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光

作者: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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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 章


      数日后,海市临东区城郊外。

      “大家好,我是宁江晚报的记者陈屿铭。”

      色调昏暗的视频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蹲在浓重的夜色中,对着面前正在录制的运动相机,声音压得很低。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海市临东区一处废旧厂房外,也是最近颇受关注的‘星辉马戏团’的驻扎地。”

      他目光警觉地扫了一圈四周,开始蹲着小步向前挪动,镜头随之摇晃。

      “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分。近期关于这个马戏团的负面传闻不断,本次暗访,就是想为大家还原一个真实的‘星辉马戏团’。”

      接着,摄像头缓缓翻转,周围的环境被一一扫过——一片荒凉的废弃厂房,几栋陈旧斑驳的铁门库房,外面停着几辆大货车。之后,镜头再次转回到他的脸上。

      “接下来,我将试图靠近,为大家揭开这个马戏团背后隐藏着的可怕秘密。”

      他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慢慢靠近其中一栋厂房。

      随着他的接近,能从视频里看出库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开灯,隐约传出几道压低的说话声。

      就在他即将绕到门口时,两声厉喝突然从他身后炸响——
      “喂!干什么的你!谁让你进来的!”
      “快抓住他!”
      “别录了!谁让你录的!”

      陈屿铭惊慌起来,镜头也开始剧烈摇晃,一瞬间,画面里只剩下混乱的脚步声,他惊慌的叫喊声,几道陌生的怒吼,以及凌乱的碰撞声,之后——

      陷入一片伴随着死寂的漆黑。

      第二日一早。

      一辆警车七拐八绕,四个车轮子和底盘上都淌着泥汤,终于停在了城郊外一片荒凉的围墙门口。
      墙周围拉着带尖锐倒刺的铁丝网,一个“禁止入内”的金属牌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围墙里几栋废弃多年的厂房锈迹斑斑,围墙外更是杂草丛生。

      经查,这里前阵子被“星辉马戏团”租用,成为巡演期间的临时落脚点。

      “这什么破路啊!”陆明抱怨着从车上下来,一把甩上车门。

      李贺:“老大息怒,毕竟刚下完雨。”

      白砚也正从车上迈下来,他穿了个黑色V领衬衫,里面露着点白色的打底,下身穿了个米白色阔腿裤,跟两个蓝色警服站在一起,特别扎眼。

      陆明忍不住今天第N次上下打量他:“下次办案能请您把警服穿上吗?白老师。”

      “我岗位特殊,特定场合穿就行。”白砚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前两天就拿到了警服,后来就一直挂在他的柜子里,一次没穿过。

      “我真是不懂你,我刚拿到警服那会儿恨不得缝身上。”

      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把那段视频匿名发到了警局,他们核对了下信息,那叫陈屿铭的男生是宁江晚报的记者,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新人。
      后来又联系了下他的家里人核查,确实从昨晚就开始联系不上他,但以为他是早早睡下了,没当回事。

      他们又在路上查了一下这个“星辉马戏团”,已经成立三四年了,名气不大,一直在全国各省市巡回演出,直到最近某次演出的片段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才稍微有了点关注度。
      但网络上随之出现了不少负面新闻,说这个马戏团“唱双簧”——明面上有一套正规的表演体系,私下在一些隐秘场合还有一套独立的节目单,专门服务于追求刺激、热衷猎奇的上流阶层。明面上的只是个幌子,主要靠地下那一套牟利。
      陈屿铭八成就是刷到了负面评论才跑过来私下调查,估计是想挖出点什么独家猛料,一炮而红。

      三人刚走到围墙外围,就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拦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的?”

      陆明亮出证件,“海市公安局刑侦三队,找你们负责人问点事。”

      那两个保安对视一眼,正准备打电话通报,负责人已经远远看到有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急忙跑过来。
      是个西装革履,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个子不高,脸上堆着职业假笑:“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叫关振。我们是租的厂房,手续都很齐全,不是非法占用。”

      “我们接到举报,昨晚八点三十左右,有一位叫陈屿铭的记者在这一带失联了,”陆明开门见山,“据他失联前录制的视频显示,你们这里存在重大嫌疑,现请你们配合调查。”

      关振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想了一会才一拍手说:“哦您说他呀,是这样的警察同志,我们这厂房里都是表演用的道具,涉及具体的节目内容,所以不允许参观,那更不允许拍摄。现在有些记者、媒体为了博眼球没个底线,偷溜进来拍,被我们安保发现,就给请出去了。”
      “喏,当时就是他俩,”说着,关振指了指看门的两个保安,“快,你们自己跟警察同志说一下情况。”

      一个保安一听,开口道:“我们平时倒班,昨晚正好是我们俩负责巡逻,当时就瞅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那,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偷,就赶紧往那赶,跑近了一看他在那录像,就给他赶出去了。”
      他说着往不远处一片荒地努了努嘴:“他出去以后就往那边儿去了,后来再上哪,我们就不知道了。”

      陆明问,“你们这有监控吗?”

      关振摆摆手笑道:“您说这地方都这么旧了,这监控比我年纪都大,早坏了。”

      “那光凭你们的一面之词,目前还没法排除你们涉嫌非法拘禁的可能,还是需要进去勘查核实一下,请你们配合一下工作。”

      陆明说完,不等关振反应就径直带队往里走,最后倒是也没人敢拦他。

      虽然只是个临时的落脚地,但仓库倒是不少,表演的道具也是五花八门,他们在里面搜查了一个多小时,确实没找到什么异常。

      陆明和李贺冲锋在前,见着东西就翻,白砚一直双手插兜,他们翻到哪他就跟到哪,跟老佛爷一样在后面站着,走到泥多的地方还得把裤腿往上提提,气得陆明吼了他好几次“公主啊你是”。

      一趟下来,陆明和李贺累得像刚插完秧回来,而白砚只是小白鞋微脏。

      在他们气喘吁吁的时候,白砚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道具,转头问一直跟着的关振:“我记得你们这种马戏表演每次都要用不少消耗品,喷火燃料、烟雾弹什么的,你们这人工费、场地费、还有材料费什么的零零总总加起来,成本应该不低吧?”

      “还行,”关振笑笑,“也就那些一次性的能多花点钱,别的东西买了都能用好久,场地、仓库什么的,我们也都尽量找便宜的。”

      白砚听完点了点头:“你们一般一场能卖多少张票?现在喜欢看马戏的人不多了吧。”
      “这个不好说,多的时候生意还行。”
      “一般都有哪些表演节目?”
      “就常规的走钢丝、抛球、骑独轮车什么的。"
      “这么没创意?这怎么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就没有点独门绝活之类的?”

      关振听完笑道:“您说笑了警察同志,这要真有什么独门绝活,我们不早火了哈哈。”

      白砚笑了笑,接着问:“你们下一场演出是在下个星期吧?每场演出之间隔这么久,这不白搭住宿费吗?”
      “都是在这郊区附近租的廉价酒店,好几个人挤一个屋,没几个钱,还不如让他们好好歇歇,表演的时候状态好点。”

      白砚一脸“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最后,他们一无所获地被关振“请”了出去,围墙的铁门被重新关上了。

      当晚。

      荒凉的厂区外安静得让人瘆得慌,只能听见风一吹四周的荒草“哗啦哗啦”响,混着几声不知从哪传来的乌鸦叫。
      一辆陈旧的黑色轿车停在距离外围有些距离的路边,混在杂草和碎石堆里。

      “啪——”

      车内,陆明终于一掌拍死了那只跟他斗争了半个小时的蚊子。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你已经咬了我四口了,你这个孽账。”

      “白老师呢?他提出来的蹲点,怎么自己跑了。”
      李贺坐在他旁边裹着外套,吸了吸鼻涕,啃着从陆明买回来的一兜子零食里摸出来的压缩饼干,画面非常之凄凉,两个人像在被流放去宁古塔的路上。

      陆明咬牙切齿道:“谁知道他!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天天踩着点上班,下班倒是积极,每次4点59那腿就恨不得伸到门口去,上次差点给我绊倒了。也不穿警服,天天穿得跟走秀一样在局里到处晃晃晃,我早晚打报告给他开了!”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面色严肃地冲李贺亮出收款码,“物资费用A一下谢谢,一共三十五块三毛九,一个人十七块六毛九五,给你抹个零,给我二十就行。”

      “......”李贺不语,只是把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给重新包好,塞回了塑料袋里。

      此时,厂区外一家破破烂烂的快捷酒店。

      酒店招牌扭扭歪歪地挂着,亮着微暗的红光。暗黄的墙皮掉了大半,侥幸残存的上面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下的污垢。旁边还有一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管道破裂了,正淌着恶心的汤液,散发着恶臭。
      酒店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不知道有多少蚊子正围着那盏灯打转。

      前台冷冷清清,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板正窝在柜台后面打盹,断断续续地发出鼾声。

      酒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老板刚抬了抬眼皮,一个人影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住店,一间。”

      老板从下往上看,最先映入眼前的就是白砚从后脖子散出来的狼尾碎发。

      那老板深呼吸了一下,努力挣脱睡意。
      “身份证出示一下。”

      白砚把证件递给他,他拿着核对了两下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取下来一把沾满锈迹,看着比白砚年纪都大的黄铜钥匙,扔给白砚。
      “201,一上楼梯就是。”

      “在门口啊,有安静一点的吗?我睡眠不好,”白砚笑着甩了甩钥匙,“今晚入住率不高吧,有没有离别的房客远一点的房间。”

      那老板不耐烦道:“一共就二层和三层能住人,一楼是我们自己住的。整个三层和二层的里面几间都订满了,你那儿是最安静的了。”

      “行。”白砚笑了笑,一把甩起钥匙,稳稳攥进掌心,转身踩上那一受力就“吱嘎吱嘎”响的破楼梯,脚步不疾不徐地往上走。

      二楼的走廊很窄,以他这个体型,两人擦肩而过都做不到。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头顶的走廊灯也坏了大半,只剩靠近楼梯的几盏还亮着,再往里看就是深渊般的黑暗,像是随时会把人吞没。

      白砚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把脚步放得极轻,一寸一寸往里挪。

      走过几扇房门后,隐约有说话声顺着门缝渗出来,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
      “今天那个空翻摔死我了,那么高掉下来,我都怀疑我肩膀碎了......”
      “忍着点吧,明天还有场子,别让老关看出来......”
      “上次的伤还没好,明天又要上了......”
      “没办法,最近场次排的太满了,不过这阵子我家里正好急着用钱......也挺好的......”

      明天......
      白砚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身后的楼梯猛地“吱嘎”一声——
      有人上来了。

      他此刻已经走到了走廊深处,想回门口的房间是来不及了。
      一个外来人士从员工房间那个方向冒出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免不了引起怀疑。

      想到这,他一个箭步扎进了旁边那间黑着灯的独立卫生间。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一阵敲门声。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关,关老板。”一个女孩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今天表演反响不错。”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关振。

      “听说有一个在台上摔了的?”
      “对,对不起老板,真的是失误,我,我当时没抓稳。”另一个更抖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摔得好,他们这帮玩意儿就爱看摔了的,你抓住了他们反而觉得没意思。”
      “啊......好,好的老板......”那女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渐渐低了下去,浸没在了黑暗里。
      “都早点休息,明天就照今天这个状态来就行。”

      屋里几个女孩低低地应着。他听着也像是说完话了,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又猝不及防地响起来——“对了,那俩小的呢?”
      “在,在楼上呢关老板,小雨他们看着呢。”
      “行,你们也得盯紧点,千万别出问题。毕竟咱都是出来赚钱的,除了这条路子你们还上哪能这么快挣这么多钱?咱的命不值钱,但得让家里人过好点不是?”
      “是,知道了关老板。”

      说话声终于止住,关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着楼梯“吱嘎吱嘎”的声响,一切又重新沉入寂静。

      白砚贴在墙边上,眉头紧锁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确认没问题后又轻手轻脚地摸回楼梯口。

      他顺着楼梯抬头往三楼的方向望——要是想上三楼,还得走这个一踩就叫唤的破楼梯,动静太明显了,三楼又全是内部工作人员,他一个无关人士出现在上面未免太过可疑,只能等另找机会了。

      他下意识地“啧”了一声,掏出那把他觉得上面附着了八百种病菌的破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
      门一打开,里面的场景喷涌而出,他觉得自己的心理建设做的还是不够到位......

      整个房间堪称是抽象派之瑰宝,墙上有历代房客留下的杰作,至于那些痕迹有些已经年代久远风化了,要确定具体是什么,可能需要技术科来进行专业检测,但他目前靠肉眼粗略判断,应该有鼻涕、鼻痂、□□一类的东西。
      垃圾桶因为被塞得太满一直在“呕吐”,窗帘破洞窗户漏风,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扎着双马尾的昆虫,在那个洞口钻进钻出。
      床单上有被烟头烫出来的洞,还有明显的一大滩黄色印记,这莫非是......

      白砚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此刻觉得在门口蹲一晚上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明天......怎么办......”

      正在他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该怎么体面地度过今晚的时候,模模糊糊的对话声突然传了出来,他竖着耳朵仔细听,猛地一抬头——
      是楼上......
      这隔音......那请问自己刚才心惊胆战的那一通操作是在......?

      “......他俩到底能不能上?”
      “......不能上也得上,他俩不上难道你顶上吗?”
      “......那么小的孩子......”
      “......没办法,那帮有钱人就爱看......”

      ......
      良久的沉默,白砚脸色阴沉。

      他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名单,一串下拉,最终,指尖停在陆明的名字上。
      他没有点下去,而是盯着那个名字,“哒哒”地轻敲着手机侧边框,一下,一下,又一下......

      良久后,他划了下去,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曲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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