔怀疑自己的选择,偶尔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那你大概会在这里找到一些东西。不是答案,不是方向,不是心灵鸡汤。是陪伴。是一个跟你一样在风沙里赶路的人,停下来,跟你说一句:嘿,我也在这里。

如果你也来自一个小地方,考过几次没考上的试,在工作里碰过壁,在人际关系里受过伤,谈过拧巴的恋爱,失去过重要的人,在远离家乡的城市一个人吃过火锅——那你会更懂我在写什么。这个专栏是给你的。

我们这些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自卑,不是敏感,是一种“不配得感”。总觉得好东西不属于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在别人还没开口之前就先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这些感受,我都有。我现在当了老师,结了婚,有了编制,在南疆有了自己的家,但我心里那个河川的小女孩还在。她还是会荡秋千荡到一半的时候害怕,喊着“慢点儿慢点儿”,手心出汗。她还在。但她也在长大。

每周更新两到三篇。每篇写一件小事。不写大道理,不灌鸡汤,不教你怎么做人。只写我看到的,我经历的,我想的。像朋友之间的信——絮絮叨叨,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不一定每篇都好看,但每一篇都是真的。

你可以把它当成睡前读物,躺在床上翻一翻。也可以把它当成一扇窗户,推开看看南疆的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大朵大朵地堆在天上,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沙尘暴来的时候天是黄的,但沙尘暴过去之后,天会更蓝。这是南疆教会我的事。

如果哪天我没更新,大概是因为——沙尘暴太大了,电动车骑不到学校。或者旺财又闯祸了,咬坏了我的拖鞋。或者段宴做了好吃的,我吃撑了,躺在沙发上不想动。或者只是因为我那周情绪不太好,不想说话。

你可以给我留言。说说你的事,你的爷爷,你的秋千,你的南疆,你的那些没有考上的试。我有空会看,不一定每条都回,但我会看。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有时候不需要见面。一封信就够了。

我叫一甜。我在南疆给你写信。从河川到南疆,两千多公里,走了二十多年。

谢谢你来。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祝你的沙尘暴过去之后,天更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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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作品:《长路与等待》  作品状态:连载  作品字数:76377  最后更新时间: 2026-08-06 14: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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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路与等待
原创-无CP-近代现代-剧情 连载 76377  480,791  2026-08-02 19: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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