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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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到了孟府。

　　慕止行抬手，取下了那副一直遮掩面容的玄铁面具，随手握在掌心。

　　面具一摘，那张清俊锋利的脸庞全然展露在月光之下。

　　眉骨高挺，眼尾微扬，往日藏在面具后的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毫无遮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孟栖梧脚步一顿，停在孟府侧门的青石阶前，不由得抬眸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安静的夜色里，完整看清慕止行的模样。

　　方才巷中躲追兵时匆匆一瞥，心神慌乱，没有细细打量。

　　如今近在咫尺，才发觉宁王生得极好，只是眉宇间自带一股桀骜，不似安王慕玄那般温润内敛。

　　慕止行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看什么？方才在巷子里躲着的时候，不是已经见过半张脸了。”

　　孟栖梧回过神，连忙收回视线，低声道：“多谢殿下送我回来，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记住你说的话。”慕止行垂眸望着她，声音不高，“交易到此为止，若是泄露今夜所见”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畔，语调轻缓，却裹着刺骨的寒意：
　　“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孟栖梧心头微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眼对上他漆黑的瞳仁。

　　“我明白。”

　　她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侧门，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慕止行立在原地，并未离开，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春雨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探出头来，看清门外站着的孟栖梧时，手中的灯盏猛地一晃，烛火跳了一跳，丫鬟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都怔住了。

　　“小姐？！”

　　她方才还在院落里焦急等候，满心以为小姐此刻应当在张家洞房，万万没有想到孟栖梧会深夜回到府中。

　　目光下意识往后一扫，春雨便看见了立在阶下的慕止行。

　　男子身姿挺拔，月下容颜清俊逼人，一身黑色锦衣衬得气场冷然。

　　春雨脑中瞬间炸开一团乱麻，无数疑问一股脑涌上来。
　　小姐不是出嫁了吗？怎么半夜独自回来？身后这位又是何人？为何会陪着小姐一同回府？

　　春雨张了张嘴，一堆疑问堵在喉头，只磕磕绊绊唤了一声：“小姐，你……”

　　孟栖梧轻轻抬手，示意她先不要多言，低声快速道：“先进去再说。”

　　她侧身跨进门内，春雨连忙往旁边退让，手忙脚乱地往里收灯。

　　木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向内合上，门缝一点点收窄。

　　就在门板快要完全掩上的刹那，孟栖梧下意识偏过头，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望向门外的慕止行。

　　慕止行依旧静立在月色下，单手随意捏着那副玄铁面具，目光也恰好落过来，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绪。

　　直到“吱呀”一声轻响，门板彻底关合，隔绝了门外的月光与那人的身影。

　　孟栖梧带着春雨快步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刚踏入屋中，便抬手示意春雨关紧门窗。

　　春雨按捺不住满心慌乱，压着声音急切追问：“小姐，您今夜本该在张家大婚，怎么突然独自回来了？嫁衣也还穿在身上，府里若是有人察觉，这可是天大的祸事啊！”

　　她心里还死死惦记着方才侧门外那位容貌矜贵，气场凛然的陌生男子，只是见小姐神色沉静，不敢贸然多问。

　　孟栖梧坐到桌前，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捡着能说的部分简单交代。

　　“你别慌张，此事我已有打算。”她看着惴惴不安的春雨，轻声安抚，“张家大公子身有残疾，本就无心这场婚事，我与他已经私下商议妥当，他不愿勉强成婚，我也不愿将就一生。”

　　“今夜大婚礼数残缺，名不副实，并不算真正成婚，明日他便会主动向两家长辈提出退婚，这门婚约，很快就会作废。”

　　春雨听得目瞪口呆，怔怔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她从未想过，人人都认定板上钉钉的婚事，小姐竟然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谈好了退婚！

　　“真、真的能退婚吗？不会出事吗？柳夫人和老爷若是发怒……”春雨依旧满心忐忑。

　　“放心，一切由我承担。”孟栖梧打断她的担忧，眼神严肃，郑重叮嘱，“今夜我深夜回府之事，你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及，不管是嫡姐，柳氏，还是府中任何下人问起，你都一概不知。”

　　春雨虽满心疑惑，不懂小姐为何深夜独自归来，更不懂侧门外那位神秘男子的来历，却也知晓事态重大，连忙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绝对守口如瓶，绝不对外多说一句，誓死护住小姐！”

　　孟栖梧微微颔首，心头稍稍安定。

　　翌日，天光大亮。

　　孟老爷看着帖子久久失神，满脸错愕，全然不敢相信昨日刚办完大婚过场，今日就等来一纸退婚文书。

　　而后院的柳氏听闻消息后，瞬间勃然大怒，胸中怒火轰然炸开。

　　她筹谋许久，本想着将孟栖梧草草嫁入张家，打发这个碍眼的庶女，既能落个慈爱长辈的名声，又能彻底断了孟栖梧出头的可能。

　　谁能想到！
　　堂堂张家，竟会主动退婚！

　　这简直是打她柳氏的脸，打整个孟府的脸！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那纸退婚贴，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阴戾怒意。

　　她第一时间认定，此事绝对是孟栖梧搞的鬼。

　　若非这庶女不安分，怎会让好好的婚事一朝作废？

　　“来人！立刻去把孟栖梧给我带来！”

　　柳氏怒声呵斥，声音尖利，震得下人不敢抬头。

　　不多时，侍女匆匆赶到孟栖梧院落传召。

　　彼时孟栖梧刚刚晨起，神色平静，心中早已预料到今日风波。

　　昨夜与张云初约定好退婚，这一刻，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

　　刚踏入大堂，一股凛冽的怒意扑面而来。

　　柳氏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怒目直视走进来的孟栖梧，眼底满是苛责与怒火。

　　柳氏死死盯着她，厉声质问道：“孟栖梧！你给我跪下！”

　　“昨日是你大婚之日，婚还未礼成，你便偷跑回来，你简直是没有礼法！”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攻心：“我孟府世代书香，体面传家！你可知一纸退婚帖，让咱们府中颜面扫地！让你嫡姐日后的婚事，府中姑娘的名声，尽数被你拖累！”

　　而堂中，孟栖梧身姿挺直，神色淡然。

　　“回母亲，我不是逃婚，是张公子自己的决定，退婚帖上写得明白，张云初自觉身有残疾，不愿耽误我一生，故而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柳氏冷笑，眼底满是不信：“张家若是不愿，当初何必定下婚约？昨日才将你迎进门，一夜之后便送来退婚文书，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必定是你言行失当，惹恼了张公子！”

　　站在柳氏身侧的孟婉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轻声附和：“母亲，女儿也觉得蹊跷，三妹昨日入宫赴宴便行事张扬，昨夜出嫁，说不定是在张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惹得张家要退婚，此事传出去，咱们孟府的脸面……”

　　她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指责之意不言而喻。

　　孟栖梧淡淡瞥了孟婉柔一眼，转回目光看向柳氏：“嫡姐此言不妥，退婚文书是张家管家亲自送来的，上面有张家的印信，若是我得罪了张公子，张家大可直接将我送回孟府，数落我的过错，何必特意写这样体面的说辞，将所有缘由揽在他们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继续从容说道：“张公子心怀大志，本就不愿被婚事束缚，这门亲事，本就是长辈强行定下的，如今他主动退婚，于他是挣脱桎梏，于我，也不必嫁入张家，两相情愿，何来我寻衅惹事一说？”

　　柳氏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一时找不到话反驳，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原本打算抓住退婚这件事狠狠治孟栖梧的罪，最好能将她禁足院内，断了她所有出头的机会。

　　可张家的退婚帖写得周全体面，挑不出半点错处，想要强行安罪名，并不容易。

　　孟婉柔见母亲语塞，连忙又开口：“可不管缘由如何，被人退婚终究有损门楣！三妹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愧疚？”孟栖梧唇角浅勾，“我未曾做亏心事，何谈愧疚，婚约本就讲究你情我愿，如今和平解除婚约，免去往后半生的煎熬，未必是坏事。”

　　柳氏死死盯着孟栖梧，看着她这份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怒火翻腾，却无可奈何。

　　孟婉柔立刻上前半步，蹙着眉头：“怕不是三妹心里早就藏了旁人，不甘愿嫁入张家，才暗中作祟，毁了这门婚事！”

　　这话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孟栖梧身上。

　　柳氏瞳孔一缩，怒意更盛：“你说什么？！”

　　孟婉柔见状，愈发得寸进尺，字字诛心：“府里下人昨夜都看见了！三更半夜，三妹孤身回府，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男子，亲自将你送回孟府！”

　　拔高声调，满脸鄙夷与指责：“三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在外面私藏外男，心怀不轨？所以才故意让张家退婚，是不是在外面养了男人，不洁不正，败坏门风！”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瞪着孟栖梧，厉声呵斥：“孟栖梧！此事当真？！你竟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勾当！”

　　满堂压力瞬间尽数压在孟栖梧身上，下人们垂着头，却个个竖着耳朵，等着看这位庶出三小姐身败名裂。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咄咄逼人的孟婉柔，声音清亮坦荡，字字掷地有声：“嫡姐口口声声说的陌生男子，并非旁人，而是宁王殿下。”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孟栖梧不卑不亢，继续从容辩驳：“昨夜大婚变故，我一时滞留街头，深夜路黑无人，宁王殿下恰巧路过，见我一介女子，怕我深夜在外遭遇歹人，惨遭祸难，才心生善意，顺路将我送回府中。”

　　她眸光冷扫孟婉柔，反问得字字锋利：“照嫡姐所言，难道堂堂当朝宁王殿下，也是你口中那种不堪入目的外男，私养之人？宁王殿下体恤弱小，行善助人，到嫡姐嘴里，竟成了污秽私情？”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孟婉柔所有的恶意抹黑！

　　孟婉柔脸上的得意与阴狠瞬间僵死，瞳孔骤猛地放大，满脸的难以置信：“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宁王殿下？！”

　　她才不敢相信，那个深夜送孟栖梧回府的人，竟然是权势滔天，性情冷傲的宁王慕止行！

　　那个连她自己想见一面，攀附分毫都难如登天的人，竟然会深夜特意送孟栖梧这个庶女回府？

　　这根本不合常理！

　　柳氏也彻底怔住，满脸的震怒骤然僵在脸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孟栖梧。

　　若是当真牵扯到宁王，此事就绝非家事，半分都污蔑不得！

　　一旦妄议皇子，构陷殿下善意，整个孟府都担待不起这个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