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谋杀者的独白

作者:卡退什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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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才五点来钟,号丧的队伍已经要散尽了。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脸上分明挂着愉悦且满足的笑。

      这是当然的——

      死者是塬上关有名的富户,年不过三十,死得太过迅速以至于伤了全关适婚男人的心,留下的财富却好歹争取了几名愿意替她操办后事的人——

      此刻他们捂着口袋笑着从我身边离开了。

      我和死者毫无关系,是被管事的临时拉来凑数的,为的是彰显哀荣。

      别看我不认识死者,不是塬上关人,甚至刚踏上这片黄土地没几天,可我和号丧队伍里的人别无二致——

      都因哭得十分卖力收获了一笔不菲的款项。

      这笔钱够我吃喝一阵了。

      我没有工作,倘被人问起,我会说我是关西大悲禅寺的义工。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发心清净的人,相反我俗得可怕,你也看到了,我连死人的钱都挣。

      没有人会说这是体面的吧?如果非这样说,那你多少有些虚伪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无处可去了。

      黄土地的东风浩荡得可怕,奔波这么一天,我的鞋里、嘴里、头发里已经灌满了风沙。

      之所以这么早收工,并非我们不尽心,而是因为晚上有大雷雨。

      此刻是五点二十,天已接近全黑。

      我得赶紧回寺里,六点住持要讲佛法,谁都不准缺席,在这之前我要把自己洗刷干净,再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放眼望去,最靠里那桌席上有不少折罗,你看,我的问题就这么一步步被解决了。

      然而有人绊住了我。

      天下竟有这样不识眉眼高低的人,她是来争我的晚饭的。

      我本可以蒙混成晚下桌的嘉宾随意取用桌上之物,她的到来直接翻转了其他人对我身份的解读。

      你们看,后厨那个戴长帽的男人是在瞪我吧?否则他何故半天不错眼珠呢?

      难道他嫌我耽误了收工的进度?或者他计算好将残余吃食带回家喂猫或狗,却被我捷足先登?

      啊,可笑的问题。

      不如此,难不成他和我——还有对面这个女人一样——会把这些厨余塞进自己嘴里吗……

      不!天哪!他的嘴唇开始翻动了,这一定是在骂我了!

      实话说我不是那种十分在意他人评价要半夜反复琢磨的人,但我也不是能轻易承受骂声的人呀!

      过度的震惊和恐慌让我放慢了进食的动作。

      此刻我很想从桌上逃走,前提是那个男人不再盯着这个方向——否则逃跑的举动将更让我难堪。

      我不敢看向那个男人,只好打量对面的女人。

      她把我害到如此境地,竟还在恬不知耻地吃,甚至把手伸向了我面前的盘子。

      这是一种绝佳的冒犯,言重点简直是放肆。

      我忍不住轻咳一声,那人的油手便停在半空,冲我咧着沾菜叶的嘴,说着“你来!你来!”然后把那只肥硕的鸭腿丢到我的盘内。

      老天爷,这嘴,这手,这肉,这盘,我还怎么吃?

      看来只好便宜那个干瞪眼的男人了。

      无论如何现在必须下桌,饥饿和脸面远不及眼前的苟且更让我难捱,况且寺里还有正事待办。

      我抿了一口酒,犒赏今天的苦劳——身体和心灵双重的苦劳——然后拂袖而去。

      雷已经飘了过来,风更大了,雨在可预见的未来就将砸在我的脸上,因此我要狂奔,在海子西街上狂奔。

      不必仰头我便知道,准有些家伙正躲在高楼的阳台上凝视我的狼狈,以此彰显自己的聪明或幸运。

      我不怕你们,因为人人都说我跑姿优美,被风拂过或许还有些潇洒的韵味。

      况且我也曾拥有阳台,它延伸自一间颇具古斯塔夫气质的小客厅和一间宽敞得不像话的卧室,只是去年被法院一并收回了。

      但是,在蛰居其中的十五年里,我也无数次透过阳台的窗户向下凝视被风雨裹挟的人,也真的觉得自己既聪明又幸运。

      不要皱眉,我并不想展开讲自己的坠落史惹你生厌,你只需要知道我坠落了即可。

      坠落是没什么好讲的,坠落史构成了人类的历史。

      坠落更没什么好怕的,难道有人会害怕坠落吗?

      不是有人会特意跑到一种叫“游乐场”的地方体验坠落的感觉吗?那足以证明坠落的正当性。

      坠落代表你回到了地球表面,我庆幸自己的坠落。

      可我现在必须停靠在一棵巨树前大喘气,避免陷入这场关于坠落的无休止的浪漫主义遐想中去——

      这种东西挺害人的。

      好心的过路人提醒我离开树,我惊觉天上正在滚雷,腾地从树身上跃起。

      好险,好险,果然是害人的遐想。

      可我的确跑不动了,平日里这些工夫足够穿越海子西街,今天却只行进了三分之一。

      风在逼我。

      难道坠落的人不配优美而潇洒地奔跑吗?我想质问风,却被风堵得张不开口。

      好吧,看来风不知道我是一个擅长认命的人,尽管我的走姿远不及跑姿健美,但我从不惧展现它。

      风,别介意我的措辞,我无意和你对抗。

      亏了你的托举,我才免于在那次坠落中面门着地,颜面尽毁,你待我是有恩的。

      只是我如今过得很不得已,大度如你,一定能够谅解吧?

      我席地而坐,等待风的回答。

      你一定很奇怪,我不是要赶回大悲禅寺听经吗?暴雨不是即将来袭吗?为此我不是甩掉了一个吃相粗鲁的讨厌女人而挨了饿吗?

      不错,但你们不明白风对我的意义。

      我甘愿为它背叛一切,况且那个粗鲁的女人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伸着油手,递来鸭腿。

      熟悉的“你来!你来!”

      可笑,你当我是什么人?

      一个饥不择食的馋鬼?一个吃不到鸭腿会啼哭的稚子?还是一只走投无路到需要靠他人同情接济的丧家之犬?这个他人还是你这样的人?

      告诉你,你看轻我了。

      我不屑与你争夺这只泞油的鸭腿,事实上它绝没有看起来那么美味,出自“那样”的厨师之手——拿眼剜人的厨师——它的滋味可以想象!

      你要吃自去吃好了,不吃就投到泔水桶,或者随便怎么处置,总之别拿来轻贱我!

      “快吃吧,热乎着呢!”那人挤了挤我的肩膀,“你不是想吃吗?”

      “谁想吃?!”我感受到天大的羞辱,迅速从地上弹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谁让……谁允许你妄自揣测我?”

      后半句少了些底气。

      可惜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展现我的雄辩能力——虽然这种能力在十五年的蛰伏生涯中丧失殆尽,但我蔑视自己笨嘴拙舌的样子。

      此刻蔑视,永恒蔑视。

      底气丧失的原因在于那鸭腿受了我的撞击滚落在地,已然黄土加身。

      那人不解地将脑袋拧向我,又无措地将手伸向鸭腿,进退维谷。

      但愿她没看到我下意识伸手捞鸭腿的丑态,否则一定会自以为了解我似的大发宏论,看吧?谁想吃谁心里清楚,何必狡辩呢?

      那么我再次澄清,我并不想吃。

      我没有非吃不可的理由,刚才的种种只是对面前这人肆意侵占我领地这种罪恶行径的合理反抗。

      事实上她刚才重蹈覆辙,再次挤占了我和风的空间,我不也大度地选择了原谅吗?

      如果你是一个拥有正常情绪感知能力的人——我热切地希望你是——那你定能感受我的感受,我则不必继续解释。

      如果你仍觉得我不可理喻,出于对自己的爱护,我也不会再自证清白。

      五点四十了,再耗下去一切都会来不及,只好下次再找风要答案了。

      看在鸭腿的薄面上,我向那人躬身致意,此举已经将体面发挥到了极致。

      本想和她握手或挥手的,终于还是觉得不必,也许我犯了点小错,可到底罪不至此。

      再说身处此等烈风中,一切未尝不可轻纵。

      可那人全然曲解或无视着我的本意,竟提着脏鸭腿施施然跟在我的身后。

      这种做派真让人瞧不起。

      我们并不相识,不是吗?过去甚至算一对仇人,而仇恨之所以能过去,也全都仰赖我的肚量。

      对于这一点你难道不心存感激吗?敢问卿脑髓里是否有点贵恙?

      难不成你是一个不允许别人拒绝的人吗?难不成非要我吞下那只丑恶的鸭腿你才肯罢休吗?难不成要将你我的关系从一分钟的同桌升级为一辈子的知己吗?

      这是合理的吗?

      我选择安静,打破沉默并非我的义务。

      我和她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别以为有什么是我不能克服的,过去很多难以克服的东西此刻我已不当回事,即便是住持的经课我也能随意逃掉,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只是我不愿意。

      我当然有办法甩掉身后的人,从而终结这段诡异的同行。

      前面两百米就是鱼头巷,巷里连着煤市街和延芳路,只要我往进一拐,凭她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是无论如何都跟不住我的。

      但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一个无意义的人身上用了心,最好连我自己都不要这么觉得。

      你爱跟就跟着好了。

      说白了,海子西街并不属于我,谁都有行走的自由,就算是跟着别人走,也没人能说这是错误的。

      “你不觉得元死得很可惜吗?”身后的人开始嘟囔。

      谁是元,我并不知道,跟一个陌生人评论另一个陌生人的死亡,这何其轻佻。

      “三十岁,正是青春鼎盛的时候,塬上关有名有姓的哪个不惦记?没爹没娘没亲戚,偏偏有钱,娶回家不是享清福那么简单的。我请过四五个媒人给我那男娃说亲,可元怎么会同意呢……没福嘛!有啥办法?元死得可惜啊,怎么能得那种疯病呢?真挺蹊跷……”

      哦,原来元就是今天丧礼的主角,至于她姓元还是名元,我想没有追究的必要。

      我悲哀地看着这个喋喋不休的人,说话间她已擅自走到我的身侧,却迟钝得没能领悟我的沉默。

      算了,我决定赏脸和她说几句话。

      “如果你实在惦念元,去找她的熟人倾诉,哪怕随便找个本地人,效果都比对我弹琴好得多;如果你遗憾没当上她的老婆婆,那我实在爱莫能助。”

      再见了,亲爱的元的缅怀者,我已将体面进行到底,任谁了解原委后都不会置喙我这个外乡人什么了。

      我必须加快脚步。

      天已经全黑,如果不是刚才那道闪电发出的惊天光亮,你还以为我脸上挂着的是和你一样的悲切呢。

      我不爱元,但我尊重她的一切,甚至为她哭丧。

      频繁下跪磨损了我的膝盖,但我独自承担了这份痛楚,并未以此为由提出加钱,堪称仁至义尽,还要我怎样?

      不客气地说,我随时可以拐进鱼头巷。

      “不!不!”那人竟在叫喊中攫住了我的胳膊,又生怕我甩开似的,紧走两步拦在我面前,“我的男娃早死了,谁的老婆婆我也做不成了……做老婆婆没什么好的。”

      十分粗暴的论断,但与我无关。

      “好的,随您的便。”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原谅我不具备那种与初见之人侃侃而谈的喜好和天赋。

      说罢我加快脚步,准备畅享这来之不易的独行的快感。

      这种快感往往为喜好结群的人所不解,他们中缺乏见地的那部分甚至视其为洪水猛兽,这真自我。

      聪明的那支人一定能听到独行者内心的锣鼓喧天,而那种烟火四射的盛景则需要天才去想象。

      强调一下,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对群居动物有任何偏见,如果我的思想这般愚陋,那和结群者中缺乏见地的那拨也没什么两样。

      好了,话已至此,结群和独行的奥义想必你已经明了。

      那么诸位,容我禀告,那位排斥老婆婆身份且今生已经幸免于成为老婆婆的女人此刻仍走在我的身侧,只是她低下了头,终于不再言语,还将鸭腿别在了口袋里。

      这使我惊奇,因为在我预料中,我用冷硬的态度回击了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无动于衷。

      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心无挂碍地继续冷硬下去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可奇怪的是,我萌生了一种新的冲动,想后退半步看清这个女人的处境,至少看清她的脸色,以便判断现状……

      好吧,我不想的,可我的短板还是暴露出来了。

      我有点控制欲——可能不止一点——但绝没有过分多——一旦现状脱离掌控,我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灾难化想象。

      譬如她看似老实巴交,其实是一个有人格障碍的冷酷杀手,随时准备举刀刺向我的后背。

      她的呼吸绵长而沉重,又总是落后我半步,活脱脱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兽类,一个跃身便能咬断我的脖颈。

      她的手指也很粗砺——递鸭腿时我看到的——你可以说这是常年务农刻就的劳动勋章,也可以说是持刀握枪烙下的杀人罪证,谁又能说得清呢?

      我借着路灯翻看自己的手,小而细弱,全然不敌那个杀手。

      我想我是完了,于是把这双无用之手缩回了口袋里。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敌不动我不动,天地间只剩四只脚在交错中狂响。

      我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和这个杀手的步子保持一致?

      难道我不用提防杂乱的脚步声触怒她吗?我什么时候成了这种马虎的人?我肉体凡胎,能承受一把刀的捅刺或一杆枪的射击吗?即便我有过坠落的经历,但不是没死成并且如今直立行走在海子西街上吗……

      记住了,既然活下来,那就活下去。

      天色再暗,都必须时刻查看杀手的腿,这是被杀者的宿命。

      有件事我很介意向你们提起,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后退半步时我的确看清了杀手的脸,却也在她的脸上看清了我的脸,我的意思是,她的脸无论从骨骼框架还是五官布局都和我的一致,只是动静间的神态让我陌生。

      这个发现让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两个无关的人长相相似并非罕事,只是我清楚记得鸭腿事发时——不过十分钟前——她并不长这样!

      其实和你们说话的空当我已经验证了一个猜想,杀手的脸会变幻,而且正在变幻中,时缓时急,这是我壮着胆子盯了半分钟后下的结论,不可谓不审慎。

      千万别觉得我在危言耸听,这世上难以解释的事已经够多了,不介意再多这一件。

      她为什么要复制我的脸?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是初犯还是累犯?是自主行为还是授意于人?是为了致敬我还是为了抹杀我?

      事到如今,我已经出离恐惧,转而好奇了。

      当我们走到鱼头巷巷口时,她开始哼唱一种曲调,哼得很难听,似乎是维瓦尔第的《夏》。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对剑拔弩张氛围的嘲弄?还是行刑前附赠的告别乐章?

      我决定不予理会,让她的计谋彻底落空。

      没错,我只是恰巧参加了一场丧礼,撞见又放过了一个处事乖张的老女人,并在相当恶劣的天气中陪她散了许久步,我何其无辜?

      杀手跟在我身后,发现自己落后时甚至加快了脚步。

      我感到气愤。

      看看我的生活,白天在寺里做义工,夜里在塬上关游荡,没有半点出格之处,如果非要有人承受这一切,这个人绝不该是我。

      我现在就要踅入鱼头巷,进巷直走五十米,左转到煤市街,然后狂奔,不管不顾地狂奔,没有人能阻拦我。

      不出意外的话,我绝对能在六点前赶回寺里,只是来不及洗漱了。

      没关系,我佛不是慈悲吗?

      话说回来,在我因逃命而疲惫的双腿面前,经课实在算不了什么,干脆一头栽在床上算了。

      我和另外三个义工住在一处,届时她们都在法堂,我将独享空房。

      按北床那人的习惯,房间一定被扫除过,此刻正大放光亮。

      我会取下墙上的琴,这是我从古斯塔夫客厅带走的唯一物什,作为一名维奥尔琴演奏家,被乐团驱逐后我就没再拉过它了。

      我将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条凳上,条凳立在斑驳的松木地板上,地板连接着青砖垒成的四壁,壁上挂着一面黄铜边框的镜子。

      紧接着,柔雾般的琴音将在房间漫流,镜中的我是暗黑的,也是平安的。

      可是,可是,让大家失望了。我没能走成,杀手再次攫住了我。

      “什么事?”我问。

      “你从这儿走?”她指指鱼头巷,整张脸和我一模一样,“最好换条路。这巷子吃魂的,我们塬上关的人死了,总要在这里打三天转。”

      她果然还是这么惹人烦厌。

      我奉劝上了年纪的人一点,和年轻的无神论者宣扬迷信思想,不仅无效,而且愚蠢。

      塬上关不大,但人口少说过万,你显然无法得知每个人的死期,从而实施有效的闪避手段,凭此一点,这种胡言的传播意义已趋近于零,遑论人无魂,巷子无从吃起云云。

      在我直言不讳地阐述完以上观点后,杀手露出一种违和的羞赧,嘴巴起初张着,一阵风过后紧闭起来了。

      她还想说什么,豆大的雨滴砸下来,迫使她再度闭紧嘴巴。

      五点五十了,在空荡的的海子西街和鱼头巷交汇处,杀手垂下手臂,似乎决定放我走。

      “没什么,”她说,“我只想听听你对元的看法。她是个富有的好人,得疯病之前更好一些,也许你没见过她,但我是知道的……她曾写了一封拒亲信给我,男娃死后我把信烧掉了,其实应该留着的。”

      “她的确富有,好则未必。”

      “你竟这样想?”她忽然气急,“你凭什么这样想元?”

      “原因显而易见,她不声不响地死了,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伤了你的心,这真自私。”

      “我不这样想。”她的脸沉了下去。

      “随你怎么想,都不妨碍我对元的看法,她就是个混蛋。”

      雨把头发里的黄土带了下来,我抹了一把脏脸,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六点了,你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但我不怪你,你是个被元伤害的苦命人,我同情你,让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你真冷酷!”她喊了起来,“谁需要你的同情?”

      “你不仅诋毁年轻而美好的元,还侮辱年老又可怜的我,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就那么想走?你孤鬼一个,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谁愿意收留你这样一个混蛋?什么?你说大悲禅寺?果然,你也只能到这种地方去了!可你又能为寺里做什么呢?如果只是当个蠹虫的话,你难道不会汗流浃背吗?如果我是你,我会一死了之。”

      “我没有汗流浃背,也不会一死了之。”

      “得了吧,不要再为你的懦弱找借口了,你以为我们塬上关真的能容纳一个混蛋吗?你错了,我们只是不想看你流落街头罢了,看看吧,什么才是真正的善良,与你的那种伪善有本质区别。”

      她结束了谈话,仿佛一秒都不想在我身边多待,径直向前走去。

      这个老实人几乎顷刻间从杀手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还大言炎炎地搬出全塬上关人镇压我。

      起先她的善变令我生气,但我很快被她话里的机锋震动了。

      此前从没有人用“伪善”和“懦弱”来批评我,就算是我的敌人——过去几十年我因种种原因结下了几名仇敌——在败下阵来的那一刻,也只会不甘地望我一眼,最终俯首称臣。

      我必不会就此认栽,老实地被人冠上骂名,但这些字眼引发了我的思考。

      我决定不回寺了,我要跟上她,如果她老弱的身子骨吃得消,我情愿和她冒雨去徒步,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我了。

      别看塬上关凸起在荒凉的黄土地上,东面却暗藏着一条绝佳的徒步线路,那是我夜游时偶然发现的,线路甚至都是我开辟出来的。

      很奇怪,如此富有野趣的地方此地人竟不去涉足,还说什么善良,你们对善良的定义就这么肤浅?

      告诉你吧,无偿把这条线路分享出来的我才算真正的善良。

      然而她拒绝了我的邀请,理由是鄙视和我这样卑劣的人同行。

      呵,你什么时候从我这里偷走了结束同行的权利?你缠上我的时候,为何不像现在这般义正词严,冠冕堂皇?

      我算看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如果你能保持最初的谦恭,我会回馈你同等的善意,并不计前嫌地继续与你同行,问题是你是否拥有这份自觉。

      多说一句,你需要留在我身边,如果不是我,还有谁会在意你这个孤苦伶仃的人?

      你要明白,我不是在挽留你,而是向你指明一条康庄大道,选择权在你手里。

      如果你执意要走,那也无所谓,就算从前面的岔路口冲出一个真正的杀手把你捅死或捅伤,我也绝对会坐视不管的,这就是背叛我的人的下场。

      雨已经把我浇透了,如果你需要一些时间思考,我会坐在前面的排椅上等你。

      她分明听到了我的话,却置若罔闻,只顾踽踽前行,其狡猾程度可见一斑。

      没关系,刚好明天要和凡谈话,我可以趁此时机设想一下谈话的内容,以免到时落于下风。

      我们首先会简单问候彼此的现状,这是肯定的,然后谈话将陷入僵局。

      我必须练习适时引入今天的奇闻,否则凡就会将话题折到我最抗拒的事上——他认定我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一直在提离婚。

      不离婚,这一立场我已反复申述,不明白凡为什么总不罢休。

      如果放在以前,一旦我开始描述那个老朽的杀手,他将立刻被我的生动言辞吸引,彻底把离婚两个字抛诸脑后。

      可是现在,亲爱的凡,你还会这样吗?我不敢确定。

      对这件事动摇,就是对我和凡的山盟海誓动摇,我不能出这个纰漏,这样就又给了他提离婚的机会。

      我们不能离婚,凡,你如此爱我,几个医生的诳言和一堆量表的伪证就能动摇你对我的爱吗?

      不,你的眼神不要躲闪,你听我说,这个杀手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很奇怪?

      没错,她已经很老了,看起来活像一颗皱皮拉耷的土豆,而且一些部位已经发了芽。

      凡,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啊,我不该忘记你是爱吃土豆的,真对不起,其实这片黄土地出产的土豆极好吃,你想不想……对不起,或许我应该换个喻体。

      不,凡,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喜欢这里,可我不属于这里,我属于你,请你重新爱上我吧,就当爱一只走投无路到需要靠他人同情接济的丧家之犬……

      凡顺着门缝溜走了,蟑螂一样,没有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走吧,”土豆人不知何时折返到我身边,“去徒你说的那个什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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