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声答道

作者:tono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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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九月里风还是热热的,卷着树叶的影子蹭过三楼教室的墙壁。林微站在讲台上,抓着书包带的手微微发白。底下是四十三张陌生的脸,在进来的那刻都齐刷刷的盯着她看,好奇的、惊讶的。不过一瞬又低头写题。阳光像切蛋糕斜射进室内,粉笔灰在阳光里斜斜的飘着跟室内混合着教室的一股不知名特殊味道,让她喉咙发紧。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林微,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班”姚老师语气平淡透着一种不带情绪的客套“大家掌声欢迎”

      笔落在桌上的声音很响。随后便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又很快落下去。刷刷的声音又一道道响起。

      姚老师手指了指最后排靠边那个空位“就先坐那吧你,课本先和同桌一起用着,新的我明天帮你取来,高三节奏紧张,有什么不适应、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知道吗?”

      林微点点头,顺着姚老师手指的那位置走去,轻轻的生怕扰了同学刷题。走过第三排时,她下意识看了眼靠窗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个女孩,留着中长黑直发,头发有点自然卷,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温暖的光晕,她垂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业上滑动。桌角压着块橘子味硬糖,透明的糖衣被阳光穿过。漾开五彩斑斓的彩光。桌边的笔袋是藏蓝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

      许是察觉到林微的目光,女孩抬头,冲她轻轻地笑笑,脸颊陷出浅浅的梨涡,眼睛也亮亮的闪闪的像星星。好可爱!想着林微猛的回过神来,慌忙也扯了扯嘴角,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书包塞进桌肚发出轻微的响动声,她掏出从原学校带来的课本,封面还盖着陌生的徽章,她来之前用改正带盖过一次,但没盖干净,还有一块不规则的白印,像没长好的疤痕。

      她是外来者。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又沉下去。
      高三的教室像高速公路,每个人都埋着头各开各的,往自己想去的道路开,没有谁会停下来等谁,也没有谁会在意谁选择了哪条路。林微坐了一上午,除了同桌陈雨在她借橡皮时抬头说了一句话,前后桌更是眼神交流都没有。

      课间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楼下操场空空的,零星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走路。风里带着桂花香飘过来,甜的发腻。她忽然就想到那个三排靠窗女孩的笑。很轻很可爱。像这个陌生地方中,唯一一点温度。

      中午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在人群找位置,一眼就看到那个有梨涡的女孩。

      她一个人坐在靠墙的角落,前面放着一碗清汤素面,吃得很慢,旁边摆着那折得整整齐齐的透明糖纸,那是橘子糖存在过的痕迹。

      林微犹豫一下,还是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女孩从碗里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弯了弯,“没有,坐吧。”

      声音也轻轻的,像听错了般。

      “我叫林微,今天刚转来的”她坐下,带着一丝窘迫,低头扒了一口饭“坐最后一排”

      “我知道”女孩点点头,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我叫许栀,坐第三排靠窗”

      许栀

      许栀是个很安静的女孩。

      这是林微和她相处起来之后的,最深刻的印象。

      她总是坐在第3排靠窗的位置,背挺的笔直,低头做题的时候头发遮住她半张脸,神情隐在阴影里,平添几分朦胧的距离感。她很少说话,很少抬头,课间也大多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趴在桌上睡觉。班里好像没人跟她玩,好像也没人注意到她。

      但她对林微很好。

      林微刚转学过来,落下了半个月功课,数学更是格外吃力。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得一塌糊涂,晚自习她对着一道题。思考半小时,草稿纸上满是纷乱的线条,始终寻不到解题思路,她蹙眉盯住试题,忽然一本练习册轻轻落在她桌边。

      “辅助线这么画。”

      许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她手指着图上一个点,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这里做条高线在连终点,两个三角形相似就出来了。”

      林微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又想到她刚说的话,思路瞬间通了。

      “谢谢你!”她抬头。撞进许栀的眼里,灯光落在她眼中,像星星闪啊闪。

      “没事。”许栀笑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你刚转来,落下那些我都有笔记,明天拿给你呀。”

      那天晚上她们在最后一排坐了一整节晚自习。
      许栀讲题很耐心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讲的很清楚。字整整齐齐又很漂亮,在草稿纸上画的图也干干净净的,页脚的地方总要画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林微盯着那个星星看,许栀就用笔点点她的手:“看题,你走神了。”

      没生气语气反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块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凉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的老长。许栀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橘子挂件晃来晃去的,和她桌角的糖是一个颜色。

      “许栀,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啊?”林微问

      “嗯?”许栀侧头看着她,“我不太爱说话,所以基本没什么朋友。”

      “那以后我们一起吧。”林微说出口,自己都有点惊讶了,她从不是善于主动的人,可对着许栀,这句话说的格外自然:“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放学。”

      许栀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一次笑的比之前都明显,嘴角梨涡浅浅的。

      “我答应你了。”

      从那天起林微的高三生活突然就亮了一块。

      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许栀已经在座位上了,看到她进来会抬眼冲她一笑又点点头,早读两人隔着几排一起背书林微背英语,许栀背语文,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又安心,课间她会跑到第三排找许栀,两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许栀总爱看楼下的梧桐树,不说什么话,就安安静静的站着。

      许栀喜欢吃橘子味的糖。

      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几颗糖,透明的糖纸,硬硬的水果糖,每次林微去找她,她都会摸出一颗分她半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开,混着阳光一起吃下去。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橘子味的糖?”林微问她。
      “不知道。”许栀含着糖说话还有点含糊不清,“觉得甜,心里就不慌了。”

      林微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转学的窘迫和陌生,在许栀这里一点点融化掉,她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的转学生,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对着难题发呆的外人。

      她有朋友了。

      叫许栀。

      坐在第三排靠窗,安静温柔,会给她讲题,会给她橘子糖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微也渐渐习惯了新班级的节奏。

      高三的生活单调的像复制贴贴刷题,模考讲卷,继续刷题,每天早上七点到教室,晚上十点二十放学。日光灯管从早到晚发出低沉的嗡鸣,可因为有许多重复的日子,好像也没这么难熬了。

      她们有很多只有彼此之间知道的小默契。

      课上传小纸条,许栀写的字小小的,总在末尾画个星星,大多是问“这道题怎么做”“下节什么课”偶尔也有“好饿下课一起去买烤肠吗”林微收到了就偷偷笑,低头写了回复,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从过道传过去。

      收作业的时候,林微会等许栀写完,两人的练习册摞在一块,交给课代表。数学课代表张昊是个刻板的男生,每次收作业都数得很认真,一本一本的摞整齐,她接过林微递过来的两本,随手往上一摞,像只看见一本。

      点名是每天傍晚晚自习的固定仪式。

      姚老师捧着白色的花名册站在讲台上,名字一个接着一个的念,声音平的没有起伏,底下一声接着一声到,此起彼伏,像按着顺序响起的机器。

      林微总爱在点名的时候找许栀的声音

      四十三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念过去,她在心里跟着数数到三十三个的时候,会稍微顿一下。

      “许栀”

      “到”

      轻轻的,软软的,从第三排靠窗的方向传来。

      每次听到这声答道林微都会下意识的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许栀低着头。笔尖还在纸上划拉着达到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应声,头都没抬。
      她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不惹人注意。

      林微偶尔也会觉得奇怪。

      比如班里组织活动,班长清点人数,数来数去都是四十三个人,从来不会算上许栀,又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从来没人找过许栀,许栀也不凑上去,就一个人坐在台上看书。

      还有一次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咱们四十三位同学,林微下意识抬头看了许栀一眼,她还是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

      “许栀”林微课间问她,“你有没有觉得班里的人好像不太爱和你说话?”

      许栀正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树,闻言侧过头,笑了笑:“我本来就不太爱说话,他们也都习惯了。”

      “可是……”

      “没事。”许栀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有你跟我玩就够了。”

      橘子味真甜在嘴里散开,林微就没继续追问。

      也是,许栀性格本就冷淡又喜欢安静,不爱凑热闹也正常。跟她们玩不到一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反正有自己陪着她就好了。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我们是彼此的好朋友”的笃定。完全没有去深想过--一个在班里待了两年的女生,怎么可能除了自己之外,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只是理所当然的,把许栀放进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每一天里。

      早上进教室先看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就觉得安心。

      中午去食堂,也不用再找位置了,径直走向靠墙的角落,许栀一定在那里。

      晚上放学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之下,影子拖得老长,聊题目,聊大学,聊未来想做的事。

      许栀说她想考南方的大学,靠海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橘子可以吃。

      林微说,那我也考南方的大学,我们还在一起!

      许栀就笑,眼睛弯成月牙状说:“好呀”

      风卷着落叶从她们脚边滚过,路灯的光暖暖的。林微那时候真的以为,她们会一起走过高三,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学,再做对方很久很久的朋友。

      她从始至终也一点没察觉到那些所谓的“共同记忆”,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变化是从周一开始的。

      那天林微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盖合的严严实实,椅子稳稳的塞在桌肚底下。她愣了一下,放下书包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桌面椅子。

      凉的。

      像是一晚上都没人坐过。

      “许栀今天没来吗?”她回到座位,戳了戳同桌陈雨的胳膊。

      陈雨正对着英语长短句子念念有词,闻言抬起头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敷衍道:“哦,好像是感冒了吧,请假了吧...我不太记得。”

      “感冒了?严重吗?”林微皱眉起来,“她昨天放学还好好的啊。”

      “谁知道呢,”陈雨低下头,继续背短文,“可能晚上冻着着凉了吧。”

      林微没有再问,心里有点担心。

      早自习的时候,她频频往第3排看,那个位置空空的,阳光落在桌面亮的晃眼,没有那个低着头做题的背影没有透明的橘子糖纸,今天的教室怎么这么空。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上周的模考卷林微盯着许栀的空座位,走神了半节课。她想起来许栀说这次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还说要等老师讲完了再给她讲一遍思路。

      可是她没来。

      中午放学,林微特意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橘子味糖,还有一盒999回到室,第三排靠窗座位还是空的。她拉开许栀的桌盖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练习册和一个笔袋,她把药和糖放进去,又在便签纸上写了“好好休息,等你回来”,压在练习册下边。

      做完这些,她才觉着心里踏实一点。

      可第二天了,许栀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座位一直空着,桌盖合着,像她第一天见到的那样。林微放进去的药和糖,还安安静静的躺在桌洞里,一动未动。

      班主任从来没提过许栀请假的事,上课点名的时候,林微竖着耳朵等生怕错过了,但等了很久,都没听到“许栀”这两个字。

      她有点慌了。

      大课间的时候,她跑去办公室找姚老师。

      “老师,许栀请假要请到什么时候了?她都三天没来上学了。”

      姚老师正在低头改作业,闻言抬起头,眉毛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看着林微,眼神里带着点林微看不懂的情绪,顿了几秒才说“哦她家里有点事,请假几天。”

      “什么事啊?严重吗?”林微追问“她都没跟我说”

      “家里的私事,我也不太清楚呢。”姚老师笑笑,语气很温和“你别担心了,她等处理完就回来了,你刚转学,自己先跟上进度,别再分心。”

      “可是……”
      “好了,快上课了,回去吧。”姚老师打断她,又低下头改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林微站在原地,还想说点什么,看着老师的侧脸想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走出办公室,外面吹着风走廊上还有点冷。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对劲。

      姚老师的反应太淡了,淡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可许栀是她班里面的学生,请假这么多天,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关心?
      还有陈雨,说起许栀请假的时候,语气也随便的奇怪,像在说一个不熟悉的人,可她们明明做了一年同学啊。

      林微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可能是自己这段时间太累想多了呢。

      许栀本来就安静,和班里人都不太熟,老师跟同学不怎么在意也正常。

      她又回到教室,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前。桌洞里的标签纸还在,字迹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包崭新的橘子糖。

      糖纸还是硬的,没有开封。

      像她从来都不会回来拆开了一样。

      许栀是在一周后的早自习出现的。

      林微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中长黑发,身着校服,背对着她,低头看着书。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暖的。

      “许栀!”她惊喜的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许栀抬起头,冲她笑笑。脸色是惨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看起来比之前大了一圈。

      你终于回来了!”林微在她旁边坐下,“病好了吗?怎么请假这么久,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嗯,好了。”许栀的声音轻轻的,比之前更虚了一点,“家里有点事,没来得及,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什么事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没什么大事,都已经处理完了。”许栀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翻了一页书,“上课吧,早自习要背书了。”

      看她不想说,林微就没再问了。

      只要她回来就好了。

      可是很快,林微就发现,许栀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每天都来学校。有时候早自习来坐一会儿,第二节课就不见了,有时候只有晚自习出现,埋着头做题,放学铃一响就走,还有的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座位空空的,像从来没人坐过似的。

      她来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少,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你怎么总请假啊?”林微问她。

      “家里事还没处理完。”许栀总是这套说辞,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快了,很快就好了。”

      她的样子越来越淡。

      不是形容,是真正意义上的“淡”。

      有时候林微看着她,总觉得她像一团雾。在空气里慢慢消融,一点点变得朦胧不清。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走路的脚步越来越轻,就连她身上橘子糖的味道,都越来越淡了。

      同学提起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最开始还有人偶尔说一句“许栀今天又来了啊”,后来有同学问就变成了“许栀是谁?哦,好像有这么个人”,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有一次课间,林微听见后排两个女生聊天。

      “哎,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怎么总空着没人坐吗?”
      “不知道,一直空着吧,之前好像一直是放清洁工具的。”
      “是吗?我怎么记得那坐过人啊?”
      “你记错了吧,我来一年多了,那位置一直就没坐过人。”

      林微不可置信猛地回头看她们。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闭上嘴,眼神怪怪地看了她一眼,低头走了。

      林微站在原地,心脏突突直跳。

      怎么会记错呢?怎么可能记错呢?

      许栀明明坐了两年啊。她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讲题,一起趴栏杆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跑到第三排的座位前。

      “许栀。”林微的声音有点发抖。

      许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点茫然:“怎么了?”

      “你……”林微张了张嘴,想问“你真的存在吗”,又觉得太荒谬了,“你今天下午还在吗?我买了新出的卷子,我们一起做。”

      “下午可能要走。”许栀勉强扯唇,面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很快的。”

      很快。

      这是许栀挂在嘴边最常说的两个字。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回来了,很快就能一起做题了。

      可“很快”到底是多久呢,林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许栀好像在一点点消失。

      从每天都在,到隔天来一次,到一周来两次,再到只能偶尔瞥见一眼。她就像水面上浮起的泡影,一点点变薄,身子慢慢变得透亮。明明刚刚还在眼前,可也撑不了多久,轻轻一碰,就碎开消失了。

      桌角的橘子糖,放了很久,糖纸都褪了色。

      许栀已经很久没给她分糖了。

      林微自己买了一包,每天都放一颗在许栀的桌角。可第二天去看,糖还在那里,一动没动。

      渐渐的她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许栀的样子。第一次见面的笑,讲题时的侧脸,分糖时的指尖,还有路灯下并肩走的影子。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得像在眼前,可仔细想想,又模糊得很。

      现在她甚至想不起来,许栀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像很轻,很软,很温柔。

      又好像,和她自己的声音,有几分相像。

      在许栀连续第七天没来上学的时候,林微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请假”的不对,是更诡异、更让人心里发毛又心慌的不对。

      那天大课间,她拍了拍同桌陈雨的肩膀,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随口问:“许栀什么时候回来啊?她都一周没来了。”

      陈雨正转着笔思考一道物理题,闻言停下动作,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谁?”

      “许栀啊。”林微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坐第三排靠窗那个女孩,之前不是你同桌吗?”

      陈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疑惑,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许栀?咱们班有这个人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三排靠窗那位置不是一直空着吗?我同桌之前一直都是张雯啊,你来之后才换的。”

      林微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是许栀啊,之前天天坐那儿的,安安静静的女生,数学很好的。你不认识?”

      “不认识啊。”陈雨摇摇头,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咱们班一共四十三个人,我都能叫出名字,也没有叫许栀的。你是不是记错班级了?”

      “怎么可能!”林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都抬头在看她。

      她顾不上了,快步走到前排,拍了拍数学课代表张昊的肩膀。

      “张昊,你认识许栀吗?就是坐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女生,每次作业都是我和她一起交给你的。”

      张昊抱着一摞作业,疑惑地看着她:“许栀?谁啊。咱们班数学作业一直是四十三本,从来没多过。第三排靠窗没人坐啊,每次收作业我都直接跳过那排。”

      “不可能!”林微的声音陡地拔高,“之前每次都是我把两本一起递给你,我的和她的,你都接了!”

      “有吗?”张昊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啊。我每次数都是四十三本,不会错的。”

      林微不可置信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死心,又去问前后桌,问班长,问之前和许栀同组过的女生。

      一个一个问过去。

      所有人的回答都像提前练习好的一样。

      “许栀?不认识。”
      “咱们班有过这个人吗?”
      “第三排靠窗一直是空的啊,一直放清洁工具的,这学期才清走。”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记错了?咱们班就四十三个人,从高一到现在都没转过学生。”

      一圈问下来,林微站在教室中间,整个人像站在零下20度的雪天,浑身冰凉。

      四十三个人。

      所有人都这么说。

      班主任说过,同学说过,现在连陈雨和张昊也这么说。

      可是……可是明明有四十四个人啊。

      有许栀啊。许栀

      她们在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一起讲了那么多题,一起走了那么多次放学的路。那些橘子糖的甜味,那些小纸条上的星星,那些路灯下的影子,难道都是假的吗?不是!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你们……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的啊?”林微的声音发颤,整个人都有点发抖,眼睛有点红,“这很好玩吗?”

      周围的同学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诧异,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没有人说话。

      陈雨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语气放轻了些:“林微,你没事吧?肯定是最近题太多你刷的太累了,要不你跟老师请假休息一天?”

      “我不累!真的”林微甩开她的手,“许栀真的存在!她坐第三排靠窗那里,她最喜欢吃橘子糖,她页脚总画小星星!你们怎么会不认识她呢?”

      后排传来小声的议论。

      “她怎么了啊?神神叨叨的。”
      “谁知道呢,都说是新来的嘛,可能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啊?总说些不存在的人。”
      “万一呢”

      那些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钻进林微耳朵里。

      林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第三排靠窗空空的座位,忽然就觉得很荒谬。

      到底是她们疯了,还是她疯了?

      林微开始疯了似的找证据。许栀存在过的证据。

      她要证明许栀存在过。

      第一个找的是教室后面的值日表。

      红底白字的纸,贴在黑板旁边,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值日安排,是按学号排的。林微走过去,指尖顺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滑。

      1号到43号。

      没有许栀。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对应的值日任务是周三擦黑板,上面写的名字是张昊。

      林微的指尖抖了一下。

      不对。

      她明明记得,许栀是周三擦黑板。上周三还是她值日的,那天早上黑板擦得特别干净,粉笔槽都理得整整齐齐。她还夸许栀擦得干净,许栀笑着说“反正也没事干”。

      怎么会变成张昊呢?

      她转身跑向讲台。

      讲台上放着班主任的花名册,昨天点名的时候还放在这儿。林微一把抓起来,快速翻开第一页。

      全班的名单,按学号排列,1到43,工工整整。

      她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没有“许栀”两个字。

      第四十三号之后,就是空白的纸页,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第四十四个人一样。

      林微的手开始发抖。

      花名册是硬壳的,纸页很厚,摸起来很真实。可她脑子里,却清清楚楚记得许栀的学号是四十四号。她还笑过,说这个数字不吉利,许栀当时轻轻拍了她一下,说“你别瞎说”。

      那些对话,那些场景,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怎么会没有呢?

      “你在找什么?”

      姚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微猛地合上花名册,转过身,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老师,花名册……花名册是不是少了一页?”林微的声音发颤,“没有第四十四号,没有许栀。”

      姚老师走进来,拿起花名册,翻了翻,抬头看着她:“咱们班本来就四十三个人,当然只有四十三个学号。林微,你到底怎么了?”

      “不可能,怎么会!”林微摇头,后退一步,“许栀明明就在这个班!她坐第三排靠窗位置,她高一明明就在这儿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高一入学就空着。”姚老师的语气很平静,“那位置之前放清洁工具,这学期才收拾干净。从来都没人坐过。”

      “不可能……”

      林微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转身冲出了教室。

      她跑到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那里。

      上周刚贴了班级合照,模考之后拍的。她记得很清楚,拍照的时候许栀站在第三排,稍微靠左边一点,笑的很轻很淡。

      公告栏里的合照还在。

      林微挤开围在前面的同学,凑上去看。

      一排一排地找。

      第一排是老师,第二排是女生,第三排是男生……

      第三排。

      没有许栀。

      第三排的位置,站着七个男生,说说笑笑的,中间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刚好是她记得许栀站的地方。

      空空的。没有人…

      像被人刻意挖掉了一样。

      林微盯着那个空位,心脏不受控狂跳起来。

      她记得拍照那天,许栀明明就是站在那个位置的,穿着藏蓝色的校服,只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许栀还悄悄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这些都去哪儿了呢?

      她转过身,疯了一样跑回教室。

      冲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一把拉开桌盖。

      桌肚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练习册,没有笔袋,没有她放进去的感冒药和橘子糖,没有那张写着好好休息的便签纸。

      什么都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从来没人用过。

      林微蹲下来,趴在地上,往桌底看。

      只有灰尘薄薄的一层,没有脚印,没有划痕,更没有任何有人坐过的痕迹。

      她慢慢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晃眼。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这里和许栀一起做题,许栀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小星星,橘子糖的甜味仿佛还飘在空中。

      那些记忆明明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连细节都清清楚楚。

      可现在,所有能证明许栀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都像没有存在过。

      像一场大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后林微成了班里的怪人。

      从那天起,她总爱盯着第三排靠窗那个的空座位发呆,总爱和别人提起许栀,总爱翻各种名单和记录,想找出哪怕是一点点许栀存在过的证据。

      可是每次都是失望。

      “你别再想了行不行?”陈雨终于忍不住了,在某天晚自习,她转过头,看着林微,语气很无奈,“班里真的没有这个人,你天天跟我们念叨真的很吓人。”

      “可是她真的存在啊。”林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我骗你干嘛。”

      “那你拿出证据啊。”陈雨说,“作业、照片、值日表,什么都没有,连花名册上都没有这个名字。总不能全班就你一个人记得她吧?”

      林微张了张嘴,话被堵在口中。

      是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所有人都不记得,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疯了。

      班里的女生都开始私下议论她。

      每次她走进教室,都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带着警惕的,还有点说不清的怜悯。她们悄悄说小话,看见她过来就立刻闭嘴,眼神飘向一边假装看着什么。

      班里没人愿意和她说话了。

      陈雨和她划了清界限,上课也不借她橡皮了,下课也不会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张昊去收作业的时候,还会特意跳过她的位置,等她主动递过去,眼神里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

      班长甚至找过她一次了,很委婉地:“林微,你要是压力大的话就回家休息几天,别总在班里说些奇怪的话,影响到大家学习了,好吗?”

      林微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可悲。

      “我说什么了?”她问,“我说有一个叫许栀的女生在班里存在过,这就很奇怪吗?”

      班长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林微则成了新班级里的孤岛。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放学,一个人趴栏杆,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满教室的同学,又觉得她们像另一个世界的。

      她有时候会放空脑袋想,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出问题了?

      会不会是高三转学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会不会许栀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呢?

      可那些记忆都太真实了。

      她翻开自己的练习册,里面夹着半块橘子糖。透明的糖纸,折得整整齐齐。她记得很清楚,这是许栀分给她的,上周二分的,她还没舍得吃,就夹在了书里。

      糖是真的。

      那许栀呢?

      她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开,依旧是熟悉的橘子味。

      可是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呢?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许栀坐在第三排的窗户边,背对着她,穿着藏蓝色的校服。她喊着许栀的名字,可对方既不回头,也不说话。她跑过去,想抓住许栀的胳膊,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许栀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像雾一样,慢慢散开了,直至消失。

      林微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发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

      梦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朋友,又或许因为,她开始怀疑,这个朋友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第二天早自习,林微在自己的笔袋里,发现了一块藏蓝色的橡皮。

      磨得有点发白,边角圆圆的。

      和她记忆里,许栀用的那块,简直一模一样。

      而她自己的橡皮,白色的,是昨天刚买的,现在还在笔袋的另一个夹层里放着。

      林微拿着那块藏蓝色的橡皮,指尖微凉。

      想不起来了,这块橡皮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到她笔袋里的。

      就像她想不起来,许栀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怎么跑进她脑子里的一样。

      姚老师找林微谈话,是在周三的一个下午。

      大课间的时候班长过来叫她,说班主任让她去一趟办公室,林微了然的点点头,放下笔,站起身。她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办公室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影子。姚老师在。办公桌前桌上摞着一堆作业本,看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林微坐下,双手摊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姚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但眼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还是有点忍不下心。

      “林微,”过了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最近的状况,我都看在眼里”

      她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那个总挂在嘴边的朋友许栀…”姚老师似在斟酌字句该怎么说跟她表达“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林微指尖猛的收紧。

      “并不是同学们在骗你,也不是什么诡异事件”姚老师的语气短暂的停顿,又藏着几分不忍“许栀呢,是你臆想出来的”

      “不可能!我没有!”林微有点崩溃了“我为什么要去幻想一个人。”

      姚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压的很温柔“因为你太孤单了。”

      “当初你妈妈送你转学过来,就给我交代了这件事,你小学内向,不太擅长跟人交朋友总是一个人,后面就凭空幻想出了一个朋友给她取名,给她一块玩儿,连上学都要带着她,还笃定她的存在,那之后你妈妈带你去看病,吃了了很长一段时间药才治好的”

      林微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小学?朋友?看病?

      脑子里一片空空,小学的记忆,任凭她怎么找都找不出来。

      “你那时候也还小,不记得也正常”姚老师缓缓道“后来你初中也不这样了,可能恰逢这次高三又转学,压力太大,学业又重环境又陌生。病情就复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微声音发颤,“许栀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些一起吃饭,一起回家,许栀给我辅导作业的这些画面都是我自己编的?”

      姚老师没再说话,只轻轻点头。

      “怎么会,不可能…”林微摇头否认“可那些细节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她喜欢吃橘子味的糖,喜欢在页角话小星星,她想考南方的大学,一年四季都有橘子吃,这些怎么可能都是我编的啊……”

      “因为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啊”姚老师无奈“你喜欢吃橘子味的糖,你喜欢做题在页脚画小星星,你想考南方的大学,这就是你潜意识里喜欢的啊理想的自己,也是你想要的朋友。”

      林微愣住了。

      是吗?是吧

      她喜欢吃橘子味的糖。

      她喜欢在页脚画小星星。

      她想要考南方的大学。

      这些好像都是我喜欢的。她自己从没在意的小习惯,许栀都有。

      原来不是许栀跟她相像,许栀就是她。

      是她太孤单了,太想要一个朋友了,就从自己的影子里捏了一块出来,这就是许栀。

      安静,温柔。会永远陪着她,永远不会离开的朋友。

      多么完美啊,完美到她自己都信了。

      “林微我知道你很难受,”姚老师声音软下来“高三时期转过来,陌生的环境,学业又重有这种情况很正常的,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你妈妈了等周末,带你去看看医生开点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林微坐在原地浑身都僵住了。

      那些跟许栀有关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在脑子里播放。课间凑过来的侧脸,递过来的糖,讲题的晚自习,一起回家时的闲聊画面清楚又模糊。

      明明感受过彼此的体温、声音,怎么会都是假的呢。

      可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的一出戏。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来都没有人。
      也从没人陪她一起吃饭,一起放学,给她辅导作业。
      也从没有第四十四声道

      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你先回去上课吧,”姚老师说“别想太多,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调整调整就好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廊的风吹的她眼睛生疼。

      扶着栏杆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里,没有哭声只见微微抖动的肩。

      原来最孤单的不是没有朋友,而是你觉得太孤单了,而给自己创造的一个朋友,还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林微回教室的时候正巧午休。

      教室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睡觉,嫌少的同学在小声的刷题,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里肆意的飘着。

      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脚步微微顿住。

      座位空着。

      桌板扣的严严实实,椅子规规矩矩的桌子底下,桌面被阳光覆盖,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人坐过的痕迹。

      她缓缓的抬起手,迟疑的附上去。

      冰的,没有半点人类存在过并残存的体温。

      这张桌子好像从来都不属于那个叫许栀的女孩。

      林微站在这个桌前很久没有移动。

      想到一开始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坐在窗边的女孩对她微微一笑。桌角放着一块橘子糖。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高中的开始。

      原来不是。

      那只是一场幻想的开端。

      拉开桌盖,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练习册,没有笔袋,没有橘子糖。更没有她写的便签。

      什么都没有。

      林微笑了。她和空座位坐了两个月的同桌,还掏心掏肺的。

      林微回到座位,打开书包。在最里面的夹层里翻,翻了半天,翻出了两块橡皮。

      一块是她昨天新买的,白色。

      而一块磨得发白,是藏蓝色的。

      之前还一直以为藏蓝色那块是许栀的。

      到头来都是自己的。

      就像许栀,也是她的。

      林微把两块橡皮都紧紧的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攥的手掌发疼。

      眼泪掉下来砸在课桌灰尘上晕开小小的水圈。

      她想起来很多事。

      她想起每天早上总是比许栀晚一点到,现在想想,其实她走到教室的时候,下意识的已经安排许栀到教室坐着了。

      想起每次收作业,她都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两本,一本写的自己名字,一本则是许栀,张昊接过就走,从来没数过,是她自己默认了对方,收下了第四十四本。

      想起来每天点名,她总觉得多了一声到,其实是她自己心里跟着念,念出了声,但声音太小,连自己都觉得是幻听。
      还有那擦干净的黑板,突然出现的橘子糖,笔袋里的橡皮…等等

      所有的怪事,都是她自己一手创造的。

      做完了,转头就忘了。

      她的大脑帮她把所有许栀不存在的证据都抹除,留下她想看见的记忆。

      看,多么贴心啊。

      林微蹲在地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流的更凶了。

      原来最诡异的不是多了一个人,而是自己分裂出了一个人,陪自己玩了这么久,自己还以为“她”是真的。

      上课铃响了。

      陈雨转过头来看她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又很快转回去。

      林微拿出练习册,翻来,笔尖落在题上。

      写了两个字,又顿住。

      她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依旧空着,阳光洒在桌面上,空空荡荡。

      她忽然也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两个月的陪伴,两个多月的温度,那些笑,那些糖,那些一起做题的晚自习。

      虽然是假的,但许栀在她的记忆中是存在的。那些温暖的感觉也是真的,至少她这么感觉。

      现在许栀消失了,心里像被挖了一样疼。

      林微低头,继续写题。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页脚的地方下意识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画完了才反应过来。

      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轻轻叹气。

      有些习惯,早已经改不掉了。

      傍晚晚自习,例行点名。

      姚老师捧着花名册,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稳,一个接着一个名字往下念。

      “到。”
      “到。”
      “到。”

      一声接着一声的答道,此起彼伏,填满了安静教室。

      林微低着头,指尖在练习册的边角跟着轻点。

      一,二,三……

      她并没有刻意去数,只是习惯了。

      四十二,四十三。

      姚老师合上花名册,纸页发出查啦一声清响。

      结束了。

      没有第四十四个名字,也没有第四十四声答到。

      林微指尖停在第四十三的位置,顿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是空的。

      桌盖合着,椅子塞着,干干净净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轻轻晃了晃,像有人伸手碰了一下。

      林微看了那个位置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糖,透明的糖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身走了过去,轻轻把糖放在桌角,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她以为许栀会回来的时候一样。

      放完糖。她站了一会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沙沙的声音,还有日光灯低沉的嗡鸣,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第三排的空桌子上多了一颗橘子味的糖。

      林微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她轻轻动了动唇,很轻很轻的两个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到。”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桂花的香味,拂过桌面,那颗橘子糖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透明的糖纸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林微低下头,继续刷题。

      页脚的地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她知道,许栀从来不存在。

      她也知道,以后也不会再有第四十四声答道了。
      可是没关系,至少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撑过陌生日子的勇气,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就当是自己陪自己走了一段路吧。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教室里的白炽灯更亮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空荡荡。

      桌角的橘子糖甜得很安静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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