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啊,她说她是大师姐

作者:云间一壶酒
[添加书签] [推荐给朋友] [投诉]
文章收藏
为收藏文章分类

    身世前后编了十七个版本



      那天傍晚,楚芙蕖一个人坐在金符阁的台阶上。

      阳光把院子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膳房的炊烟从东边升起来,飘到半空就散了。
      她手里还捏着南明江落给的那颗麦芽糖的糖纸,已经折了好几道褶。

      容砚秋从藏经阁回来,抱着厚厚一摞典籍,路过台阶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她坐了很久,犹豫片刻,把书放在廊柱旁边,在她身侧也坐了下来。

      隔着两步远,不远不近。

      楚芙蕖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叫了一声:“九十八师兄。”

      “嗯。”

      容砚秋应得很快,但没有下文。他不太会主动找话题,也不会问:“你怎么了”这种话——他自己就不喜欢被问。

      楚芙蕖把糖纸展开,又折起来,折来折去,终于问出口:“无衣师姐……她以前……”

      容砚秋想了想,点头,说话不快:“和你来了以后得表现差不多。比你哭的还多一些,最厉害的一次,把七十八师兄的袖子哭湿了三条。”

      楚芙蕖愣了一下:“……三条?”

      “嗯。左袖一条,右袖两条。”容砚秋顿了顿,嘴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她把西长老的茶具摔了,硬说是七十八师兄摔的。七十八师兄被罚抄门规一整晚。第二天,她偷偷去西长老那里认了错。”

      楚芙蕖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她认错了?”

      “认了。然后第二天继续闹。”

      楚芙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砚秋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声音不大:“但她画的符确实好,她对人也很好,只是不会说。除了一门心思当大师姐……也没有旁的要求。”

      他说完这句,就停住了,像是觉得说得太多,耳根有点发烫。

      楚芙蕖没注意到,她把手里的糖纸捏成一个小团,又展开,再捏。

      远处山道上,一抹七彩霞光闪现天际。

      是御剑的沈无衣。
      看样子是刚从金符阁的方向跑下来,后面……跟着的是东周时慕。

      两人一前一后,沈无衣跑得快,东周时慕追得快。

      老远还能听到师兄在嘴里喊着:“就一个问题!”

      楚芙蕖看着那抹背影,忽然说:“我想去找师姐谈谈。”

      容砚秋转过头看她:“她在躲你。”他说得很平静,倒也不是劝她放弃,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我知道。”楚芙蕖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所以我也和师兄一样,得去追着问……就是御剑我还不会。”

      “我改日……教你?”

      “好!先谢过师兄。”楚芙蕖笑的甜甜的,弯腰把那叠已经卷了边的符纸从台阶上捡起来,抱在怀里,沿着山道往上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布。

      容砚秋也起身,把搁在廊柱旁边的书抱起来,进了藏经阁。

      —— ——

      青崖殿山下的石阶比金符阁都高,走得急会喘。

      楚芙蕖走到石阶下方时,沈无衣正蹲在石阶上,手里举着一张符纸对着夕阳看。
      符纸边角闪着七彩光,一明一暗,映得她半张脸五颜六色的。

      她看到楚芙蕖走过来,膝盖已经屈了起来,屁股离开石阶两寸,这是要跑。

      楚芙蕖在她转身之前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是稳的:“我不会缠着你的。”

      沈无衣的动作顿了一下,保持半蹲的姿势,扭头看她。

      那表情不像信,但也没有不信。

      楚芙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抿了一下,才说:“我只是……只是……”

      沈无衣眉毛越扬越高,慢慢站直了。她把符纸从眼前拿开,上下打量了楚芙蕖一眼,等着她把只是后面的句子说出来。

      她不知道,她这幅表情和再看一道新画的符似的,不好判断成色,但值得再看两眼。

      “我……”楚芙蕖眼眶一红,脸颊也跟着红了。

      沈无衣盯着她看了两三秒:“这里没有人欣赏你的戏码,再者……我只是不愿意演……”她有些不耐烦,把手里的符纸塞进楚芙蕖手里:“给你晚上可以当灯笼用。”

      楚芙蕖委屈地低了头,看着手中符箓,撇撇嘴。

      沈无衣实在是懒得管她,往石阶下走了几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别妄想用这张符搞我,这符箓值二十万灵石,你师父手里都没有,免疫一切构陷。”

      楚芙蕖站在青崖殿的石阶上,捧着那张还在发光的符纸,愣了好一会儿。

      她……她在宫中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金阙箓不一样呢。

      —— ——

      第二天一早,楚芙蕖吃了早饭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晨雾还没散透,金符阁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她看到北宁则安从住处走出来,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铺开符纸和朱砂,开始画符。

      南离莫愁从廊下经过,把一柄符鞭随手挂在柱子上,又走了。

      东苏静山端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看到楚芙蕖,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沈无衣也来了,像是刚起床,一根发簪歪歪斜斜地挂在耳后,手里抓着半个灵果。她一进院子就朝北宁则安喊:“七八哥,今天教我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楚芙蕖,脚步不由地慢了一拍。

      转眼看了看北宁则安,又看了看楚芙蕖,一个急转弯,拐向西边,嘴里换了一句话:“算了!我先去找九十一师兄,他昨天问我那个雷雨符的事。”

      东周时慕正好从外面过来,听到这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两个度:“你答应了?来来来,我正好有个新假设,你帮我验……”他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沈无衣扯着袖子拽出了院子。

      南离莫愁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摇了摇头,把柱子上的符鞭摘下来,慢慢绕着院子走了。

      东苏静山喝完粥,端着空碗回了厨房。

      西湖吹雪自始至终没有出他的房间。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北宁则安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向楚芙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站着怪累的。”

      楚芙蕖走过去,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看北宁则安画完这张符。
      他在画一张金甲符,笔触沉稳,灵力匀称,最后一笔落定时符纸微微亮了一下。

      “七十八师兄。”

      北宁则安把符纸晾在一边,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嗯。”

      “你能和我说说无衣师姐吗?”

      北宁则安正往嘴里送茶,听到“无衣师姐”四个字,差点呛着。
      他咳了一下,把茶杯放下:“说大师姐?呸……我是说无衣。”他顿了顿,下意识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又把话捋了一遍,“无衣怎么了?”

      “她……好像对我有误会……我其实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会去做……那些事。”

      “我……我之前在宫里,也是这么……这么活着的。”

      “哪里不对吗……”

      北宁则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单纯的“你觉得这对吗”的表情。

      “她应该……懒得去误会你。况且,你做的这些事,对我们来说,无非是想要获得关注。但是……这些事儿,无衣这三年内,都干了一遍,所以……我们几个再见着相同戏码,也实在是……关爱不来。”
      北宁则安直言不讳,把茶杯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想了想从哪儿开始讲。

      “她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挺乖巧。”
      北宁则安说着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没过几天就要当大师姐。又过了一阵儿,非说我们以后会因为个新来的师妹,欺辱她……要提前给我们上上课。”

      他停了一下,眼里笑意渐渐多了起来,话里的宠溺也藏不住,“金阙箓……很就没有那么热闹。但……也的确没人理她,无论是大师姐还是小师妹的事,她见大伙没什么反应,她就哭。不是抹眼泪那种哭,是抱着柱子哭一个下午的那种。”

      “说要跳崖。师尊差点真劈她——那天天雷都引了,她一看雷来了,不哭了,跑了。”

      楚芙蕖的嘴微微张开,听得入神。

      “后来她又换别的招。”
      北宁则安掰着手指,“装病。躺了三天,说是灵力逆流,走火入魔。师叔来看,她偷吃被窝里藏的灵果,被抓个正着。”

      说着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继续回忆那些不太快乐但也不怎么痛苦的事,“栽赃陷害也干过。把师尊的茶杯摔了,硬说是我摔的。师尊罚我抄门规,抄了一整晚。第二天她自己跑去认了,说‘是我不小心’,师尊说‘抄都抄了’。”

      “装可怜就更不用说了。躲小树林里哭,我们找了两个时辰,最后发现她在烤红薯。红薯还是从膳房偷的。”北宁则安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扯了扯,但没笑出来。

      “她还随便画符说有功能。画个圈,说是‘无敌防护符’。你猜怎么着?真有人偷偷拿去试了。”
      北宁则安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了半晌,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楚芙蕖。

      确认她在认真听,才接着说,“编身世最离谱,前后编了十七个版本,从‘父母双亡’到‘被后母虐待’到‘前世是荷花仙子’,每次哭得都不一样,有时还带台词。”

      楚芙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子。

      “所以你哭的样子,她都哭过。你跑出去的路线,她都跑过。你摔的台阶,她都摔过。”北宁则安停了停,语气缓下来,“她比你惨,摔的时候还下雨了。”

      虽然……后面查出来,那是她画的雨水符。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东周时慕的声音:“不对不对,你这个回路是反的!”

      沈无衣的声音紧跟着:“反的也能用啊!”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光声。

      北宁则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不过,她就是爱闹一些。闹完自己会偷偷把符画好,放在你桌上当赔礼。我的那个金甲符就是她改进的。”他说完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回去。

      “之前没有开智的时候,她傻乎乎的,乖是乖,但纯傻。现在么……”北宁则安想了想措辞,“我们是觉得,她闹腾点儿,也还不错。”

      楚芙蕖低着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袖子上画圈,沉默了好一阵。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会时不时喊她大师姐?”

      北宁则安认真看了她一眼:“闹了三年。我们累了……她说她是,那就是吧。”

      楚芙蕖听了,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马上接话。她低下头,把那张沈无衣送的符纸重新理了理,边角对齐,一张一张码好。
      她做事的时候手很稳,和在宫里学规矩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北宁则安没再说话,把晾好的金甲符收起来,重新铺了一张新的符纸,蘸了朱砂,继续画。

      两人各做各的事,安静但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楚芙蕖站起来,朝北宁则安微微颔首,像行了个半礼:“谢谢你,七十八师兄。”

      北宁则安“嗯”了一声,头没抬,笔也没停。

      楚芙蕖转身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南离莫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完鞭,靠在廊柱上看一本旧书。

      东苏静山从厨房端了一碟点出来,放到石桌上,朝她指了指,示意“给你留的”。

      西湖吹雪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草。

      远处,沈无衣和东周时慕还在吵。
      电光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雷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帐子是素色的棉布,没有花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闪着七彩光的符纸,举起来对着屋顶。

      光纹慢慢游走,映得帐子上全是碎碎的光点,像谁把手伸进河里搅了一下,捞起来甩了一屋子。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架子响了一下。

      —— ——
    插入书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身世前后编了十七个版本

    ←上一章  下一章→  
    作 者 推 文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
    关闭广告
    关闭广告
    支持手机扫描二维码阅读
    打开晋江App扫码即可阅读
    App下载点击:
    https://www.zjtzzym.xyz/sp/JJ-app-download/
    wap阅读点击:
    https://m.zjtzzym.xyz/book2/10664436/10
    关闭广告
    炸TA霸王票
    地雷 100 点晋江币
    手榴弹 500 点晋江币
    火箭炮 1000 点晋江币
    浅水炸弹 5000 点晋江币
    深水鱼雷 10000 点晋江币
    灌溉营养液
    1瓶营养液
    瓶营养液
    全部0瓶都给大大
    昵称:
    评论主题:
    打分:
    *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更多动态>>
    爱TA就炸TA霸王票
    完整排行>>
    完整排行>>

    作者加精评论



    本文相关话题
      以上显示的是最新的二十条评论,要看本章所有评论,请点击这里
      目录
      详情页
      设置
      晋江APP 晋江APP
      回顶部
      晋江小说阅读 关闭弹窗
      晋江App扫码阅读本章
      扫码下载晋江APP
      扫码下载晋江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