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落进眼睛里

作者:水川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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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落进眼睛里


      高铁驶入成昆复线的山区段之后,隧道开始多起来。

      沈倬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出神,车窗外明暗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密,像在播放一部老旧电影。

      她点开赵洧一早上发来的语音。“还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吧?我买了最新鲜的邛海河虾,给你做醉虾吃。”

      赵洧一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背景音裹着早市的嘈杂。远远的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叮当响,混着一声拖得长长的吆喝:“新鲜的小猪儿肉——”,尾音上扬,像是在唱山歌。

      她大概正站在热热闹闹的菜市场里,指尖沾着露水和泥巴,一边挑菜,一边腾出手来给她发语音。

      十年了,这个声音从高中播音集训班清晨练声的空地,辗转到千里之外的语音消息里。周遭世事翻篇、人人疲于奔命,唯独她身上那股热气腾腾的鲜活劲儿,从没变过。

      沈倬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上个月跟的一条竹编选题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七十多岁的老匠人手指弯曲变形,可手上的功夫相较年轻时候却还是不遑多让。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录了四十多分钟素材,剪片子时眼眶热了好几次。成片交上去,主编却说竹编去年做过了,改成旅游推荐,重点突出手工体验和出片率。改完那版她看了好几遍,删了。原始素材还一直躺在回收站里,没舍得清。

      她闭上眼,思绪不自觉飘回高二那年。她去成都参加播音集训,住的是老式培训学校改造的八人间宿舍。狭长的走廊里,永远此起彼伏回荡着“八百标兵奔北坡,出东门过大桥”的练声腔。

      刚到陌生环境的第一个晚上,沈倬云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想家,怕苦,每天早上六点的高强度练声,总把嗓子磨得干涩发痒。

      黑暗里,对面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响,一颗脑袋探了出来,两颗小虎牙在暗处亮晶晶的:“你哭了?别哭,我有辣条,分你吃。”

      一包辣条借着昏暗月色落进她的被子里,轻飘飘的,却瞬间击碎了少女所有的委屈。她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又破涕为笑。

      从那之后的整个冬天,她们都形影不离。

      两人在形体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抠站姿,走廊里面对面练绕口令练到舌头打结,录音间里熬到嗓子沙哑,就结伴去接热水润喉。

      赵洧一的中低音浑厚标准,是老师次次夸赞的示范模板,可她偏偏最爱听沈倬云读稿,听完总会真诚感叹:“阿云,你的声音特别有画面感,听着就像能看见山河风月似的,真羡慕你。”

      集训结业那天,教学楼门前阳光正好。赵洧一搂着她的肩,眼神明亮又笃定:“以后我们考一所大学,还住一起,我天天喊你早起练声。”

      一句年少约定,她们真的做到了。

      同校同专业,报到那天,赵洧一早早占好靠阳台的床铺,把安静的上铺留给她。沈倬云拖着行李箱进门时,女孩扬着下巴笑眼弯弯:“怎么样,姐说话算话吧?”

      一晃十年。从集训班的青涩练声,到大学宿舍的朝夕相伴,再到毕业之后散落两座城市、各自奔波谋生。

      这些年,赵洧一每年都会时不时地给她发消息。有时是邛海的落日余晖,是谷克德漫山的索玛花,是店里刚出炉的香酥小猪儿肉,有时只是简单一句追问:“今年到底来不来西昌?”

      而沈倬云的回复,永远是仓促又敷衍的推脱。

      “台里有采访,下次吧。”
      “出差了,改天。”
      “家里有事,明年一定。”

      一次次延期,一年年缺席。

      直到今年,赵洧一的消息带着浅浅的委屈:“你再不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想见我了。”

      那句话,沈倬云盯着看了很久。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只郑重回复了一个字:“来。”

      购票截图发过去的瞬间,对方秒回满屏感叹号,紧接着又是一条早市嘈杂背景下的语音,雀跃又热烈:“我让贾哥把新房最好的房间给你留着!”

      沈倬云轻轻弯唇,窗外恰好驶入一片漆黑隧道。幽暗涌来,她眨了眨眼,把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悄悄压下。

      十年,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赵洧一活成了热烈安稳的模样,在西昌有家小店、有片果园、还有相守多年即将结婚的爱人,把平凡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而沈倬云,困在成都一成不变的生活里。

      电视台记者的工作,体面却疲惫。常年租房、奔波跑新闻的滋味她早就习惯了,真正让她喘不上气的,是今年栏目架构调整。她从深耕多年的民生新闻,被调去做旅游节目。

      那天录完一条西岭雪山的旅游口播,她从录音棚出来,导播在外面竖了个大拇指:“阿云,不愧是台里的老人,一遍过,稳。”她点头笑了一下,回到工位坐下,打开回放。

      屏幕上的自己妆容精致、语速均匀、重音准确,每一帧都挑不出毛病。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出了神,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这个人是谁?这个在镜头前笑得恰到好处的人,她认识吗?

      她关掉回放,盯着黑掉的屏幕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从前老师说的播音状态是松而不懈,而她如今,早已变得紧而不觉。

      周末,她蜷缩在出租屋的沙发里,翻着过往素材,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回学生时代对这个行业的热忱和兴趣了。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此刻高铁正把她往那个迟到了十年的夏天送,她觉得自己像一截晾了太久的干柴,终于要被点燃了。

      西昌西站到了。八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晒得皮肤生疼。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干燥的热,混着烧烤摊飘过来的烟火气。沈倬云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穿行,四周是各种各样的口音。成都话、重庆话、普通话、彝语。有人举着自拍杆从她身边挤过去:“家人们,我到西昌了!”

      她打了个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来火把节耍啊?过几天航天大道有狂欢夜,几万人举火把,壮观得很。”

      “嗯,我来找朋友耍。”

      车开出西站,沿着菜子山大道往市区方向走。路两侧是近几年才立起来的新楼盘,挂着很多烧烤、米粉、水果店的招牌,路灯杆上已经挂好了火把节的宣传旗。再往前开一段,街面渐渐密起来,电动车从车缝里穿过去,喇叭声短促又随意。

      她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西瓜堆成小山,旁边摆着一串串紫得发黑的葡萄。她想起赵洧一说贾哥家有片果园,葡萄熟的时候满园子都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气,现在正是季节。

      赵洧一的店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洧一小馆”,下面是“火盆烧烤·本地菜”。沈倬云刚到门口,门就被猛地推开,赵洧一穿着围裙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围裙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暖洋洋的味道还在。

      “总算把你盼来了!”

      她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两颗虎牙,大大的眼睛,和十七岁在集训班宿舍扔辣条给她的女孩一模一样。沈倬云被她箍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骨头都要断了。”

      贾凌骁从后厨探出头来。他比上高中那会儿壮了一圈,之前他是那种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赵洧一旁边像根竹竿。现在那根竹竿被生活充实了,肩膀宽了,脸颊有了肉,围裙底下能看出来结实的胳膊。他冲沈倬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沈老师,来了啊。房间楼上左手第一间,洧一上周就收拾好了。”

      “贾哥,好久不见。”沈倬云冲他摆手,“辛苦你炒菜了。”

      “不辛苦,”他缩回后厨之前补了一句,“洧一念叨你念叨了好几年,你再不来她都快要把我念叨疯了。”

      赵洧一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回厨房,拉着沈倬云上楼。楼上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看到远处一截灰蓝色的山影。墙上贴了很多照片。赵洧一和贾凌骁在祖国各地拍的旅行照、店里的菜品图、还有一张“不那么合群”的拍立得。

      沈倬云凑过去看那张拍立得。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印了logo的白色短袖,赵洧一搂着她的肩笑出虎牙。她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扎着马尾,一脸青涩。

      她想起集训结束那天,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她问赵洧一:“你说咱们以后真的能住一起吗?”赵洧一攥着她的手腕说:“我说能就能。”

      思绪回笼,她眼眶噙泪转头看着她。“这么多年,你还留着呢。”

      “那当然得留着啊。”赵洧一靠在门框上,“你所有的照片我都留着。”

      沈倬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走,”赵洧一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下去吃虾。”

      醉虾是连玻璃碗一起端上来的,盖子盖着,里面的虾还在咚咚地撞碗壁。沈倬云凑过去看,赵洧一在旁边笑:“急什么,等它醉一会儿。”说着掀了盖,酒香混着鲜辣味扑了一脸,夹起一只放进沈倬云碗里,“尝尝,贾哥的独门配方。”

      虾肉清爽弹牙,酒香醇厚、酸辣回甘。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秀气了,”沈倬云边嚼边说,“跟嗑瓜子似的,一口就没了。”

      贾凌骁端着坨坨肉出来的时候,火盆已经搁在桌子上了,炭火烧得通红,他把肉放上去,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阵白烟。“你们先吃,我把后面那桌的圆根酸菜汤做了就出来。”

      “你坐下吃!”赵洧一拽他胳膊,“客人等一会儿怎么了,我闺蜜十年才来一次。”

      贾凌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那种温柔沈倬云很熟悉。他把围裙摘了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山雪。“行,先吃。后厨让小李盯着。”

      赵洧一这才满意,夹了块肉塞到他碗里:“多吃点。”

      沈倬云看着他们。贾凌骁话不多,但赵洧一夹什么他吃什么,赵洧一说话他就看着她听,偶尔点个头。那种默契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你们在西藏的时候……是怎么突然想到回西昌的?”沈倬云问。

      赵洧一和贾凌骁都是西昌人,大学异地四年,毕业之后都留在了成都。赵洧一没做播音相关的工作,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写文案写到凌晨。贾凌骁在建筑工地做监理。两个人租了套老小区的单间,厨房小得转不开身,贾凌骁蹲在地上切菜,赵洧一站在旁边打鸡蛋,两个人挤在那几平米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你知道的,最开始在成都待了两年。”赵洧一说,“后来觉得不行。每天早上挤地铁挤得人想死,房租占了工资一半,我写的那些广告词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就因为这个去了西藏?”

      “嗯。”赵洧一笑了笑,“贾哥说反正买不起房,不如出去看看。他找了个援建项目去那曲,我在那边找了个小学当代课老师。待了一年,差点没冻死。”

      贾凌骁在旁边接话:“她高原反应厉害,第一个月天天吐。”

      “谁说的,我明明吐了三个月。”赵洧一纠正他,“但那一年挺好的。在那曲的时候每天晚上看星星,真近啊,伸手就能摸到的感觉。贾哥下班回来我们就搬两把椅子坐院子里看,有时候还能看到流星。”

      她说着说着停了一下,用筷子戳碗里的肉。“后来有一天贾哥跟我说,我们回西昌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我说,”贾凌骁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该看的也看了,该走的也走了,我好像还是最想待在西昌。”

      赵洧一看了他一眼,然后调转话题:“后来我们就回来了,把存款拿出来盘了这家店。”她端起杯子跟沈倬云碰了一下,“这不,明年要结婚了。”

      沈倬云喝了一口酒,有点烈,从嗓子一路烧下去。她看着对面两个人挤在昏黄的灯光底下,贾凌骁的手搁在赵洧一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边缘的木头。

      她想起大三那年冬天,赵洧一跟她说的那些话,说他们分分合合多少次,说贾凌骁来成都找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硬座,说她在宿舍阳台上哭了一整夜觉得这次真的完了。

      现在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的人和事都成了此刻桌上这盆炭火,慢慢烧着,不旺也不灭,就是刚刚好的温度。

      “你俩真好。”沈倬云说。

      赵洧一看着贾凌骁,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你这些年在电视台怎么样?”过了好一会儿赵洧一才忽然问。

      沈倬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就那样。跑新闻,写稿,剪片子。前阵子跟了个城中村改造的选题,去采访了半个月,拍了一堆素材,回来领导说太负面了不让播。”

      “那岂不是白跑了?”

      “也不是白跑。素材还在,以后说不定能用上。”沈倬云夹了块肉嚼着,“就是有点累。别的都还好。”

      赵洧一看了她一眼,没继续问,给她碗里又夹了块肉。

      第二天一早赵洧一开车带沈倬云去谷克德。车从市区开出去上了盘山公路就开始爬坡,一侧是山壁一侧是陡坡,坡底下有河流在峡谷里闪着一线银光。

      “那曲的路比这险多了。”赵洧一握着方向盘打弯,“有一回贾哥开车送我上班,雪还没化干净,路上结冰,车打滑差点翻沟里去。我吓得不敢动,贾哥让我别慌,他慢慢把车倒回来,等我缓过劲才重新上路。”

      “你在那曲当老师教什么?”

      “语文。藏区的小孩汉语基础差,我从拼音开始教。”赵洧一笑了,“有个小男孩,叫扎西,学得特别慢,每次默写都写不对。但他每天都第一个到教室,擦黑板摆桌椅。”

      “那挺难得的。”

      “是吧?我后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勤快。他说,因为他爸爸在外面打工,他想早点学会写信。”

      赵洧一说着,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过弯,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那时候我想,咱们在成都愁的那些事,什么选题、收视率、房租,升职加薪……搁那儿根本不算事。人家孩子能憋出一句完整的爸爸我想你,全家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沈倬云没说话。窗外的山越来越高,云低低地挂在半山腰,离车顶好像只有一伸手的距离。

      车在路上又继续行驶了一段,路边出现一个卖烤土豆的彝族老奶奶。赵洧一靠边停车,跳下去买了两个,用报纸裹着塞到沈倬云手里。“尝尝,凉山汉堡。”

      沈倬云掰开土豆,里面夹了折耳根、辣椒面和花椒粉,还抹了一层当地独特的酸菜。咬下去土豆的绵软和调料的复合味道一起在嘴里炸开,又烫又辣又香。

      “为什么叫凉山汉堡?”

      “土豆夹一切嘛。”赵洧一也在啃,“西昌人吃东西讲究复合,什么都要加点别的东西一起。你看那个”她指了指路边,招牌写着“凉山汉堡”,小字是“土豆夹折耳根、夹海椒面、夹凉粉、夹一切。”

      沈倬云笑了,拍了张照片。手机震了一下,赵洧一在驾驶座上头也不抬地说:“对了,老贾有个朋友今天也在谷克德,我让贾哥把你微信推给他了。没准儿等会儿能碰上,加一下呗,省得到时候再麻烦。”

      她点开那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束紫色的索玛花。她通过之后对方没再发消息,她也没在意,锁了屏继续啃土豆。

      谷克德的停车场在半山腰。下了车风立刻灌进来,三千米海拔的凉意钻进衣领。赵洧一从后备箱翻出一件冲锋衣扔给她:“穿上。”

      她们沿着木栈道往上走。拐过一道弯,沈倬云停下了脚步。

      整片山谷铺满了索玛花,粉紫和素白交织着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脊。一阵风掠过,花海轻轻起伏。

      “今年怪得很,”赵洧一走在前面回头说,“八月了还开着,好像专门等你来似的。”

      沈倬云没应声。她站在栈道上看着那片花海,觉得这趟来得值了。本该五六月盛开的花,八月了还在等着她,好像这趟迟到十年的行程里,连植物都在给她留门。

      赵洧一已经走远,回头冲她喊道:“阿云,这边!这边花更密!”

      栈道拐弯处,沈倬云被花海分了神,脚步慢了半拍。前面赵洧一已经走出好几米,正蹲在路边拍一株粉白的索玛。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经过一个蹲在花丛边的男人时无意间瞥了一眼。他举着相机,蹲在花丛间。屏幕亮着,取景框里是一朵索玛花的特写。构图很特别,花蕊在正中央,像一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镜头。

      沈倬云多看了两秒,觉得那朵花好像在看她。

      然后她才意识到,是举着相机的那个人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相机上方望过来,隔着取景框,和那朵花蕊的注视叠在了一起。

      他大约三十出头,瘦,高,被高原阳光晒得肤色偏深,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两人对视了一瞬。沈倬云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走开,前面的赵洧一折返回来:“闫冬?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站起来,比赵洧一高了一个头:“洧一,好久不见。贾哥说你要带朋友来,我还想着没准儿能碰上。”

      “我最好的朋友,沈倬云。贾哥应该跟你说过了吧。”赵洧一说,“这是闫冬,贾哥在那曲援建时的铁哥们儿,在成都做建筑设计。这家伙每年火把节都跑过来待一阵子,比我们本地人还爱凑热闹。”

      闫冬冲沈倬云点了点头。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偏慢,像是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贾哥跟我说你也在成都。”

      “嗯,青羊区。”

      “我在武侯,”他说,“不远。”

      很普通的对话。但沈倬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马上移开了,像是不好意思看太久。

      赵洧一朝前面那片花海努了努嘴:“我先往前走了,你们俩慢慢聊。”说完就大步朝栈道那头去了。

      沈倬云跟上去,闫冬收了相机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栈道有一段特别窄,沈倬云侧身让对面的人先走,脚下没踩稳晃了一下。闫冬的手在她胳膊旁边抬了一下,像是想扶,又收住了。“小心,这段木板松了。”

      他的袖口带起一阵凉风,没碰到她,却也让她感觉到了。

      后来他们并肩站在观景台上看花,许久没有说话。山谷的风迎面吹上来,成片索玛花轻轻晃动。

      “你每年都会来吗?”沈倬云先开口。

      “嗯,第八年了。”闫冬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刚毕业,坐了一夜硬座,到了才发现相机电池没带够,像个无头苍蝇在街上到处找。最后一位彝族大爷把备用电池给了我,分文不肯收。”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每年都来。前几年觉得这地方怎么都拍不够,后来也说不上为什么了。每到七八月,心里就隐约觉得该来西昌了。”

      “一个人?”沈倬云问。

      “基本上都是一个人,”闫冬说,“有一年带了个朋友来,他觉得无聊,待了两天就走了。后来就不勉强了。”

      沈倬云转头看他。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花海,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拍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她。沈倬云接过来划拉了几下。火把节的,邛海的,彝寨的,孩子的脸老人的皱纹漫天的火光。构图干净不花哨,但每张照片里都有光,那种高原特有的,锐利又温柔的光。

      “拍得真好。”

      “谢谢。”

      赵洧一在前面回头冲她喊:“阿云!快过来!这边有好多小牛!”

      沈倬云应了一声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闫冬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风吹着他外套的下摆。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闫冬冲她笑笑,举起手机晃了晃。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闫冬发来一条消息:“刚才拍的你,回头发你。”

      她回了个好,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拍得好不好看?”

      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好看。”紧接着后面又跟了一条:“我其实不太会拍人,这些年净拍风景了。拍你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怕拍不好。”

      “没事儿,我给你当模特,练技术。”

      他没回答,只是又发了一张图片。是她站在栈道上低头看花的侧脸,风吹乱了头发,整个人被索玛花的颜色衬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沈倬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赵洧一的喊声从远处又飘过来:“阿云!走啦!下山了!”

      她抬起头。闫冬还站在几米开外,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等她看完。她冲他扬了一下手机:“收到了。”

      他点点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栈道,风吹过来,索玛花的影子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晃。

      “闫冬!”赵洧一已经走到停车场那边了,手拢在嘴边喊,“我们先走了啊!你回不回城里?”

      “不了,我今天在山上住。”闫冬也扬了扬手,“替我向贾哥问好。”

      “行,那回头来店里吃饭!”

      沈倬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闫冬已经蹲回花丛边了,相机举着,大概在调什么参数。夕阳的光打在他背上,把深灰色外套染成了暖棕色。

      她走到停车场,赵洧一已经在车里了,发动了引擎,空调开着,凉气扑出来。

      “磨蹭什么呢?看了人家半天。”赵洧一看着她拉车门。

      “谁看了半天?”

      “你回头那一眼,我坐在车里都看见了。”赵洧一挂了挡,车慢慢倒出车位。

      沈倬云系好安全带,把脸转向窗外。

      见她不说话,赵洧一也安静下来了,拐上盘山路之后开了窗,风灌进来,呼呼地吹。开了一段,她还是没忍住,慢悠悠开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倬云被赵洧一冷不丁问这么一句感到有些疑惑。

      “闫冬啊,怎么样?”赵洧一从后视镜里看她,明知故问。

      沈倬云咬了咬下唇,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照片。赵洧一也没再追问,音响里放了首老歌,两个人听着歌下了山,索玛花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色块。

      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桌上除了昨天的菜,还多了一大碗牛肉粉。贾凌骁在围裙上擦着手,“繁华里那家买的,洧一说你爱吃粉,特意叫我去买的。”

      沈倬云低头看那碗粉。铝盆盛的,汤清油亮,薄荷叶浮在表面,酸菜豆芽堆得冒尖。她把薄荷按进汤里搅了搅,夹一筷子送进嘴里,汤头的酸辣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炸开,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好吃吧?”

      “太好吃了,这个薄荷绝了。”她低头又吃了一口,“你信不信我能为这碗牛肉粉写篇稿子。”

      “西昌人吃粉就是要加薄荷的。”赵洧一笑,“我最爱吃这家的粉了,以前每次回来第一顿都会吃。”

      沈倬云把整碗粉都吃光了,连着汤也见了底。赵洧一靠在椅背上看她吃,脸上的表情更是说不出的得意。贾凌骁在收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明天早上带你去果园摘葡萄。自己种的阳光玫瑰和妮娜皇后,头一茬挂果。”

      “不错啊!贾地主,还有果园。”

      “外婆的。”贾凌骁说,“后来荒了好些年,我们从去年才开始种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晚上赵洧一和沈倬云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乘凉。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猫从墙头走过去,尾巴拖成一道懒洋洋的弧线。赵洧一手指间夹了根细烟,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沈倬云问。

      “在那曲学会的。”赵洧一说,“晚上冷得睡不着,跟其他老师坐在院子里烤火抽烟聊天。现在偶尔抽一根,没有瘾。”

      “你跟贾哥在那曲的时候……挺苦的吧?”

      赵洧一想了想。“苦。冬天零下二十度,板房漏风,晚上裹三床被子脚还是冰的。老贾每天回来身上都是土,手冻得裂口子。”她吐了口烟,“但两个人在一起,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你去问问那些藏民,他们祖祖辈辈在那种地方活了一辈子,人家过得也挺好。我就是从那时候想通了一个道理。”

      “什么?”

      “你想要的那种好日子,可能在别人眼里不值钱。别人觉得值钱的东西,你可能根本不需要。”赵洧一叼着烟转头看她,“你在成都累不累?”

      沈倬云沉默了几秒。“累。”

      “那你就歇歇。”赵洧一拍了拍她的膝盖,“在这儿多待几天,什么都不要想。”

      “我停不下来,”沈倬云说,“在台里,每天都有新选题,每天都要说话,每天都要对着镜头笑。有时候录完一条,耳机摘下来耳朵嗡嗡响半天,手机响了都不想接。回家以后更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赵洧一叹了口气顺势掐了烟,拍了拍她的肩。“睡吧,明天闫冬带你去游邛海。”

      “明天不是摘葡萄吗?”沈倬云问。

      “贾哥刚给我发消息说接了几个电话,明天中午有几桌客人,早上怕是没时间摘葡萄了,看看下午能不能行吧。”赵洧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上午就让闫冬带你环邛海。我和贾哥有点忙,陪不了你,不过你放心,闫冬是个西昌通,哪棵树的影子几点钟落在哪块石头上他比我们本地人都清楚。”

      沈倬云想说什么,赵洧一已经打着哈欠往屋里走了,留了一句话飘在夜风里:“放心,他人很好的,开车也稳当。”

      第二天早上闫冬准时出现在巷口。开了一辆白色的SUV,车擦得干净,副驾座位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顶棒球帽。

      “给你带的,”他把帽子递过来,“太阳大。”

      沈倬云接过来戴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闫冬看了她一眼:“挺合适。”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邛海东岸缓缓前行。晨光柔和,湖面上灰蒙蒙的,还没睡醒。

      “你以前来西昌都是自己开车吗?”沈倬云问。

      “不是,前几年是租车过来的。后来在这边买了房,顺带买了辆车,”闫冬打方向盘拐过弯道,“每年也就开这两周,平时就停在地库,回来之前让人帮忙收拾一下。”

      “一个人环湖,不会觉得无聊吗?”

      闫冬想了想。“前几年确实有一阵觉得无聊。有一年环到一半突然下雨了,又不想回去,一个人在车里躲了两个小时,那时候想,要是旁边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后来呢?”

      他顿了顿,随后笑了,“后来雨停了,出现了很漂亮的彩虹。那照片现在还在我手机里,每次翻到都觉得,也不是非要有人在旁边才行。”

      沈倬云把目光移向窗外。湖面上薄雾还没散尽,对岸山影浮在雾里,看不真切。

      车停在月亮湾,闫冬拔了钥匙但没有马上下车。他指了指湖边一棵歪脖子树:“第三年我来的时候,在那底下埋了个东西。”

      沈倬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树的根须有一部分裸露在地表,盘虬交错。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他说,“在那曲工地上捡的,黑得特别亮,像被火烧过一样。当时觉得好看,想找个地方放着。想来想去,就埋这儿了。”

      “那你怎么不挖出来看看?”

      闫冬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去,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没带铲子。”

      沈倬云跟着下车。风吹过来,湖面上的薄雾被撕开又聚拢。她站在他旁边,忽然想,一个人会把一块石头从西藏带到西昌,埋在一棵自己可能明年未必还能找到的树下,那大概不只是“好看”。

      他们又在核桃村停了一会儿,在青龙寺看了老黄葛树,在金鳞沙滩踩了水。闫冬给她拍了些照片,她没像之前一样躲镜头,偶尔还冲镜头比了个从赵洧一那儿学来的剪刀手。

      中午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吃了碗荞麦面,闫冬把碗里的牛肉全夹到了她碗里,她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只好把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一口一口全吃了。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窗,有点困,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闫冬把音乐声调小了。

      下午回到店里,赵洧一正在门口剥蒜,看见他俩进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回来了?歇会儿。”她低头继续剥了两瓣蒜,又抬起来,“明天一早去果园吧,下午店里实在走不开。不过贾哥说清晨的露水葡萄最甜,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第二天天刚亮贾凌骁就来敲门了。沈倬云迷迷糊糊打开门,看见他穿着旧T恤和工装裤,手里拎着两个篮子。“走了,趁太阳还没出来,凉快。”

      果园在城郊一处山坡上,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拐过最后一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整片山坡被葡萄架覆盖了,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紫黑的妮娜皇后和青绿泛黄的阳光玫瑰在晨光里泛着薄薄一层水汽。

      “随便摘,挑熟的。”贾凌骁把篮子递给她。

      沈倬云接过来,“贾哥,你上学那会儿可没想到后面会种葡萄吧?”

      贾凌骁蹲在地上正剪着一串紫黑的葡萄,“没想到的事多了。那时候光想着怎么追洧一,哪有空想以后。”

      远处赵洧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警觉起来:“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贾凌骁站起来冲那边喊:“夸你呢。”

      沈倬云笑着走进葡萄架底下,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脚,空气里弥漫着甜得发腻的果香。她剪下一串阳光玫瑰,葡萄还带着晨露,揪了一颗放进嘴里。皮薄肉脆,甜得直接坦荡,像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糖分。

      “甜吗?”

      沈倬云转头。闫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葡萄架另外一头,穿了件白T恤,也拎着个篮子。

      “你不是说会晚点来吗?怎么这么早?”

      “可能想吃葡萄了,”他走过来揪了一颗她手里的葡萄,嚼了嚼点头,“em…这个甜。”

      赵洧一从另一排葡萄架后面探出头:“闫冬你帮阿云把高处那串剪了,她够不着。”

      沈倬云抬头看,高处有一串阳光玫瑰黄澄澄地在太阳底下发光。闫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去够,手臂举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被带上去一截。露出腰间一小块被晒成蜜色的皮肤。他剪下来,却没有马上递给她。他蹲下身,把那串葡萄放在手里,低头摘掉一颗被鸟啄过的、微微发蔫的果子,又用拇指指腹轻轻蹭掉沾在果皮上的枯叶碎片,这才站起来递过去。

      沈倬云伸手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阳光玫瑰的皮上还带着晨露,凉凉的,他的手指也凉凉的。

      “谢了。”

      “不客气。”

      远处赵洧一和贾凌骁在说笑,笑声隔着葡萄架传过来,忽远忽近。阳光从藤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细碎光斑,有几缕落在她脚背上,暖洋洋的。沈倬云低头看着手里的葡萄,忽然觉得,难得世上还有这么心思细腻的男人。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闫冬忽然问。

      “火把节?”

      “嗯。航天大道人太多,我知道一个小地方,在邛海边上,人少,能看到湖面上的火光倒影。”他顿了顿,“去不去?”

      沈倬云看着他。光斑落在他白T恤上晃来晃去。“好。”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倬云注意到了。

      中午在果园里吃了贾凌骁带的荞麦饼,又摘了半篮子葡萄装进车里。赵洧一靠着葡萄架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贾凌骁剪下最后一串葡萄,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赵洧一和贾凌骁开在前面,沈倬云坐了闫冬的车。下山的路窄,两台车一前一后,卷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成一片淡金色的雾。

      “你在西藏那几年,觉得最难的是什么?”沈倬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闫冬想了想,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沈倬云低头瞥见他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能看出当初划得不浅。

      闫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有一年在那曲,图纸被甲方打回来十多遍。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否。最后我实在气不过,站在板房门口抽了半包烟,把保温杯砸墙上了。”

      他顿了顿。“不是气甲方,是气自己。觉得学了这么多年,连一个牧民安置点的排水都画不明白。”

      “后来呢?”

      “后来那个项目的藏族工程师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给我画了个草图。他说,你们搞设计的,总想着怎么让水最快流走。但我们这儿,水要慢慢走,不然冻土层一化,地基就塌了。”闫冬说到这里,车速慢下来,路边有头牦牛正慢悠悠过马路,他停了一下等它过去。

      “从那以后我就不急了。急了也没用,有些事得顺着它的节奏来。”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牦牛已经走远了,他才重新给油。

      沈倬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清凉的山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短暂的沉默。

      前面的车在一个岔路口拐弯了,闫冬跟上去,远远已经能听见水声。

      车子停在路边,顺着土路往下走十分钟,便能听见流水声响。山涧并不深,清泉顺着岩石流淌,积成几处浅潭,最深不过膝盖。水底鹅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透亮。

      赵洧一第一个脱鞋踏进水里:“啊!好凉快!”

      沈倬云也脱下鞋子。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底往上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脚趾陷进水底细沙碎石间,水流缓缓擦过,久违的触感,勾起了儿时踩水的记忆。

      贾凌骁在岸边搬石头简易搭灶,串好肉串架到炭火上。赵洧一走回岸上,守在他身旁。湿炭燃起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贾凌骁蹲在地上拿蒲扇扇风,抬着头劝她离远一些,她却不肯走开。

      炭火半天生不起来。湿炭堆在石头搭的简易灶里,贾凌骁拿打火机点了半天,火苗蹿起来又灭,蹿起来又灭,白烟呛得赵洧一捂着眼睛后退了好几步。

      “算了,我叫跑腿重新买点干炭。”贾凌骁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闫冬蹲过去没说话。他把那堆湿炭一块一块扒拉开,挑出几块相对干燥的码在底下一层,又捡了些细树枝架在中间,最后把敲碎的小炭块围成一个圈,在圈中心留了拇指粗的一条缝隙。他从贾凌骁手里接过打火机,点了细树枝,火苗慢慢蹿上来,顺着那条缝隙蔓上去,十几秒之后,“呼”地一声,整堆炭火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往后让了让。

      赵洧一凑过去伸手烤火:“还是你厉害,闫冬。老贾搞了半天。”

      “湿炭要留空隙,”闫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风才能透进去。”

      沈倬云坐在水边的石头上,看着那堆火。火苗从那道缝隙里蹿上来,稳稳地烧着。之前她没细想,现在坐在溪边,看一堆湿炭被点着了,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她一直急着要让火烧起来,却从来没想过,是不是该先留一条缝隙让自己喘息。

      水流从她脚边过去,把鹅卵石冲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脚趾陷在沙子里,有点凉,但很踏实。

      视线又回落到溪边并肩亲密的两人,沈倬云心底漫起一阵柔软。一晃将近十五年,他们从初中相识,到成都的朝夕,再到那曲板房外共赏星空,那些两人细碎的往事一幕幕掠过她的脑海,她是由衷地替赵洧一感到高兴。

      闫冬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镜头掠过流水、乱石与树影,最后缓缓落向坐在水边石头上的沈倬云身上。她没注意到,光着脚踩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咔嚓。她闻声转头看他。

      “你偷拍。”

      “不是偷拍,”闫冬放下相机,“你坐那儿……挺合适的。”

      “合适?”

      “安静。”他想了想,“你坐在这踩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在城里应该很久都没这么放松了吧?”

      沈倬云愣了一下。确实是的。在成都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脑子里也永远塞着一堆事。选题、稿子、收视率、明天的采访对象、下个月的专题策划。但现在坐在这条溪边,水流从脚边过去,炭火的烟飘上来,空气里是烤肉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脑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想。

      “你说得对。”她说。

      闫冬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鞋伸进水里。“那就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你之前不是说还想多看看我拍过的西昌嘛,”闫冬一边说一边翻开手机相册递给她,“前几年拍的都在这儿。”

      沈倬云接过手机慢慢划着。19年的火把节,湖面上倒映的火焰稀稀落落,画质也不太好。21年谷克德的索玛花开得很好,花团锦簇的吸引了很多蝴蝶。23年有张邛海的日落,构图偏了,右边空出一大块。

      “这张怎么留白这么多?”

      “那天本来想等一个人从右边走进来,”闫冬说,“等了半小时没人,太阳就下山了。后来也没裁,就留着了。”

      沈倬云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些年大概也没少觉得孤单。

      不远处赵洧一朝这边喊道:“肉烤好了!过来吃!”

      两个人从水里站起来,裤腿湿漉漉滴着水。沈倬云踩着鹅卵石往岸上走,脚下一滑,闫冬伸手扶住了她的小臂。等她站稳了,他才松开,随后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走了,肉要凉了。”

      “谢谢。”沈倬云有些不好意思。

      “不客气。”

      还是那三个字。水声哗哗地流,山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有一瞬间沈倬云觉得时间被拉长了,长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赵洧一拉着沈倬云开车去了小渔村。一整条街都是烧烤店,烟火气把半边天都熏得朦胧了。她们找了家露天摊坐下,矮桌矮凳,炭火就在桌子中间烤。烤鱼端上来,鱼皮焦脆撒了厚厚的海椒面,鱼肉白嫩翻出来冒着热气。旁边还有烤小肠、烤牛肉、烤茄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贾哥怎么没来?”

      “他在店里盯最后一桌。”赵洧一倒了杯啤酒推过来,“没事,我陪你喝。”

      两个人碰了杯。整条街都是烧烤摊升起的烟和暖黄的灯光,耳边是各地方言的嘈杂和碰杯声,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歌,调子热烈又欢快。

      “你说你之前怎么一直不来?”赵洧一嚼着烤鱼问。

      沈倬云夹了块鱼肉没马上回答。“电视台太忙了。暑假是选题最多的时候,民生新闻、旅游专题、太多了。”

      “那你今年怎么有时间了?想通了?”赵洧一看着她。

      沈倬云想了想。“你那条消息说我是不是不想见你了,我看了好几遍。后来半夜写稿子写到两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我到底在忙些什么呢?十年了,既没休息好又没闯出什么名堂。”

      赵洧一没说话,给她倒了杯酒。

      “而且,”沈倬云喝了一口,“我最近觉得自己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沈倬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烤鱼,“以前上班可有劲儿了,现在怎么录都觉得不对。就像是炒菜忘了放盐,食材都很新鲜,就是没味儿。”

      小渔村的夜风吹过来,赵洧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就先别想了。”

      她把啤酒杯往沈倬云面前推了推。“反正你来都来了,这几天就跟着我吃,跟着我喝。别的,爱咋咋地。”

      沈倬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现在怎么跟个哲学家似的。”

      “开店开出来的。”赵洧一也笑了,“每天见那么多人,听那么多故事。上周有个老头来吃饭,六十多了,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喜欢一个姑娘没敢说,现在那嬢嬢住他隔壁单元,两个人每天在电梯里碰见。他跟我说他每次都想跟她打个招呼但又怕唐突。我就跟他说…”

      “说什么?”

      “我说你六十了还怕什么唐突,你再不说她可能就搬走了。你等了大半辈子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沈倬云笑得呛了口酒。赵洧一拍了拍她的背,自己也笑。

      散摊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她们沿着邛海边走了一段消食,月光洒在湖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赵洧一走慢了,沈倬云发现她喝了不少,脸有点红。

      “你没事吧?”

      “我高兴。”赵洧一挽住她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头,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沈倬云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脖子上,带着啤酒的麦香。

      她们就这样挽着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你记不记得,”赵洧一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大学有一次你失恋,我们在操场边坐到凌晨两点,你把一包纸巾全哭完了,最后拿我袖子擦的鼻涕。”

      “你当时说,这袖子我不要了,送给你擦眼泪。”

      “然后第二天你穿着那件脏袖子衣服去上课,全班都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沈倬云笑得弯了腰,赵洧一掐了她一把。

      笑完了,赵洧一低声说:“阿云,你终于来了。”

      沈倬云被她挽着走,感觉到她胳膊传来的温度,鼻子忽然有点酸。“我争取以后每年都来。”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别光说,”赵洧一把她胳膊搂紧了些,“明年五一我结婚,你提前一周来帮我布置。刚好那阵儿是蓝花楹盛开的季节,很漂亮。”

      “伴娘?”

      “不然呢?你还想跑?”

      沈倬云笑了,在月光里点了点头。

      火把节当天,整个西昌都在沸腾。沈倬云一早就被赵洧一拽出了门,直奔彝族传统选美的广场。

      广场上搭了台子,穿盛装的姑娘头上戴着高高的银饰帽子,身上缀满了银泡和珊瑚,走起来叮当作响。赵洧一在旁边给她讲解服饰上的图案含义。沈倬云看得入了神,职业病上来差点掏出手机录一段素材,手伸进包里又缩回来了,今天不工作。

      手机响了好几下她才注意。闫冬发的:晚上八点,邛海见?

      她回了个“好”。赵洧一瞥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从选美广场出来,沈倬云没有跟着回店里。赵洧一被贾凌骁叫回去帮忙了,她一个人沿着航天大道慢慢走。

      整座城市已经被火把节的气氛点燃了。虽然离晚上的狂欢还早,路两边的人行道已经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有人拖着行李箱刚从车站过来,有人背着帐篷睡袋准备晚上在邛海边露营。她听见旁边一个东北口音的阿姨在打电话:“老刘你快点儿!人家说下午就开始封路了。”两个穿汉服的女孩举着自拍杆从她身边跑过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路边有人摆摊卖烤串,操着重庆话的老板冲路过的人喊:“正宗资格羊肉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旁边卖手工火把的彝族摊贩安静些,就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缠了红布条的木火把,也不吆喝。

      沈倬云蹲下来看,老头冲她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这个,点起来,烧得旺。”她买了两把最小尺寸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木头柄被磨得很光滑。

      往前走没多远,路边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正对着镜头重复同一句话。沈倬云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第三遍:“这家的牛肉粉真的绝绝子,家人们一定要冲——”女孩说完皱着眉,又开始录第四遍。

      沈倬云放慢了脚步。她认出那个女孩用的收音麦,是入门的领夹款,她自己也有一个同牌子的,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很久没用了。

      女孩第五遍录完,仍旧皱着眉嘟囔:“哎呀!语气还是不对……”打算重新录。

      沈倬云在旁边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刚刚第三遍其实挺好的。”

      女孩转头看她,有点茫然。

      “第三遍你语速慢了一点,中间停了一拍,反而像真的在跟朋友说话。如果录得太顺,倒会显得有些刻意生硬。”

      女孩愣了一下,把视频往回翻。过了几秒,她抬头说:“好像……还真是。”她没再重录,眼睛亮亮地盯着沈倬云跟她道谢。“谢谢姐姐!”

      沈倬云站在路边,看着她蹦跳远去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再往前走,几个穿彝族盛装的年轻姑娘正在路边整理头饰,银饰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晃出一片碎光。一个背着大登山包的外国男人拿着地图拦住其中一个姑娘问路,姑娘用英语说了几句,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回头冲同伴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沈倬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来之前那些加班的夜晚。凌晨两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剪片子,窗外是成都灰蒙蒙的天。此刻面前这条挤满了各地口音、各色面孔的街道,热烘烘的,闹哄哄的,挤得她脑子里那些选题、稿子、收视率都没地方待了。

      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热闹的街景,发了一条朋友圈:十七岁的朋友,二十七岁的西昌。

      发完朋友圈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被路边一股油香勾住了脚步。是家不大的门面,招牌上写着洋芋西施,窗口排着七八个人。她凑过去看,老板娘正从滚油里捞出一笊篱薄得透光的土豆片,金灿灿的,沥着油往不锈钢盆里一倒,撒上辣椒面、花椒粉、盐,颠几下盆,香气扑面而来。

      “来一份现炸的。”沈倬云说。

      老板娘利落地装了一纸袋递给她,又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木瓜水要不要?自己熬的,解辣。”

      沈倬云又买了一杯木瓜水,端着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纸袋里的土豆片还烫手,薄脆焦香,咬下去咔嚓一声,辣椒面混着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她喝了一口木瓜水,凉丝丝的清甜从嗓子眼滑下去,玫瑰糖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来,刚好把那股辣劲儿接住。

      她坐在那里,一口土豆片一口木瓜水。旁边几个彝族姑娘用彝语在说笑,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音节一串一串滚出来,像山涧水砸在石头上。

      姑娘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那么地自然鲜活,不像她录口播时那些生硬的字句,是她从字典里一个一个借来的。

      不远处,穿汉服的女孩举着自拍杆从人群里挤过去,彝族阿妈背着小孩站在路边看热闹,几个摄影爱好者扛着三脚架在找机位。

      沈倬云脑子里自动开始排列组合:非遗传承、文旅融合、年轻一代的参与方式、外来游客与本地居民的互动。四个选题方向,每个都能做一期十分钟的专题。她的手甚至往包里摸了一下,摸到空荡荡的包底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只带了手机和买的两支小火把。

      她把手抽出来,笑了一下。要是以前,这会儿已经掏出录音笔追上去问那个彝族阿妈“您每年都来看火把节吗”了。但今天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面孔和声音从身边流过去。不采集,不记录,不转化成任何形式的内容。

      旁边桌坐了个本地阿妈,面前摆着一盘坨坨洋芋,用竹签戳着吃。看见沈倬云看她,阿妈笑着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我们本地人都蘸干海椒面。”

      沈倬云道了谢,扎了一块。洋芋块炸得外皮焦脆里面绵软,蘸了干碟之后又辣又香,后味还有一点土豆本身的粉糯。她坐在那里一口现炸土豆片一口木瓜水,偶尔扎一块坨坨洋芋,面前是航天大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地方言的嘈杂,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嵌进了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刚刚好。

      傍晚赵洧一和贾凌骁的店爆满,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沈倬云本想帮忙却被推出来:“你去玩你的,别在这儿添乱。”赵洧一把她推出门的时候塞了一盒洗净冰镇过的阳光玫瑰,“带在路上吃。”

      沈倬云拎着葡萄拿着火把打车去了邛海边。闫冬发了个定位给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路边了,简单的黑色T恤搭卡其色休闲裤,没有刻意修饰,整个人舒展松弛。暮色落在他脸上,神色温和平缓,手里还拎着一只纸袋。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一支小火把,木头柄,顶端缠着浸了松脂的布条。“待会儿点这个,比你买的会好用一些。”

      天色慢慢沉下来。沿着湖岸走了一段,他们来到一片临水的开阔草地。远处篝火明明灭灭,人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朦胧柔和。

      “这个位置好。”沈倬云坐到草地上。月亮尚未升起,夜色铺落,湖面一片幽静。

      “前两年才发现这个好地方。”闫冬在她身侧坐下,“当时就想,有机会,一定要带一个人陪我一起来。”

      “那你想好带谁来了吗?”她问。

      “嗯。”他说。

      “可惜,或许下一次我就来不了了。”

      闫冬思索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拍下来发给你看。或者,我打印出来送到你手里。”

      沈倬云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残余的天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她从保鲜盒里掏了颗葡萄,他把手伸过来,她犹豫了一下,才把葡萄放进他手心。

      “甜吗?”

      “甜。”

      远处第一支火把亮起来了。然后第二支第三支,像信号一样一盏一盏传过去,整条湖岸线被点亮了。火光倒映在水面上颤颤巍巍晃动着,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

      闫冬把带来的火把点燃了。火苗蹿起来的瞬间热浪扑在脸上,沈倬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闫冬的手在她手边停住了,虚虚地护在那里。

      她站稳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琥珀色的眼睛映得亮堂堂的。他的手还停在她手边,离她握火把的手指不到一寸。

      那一寸的距离,让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火把在他们之间烧着。沈倬云低头看了一眼,火苗包裹着布条,布条边缘烧出一圈暗红色的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那圈灰落下去的时候轻得没有声音,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落了下来,落到了一个安稳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

      “沈倬云。”

      “嗯?”

      他停了一下。风把火苗吹歪了又弹回来,火光照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我来了八年的西昌,每年都拍一样的火把一样的湖。”他说,“但今年不一样。我在谷克德看到你站在花丛中,低头看花的时候那个样子。”

      远处有烟花砰地炸开,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沈倬云看到他抿了一下嘴,喉结微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拍了你……”他说了半句,停住了。

      沈倬云握着火把的手指收紧了。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慌乱,像十七岁第一次被男生堵在走廊里告白时的那种手足无措。但她已经不是十七岁了。她现在二十七岁,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不该为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紧张。

      可她就是紧张了。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闫冬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燃烧着的火把,才又开口。

      “不对,我是说,”他顿了一下,“今年拍的所有照片里,有你那张,好像就够了。”

      他说完立马就低下了头,用鞋尖碾地上的碎石子。动作有点笨拙,像十八岁第一次表白的男生。沈倬云看着他碾石子的脚尖,忽然想起赵洧一那天问她累不累。

      她想,在成都的时候她应该是累的。但此刻站在邛海边上,手里举着一支点亮的火把,面前有一个笨拙表白、甚至不敢看她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火把上跳动的火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下午三点的高铁。”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清楚这算不算一个回答。她只是觉得,应该先说这个。

      闫冬抬起头看她。“我知道。”

      “我回成都很忙的。”她又说。

      “我知道。”

      沈倬云终于抬起眼睛看他。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心跳。她分不清那是火苗的节奏,还是自己的。

      远处有人在唱歌,彝族山歌的调子拖得长长的,从湖那头飘过来,被夜风揉碎了洒在水面上。

      散场后他们沿着湖岸慢慢走回去。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湖面上铺了一道银白。远处的城区方向还亮着一片暖融融的光,航天大道那边的狂欢大概还没散尽,隔着整片湖面,那光亮显得模糊又遥远,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周围的火把都熄了,只剩地面上一些暗红色的余烬。闫冬走在沈倬云左边,他们的手在走路时偶尔碰到,碰到又分开。

      “你回成都会来找我吗?”她问。

      “会。”

      “但你不要等我。”

      她看着他。

      “不要等承诺,不要等一个确定的答案。”他顿了顿,“我回成都之后会去找你。”他说,“但你别一直惦记着。该忙什么忙什么,你那些选题、采访、剪片子的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回去了,肯定会找到你。”

      “那如果……”她没说下去。

      “如果什么?”

      她摇摇头。她其实想说的是:“那如果,我连自己都没理清楚呢?”但她没说出口。

      在成都的几年让她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冰箱里永远放着速冻水饺和过期的牛奶。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知不知道怎么跟另一个人分享生活里的空隙。那些空隙,以前都是拿工作填满的。

      她低头看着月光下两只影子之间那一线距离。很近,但又没交叠。她想,也许这就是现在的自己。离什么都差那么一点点,好像够得着,又好像伸了手也抓不住。

      “没什么。”

      回到赵洧一的店门口快一点了。街道的店铺关了灯,巷子里黑漆漆的。闫冬后退了一步。

      “明天我去车站送你。”

      “好。”

      他转身走了。沈倬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直到拐过巷口。她掏钥匙开门,听到楼上赵洧一的鼾声从门缝漏出来。

      她上楼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窗户没关严,夜风带着楼下残余的烟火气钻进来。她翻了个身,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手机亮了,闫冬发来一张照片。今晚在湖边拍的,她举着火把站在水边,火光在眼睛里亮成两颗小小的太阳。下面一行字:“今年最好的一张。”

      她看了很久,“祝你明年还能拍到更好的。”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有关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发给我看。”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好。”

      沈倬云把手机扣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屏幕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火光。满湖面的火把倒影、他悬在她手边那一寸的距离、月光里他侧脸的轮廓。

      还有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点燃了,温热的,明亮的。

      回成都的高铁上,沈倬云望着窗外。隧道依旧,群山依旧,心境却和来时全然不同。

      来之前,她对西昌一无所知。不知道索玛花能开满整片山谷,不知道牛肉粉里加薄荷口味如此新奇,不知道果园里的阳光玫瑰甜得动人,不知道邛海的月色能把湖面铺成一片银辉。

      更没有预料到,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手机震了。赵洧一发来一段语音,沈倬云点开听到她在厨房的嘈杂声里喊:“你到哪了?明年五一提前一周来,伴娘服我给你选好了,别想跑。”

      沈倬云笑了,回了个“好。”

      然后又震了一下。闫冬发来一张照片,是之前在果园拍的。阳光玫瑰的藤架底下,阳光散落一地,光影斑驳。“等你下次来,葡萄应该又快熟了,刚好还能看见蓝花楹。”

      “如果有幸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回来这里。”

      沈倬云望着那张照片。高铁冲出隧道,刺眼的阳光倾泻进整节车厢。她眯起眼,嘴角缓缓扬起。窗外山峦缓缓向后退,云絮软软浮在山腰。

      她给赵洧一发了一条消息。

      “明年五一我会提前一周到。做你的伴娘,说好了。”

      赵洧一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沈倬云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

      车厢晃动着。邻座小孩睡熟的呼吸声,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嗡嗡声,过道里乘务员推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板的咕噜声。这些声音平常得没有任何人会留意,但她听着,觉得每一丝都清晰、温热。

      她想起火把节那天坐在路边,听不懂的彝语一串一串滚过耳边,像水砸在石头上。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外人,隔着语言的墙听热闹。现在车厢里这些声音,她都听得懂。

      高铁开始减速,窗外出现熟悉的楼群。沈倬云把包整理好,站起来拿行李。

      手机震了。闫冬发来一条消息:“到成都了?”她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紧跟着进来:“今晚西昌的晚霞很好看。”

      沈倬云站在过道里,旁边的人挤着下车,行李箱贴着她的腿。她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

      “那你拍给我看。”

      锁屏,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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