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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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二日晚。

　　海市文化中心像往常一样，在工作时间结束后就关门闭馆了。

　　但从深夜十一点开始，零零散散的几辆黑色轿车陆续从不同方向驶来，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艺术馆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附近。
　　每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都戴着口罩或者压低了帽檐，径直走向那扇小门。门口站着几个人，逐一核验他们手里的邀请函，确认无误后，才放行进门。

　　文化中心内，后台化妆间，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往脸上涂抹着厚重的妆容，戴着夸张的假发，有的在互相帮忙检查服装。

　　“大家都打起精神，好好表演。”关振笑容满面地四处巡视，给他们加油鼓劲道。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有点焦急地往门口走，嘴里喃喃道：“送道具的货车怎么还没来？”

　　这时，一个男生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贴到他耳边说：“关老板，上线那边发过来消息，说仓库被警察盯上了，货车不敢往外出，您看咱今天还演吗？”

　　关振神色一紧，沉默了一会，“演！客人马上就都到了不演怎么办！”
　　“但是道具都送不进来，节目单之前都发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那传消息的男生被他吼得不敢说话了。

　　关振又沉思了一会，开口道：“这样，一会开场直接让那两个小的上。赶紧去把她俩带过来化妆做造型。”

　　“哎，好的关老板。”那男生听完，赶紧跑去找人。

　　他风一样跑到休息区，一间一间打开屋门查看，这里格局实在太像了，他一时也记不清是哪间屋子，急得他满头大汗。

　　他像检查其他房间一样推开一扇门，扫了一圈，发现又是一无所获，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见立在墙边的铁质储藏柜里传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猛地顿住脚步，重新把门推开，竖起耳朵仔细听，却再没听到任何动静。

　　“奇怪，听错了吗？”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只能重新关上了门，接着跑去搜寻之后几间。

　　过了一会，那个铁柜子突然晃动了几下。

　　“你别乱动啊。”
　　待那男生走后，白砚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铁柜子里传了出来。

　　他背紧靠在柜子靠墙的一侧，柜子里本就空间有限，还挂满了衣服，他人高马大的只能弓着腰。
　　而且白砚不是一个人在柜子里，他怀里还抱着曲彻。他左手揽在曲彻的腰上，把他往后带；右手捂着他的嘴。

　　曲彻此刻正背对着白砚，靠在白砚怀里，耳朵尖通红。
　　他刚才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白砚的腿......

　　他们原本也挨个房间找孩子，突然察觉到有人冲过来，他是被白砚情急之下扯到柜子里的，白砚的腿不知道是不是太长了无处安放，正好伸在他两腿中间。他这个说蹲不蹲的姿势根本没有受力点，只能被迫坐在白砚那条伸进来的大腿上。白砚刚才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腿往上顶了一下，吓得他重心本能地往上一提，头不小心撞在了柜门上。

　　那人走远后，白砚终于松开捂着曲彻嘴的手。

　　“你......你头发有点扎得慌......”曲彻红着脸硬找了个理由辩解，赶忙扒开他还揽着自己腰的手，从柜子里钻出来。

　　白砚也紧跟着从柜子里出来，忍笑说：“我已经通知陆明了，增援马上就到。”

　　曲彻听到他的话，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

　　“走，跟上他，他肯定就是来找孩子的。”白砚说着拉开门，探头往外看。

　　这会，演员全在前面的化妆间做准备，休息室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个男生正到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乱撞。他们一路跟在后面，直到那男生推开里间一扇房门，里面隐约传来一点微弱的、小孩的哭闹声。

　　“快点出来啊！”
　　紧接着就是哭喊和拖拽的声音。

　　白砚一咬牙——等不了了，这样下去孩子就要被拖上台了。

　　他正要拔腿往里冲，曲彻已经抢先一步冲上去了。

　　曲彻刚冲进房间，就见那男生正拽着一个小一点的女孩子的胳膊往外拖，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虽然害怕，但是死死拉着妹妹。

　　那男生余光瞥见有个人影欺身而来，头还没来得及扭过去，小腹就是一阵猛烈的冲击，一瞬间他胃里翻江倒海。还没来得及干呕，他的头发又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被迫向后仰去，下一秒身体腾空，整个背狠狠砸在了墙上，接着双耳嗡鸣，眼前花白，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几乎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白砚前脚刚踏进来，就见那男生已经不出所料地青一块紫一块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接着就看到两个小女孩脸上挂着泪，哆哆嗦嗦地缩在墙角，万幸身上没什么伤势，看着一切都好，就是被吓到了。

　　白砚笑着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警察证拿出来递给她们看，轻声说：“你们别害怕，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们的。”

　　那两个小女孩没有接过他的证件，只是死死缩在墙角，白砚也没有动，就一直笑着，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女孩颤颤巍巍地凑近，仔细辨认了下他证件上的照片和字，又抬头看了看他，这才一点点从那种紧绷的戒备里松懈下来，小声抽泣起来。

　　曲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出神。

　　紧接着，前厅“哐”地一声巨响，之后便一片骚动。
　　陆明终于不负众望得带人冲进来了。

　　“警察！都别动！抱头蹲下！”陆明端着枪，手臂绷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雷，瞬间压过了礼堂里所有丑恶的喧嚣。

　　身后跟着冲进来的警员如潮水般迅速散开，控制住了各个出口。外面，警车已经将文化中心团团围住，警笛声此起彼伏，红蓝交替的光柱刺破夜色。

　　礼堂里瞬间炸开了锅，那些方才还道貌岸然、举止优雅的“上流贵客”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演员们也吓得抱头尖叫。

　　白砚从休息厅赶到礼堂时，所有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全都抱着头蹲在地上。

　　白砚急促地扫视了一圈，眉头一下骤然皱紧——
　　关振呢？

　　“陆明！”白砚的喊声从舞台角落炸起来。
　　陆明猛地转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白砚这么大声、这么情绪失控，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声音。

　　“关振不在这儿！他跑了！”

　　陆明脸色一变，目光在被控制住的人群里飞速扫视一圈，果然没有那张熟悉的、留着山羊胡的脸。

　　“该死的！”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陡然拔高，“全体注意！嫌疑人关振下落不明，紧急重新排查所有出入口，一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一队，封锁正门到主干道！二队，去后巷和消防通道排查！技术科，立刻调取周边监控！”

　　此时，后台安全通道，曲彻怀里一左一右护着两个女孩，脚步不停，直顺着安全通道往外撤。两个女孩死死揪着他的衣角，脸深埋进他颈窝。

　　就在曲彻拐过一处堆满道具箱的转角时，一道仓皇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对面的侧门窜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曲彻以为是马戏团的安保，本能地侧身，把孩子护到身后，抬脚就要踹——目光突然扫到了一撮熟悉的山羊胡，白砚给他看过的照片瞬间从记忆里涌出来，他动作一下顿住了。

　　关振？

　　“你怎么会在这？”
　　曲彻话音刚落，关振已经看清他没穿警服，脸上原本的仓惶惊恐瞬间化为谄媚和算计，他立马双手合十道：“别喊别喊！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曲彻感觉到怀里的女孩猛地一颤，抓着他衣角的手也骤然收紧。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脚踹了出去。

　　毫无防备之下，关振直接被他踹飞出去，撞翻了旁边那一摞道具箱，连人带箱子“哐”的砸在地上，疼得他捂着肚子，呲牙咧嘴。

　　关振还蜷在地上疼得回不过神时，曲彻已经把两个女孩放到了安全的角落，转身开始在道具堆里翻找，最后抽出一根登山绳，狠狠扯了两下——还算结实。

　　他一步步冲关振逼近，绳子在掌心一下一下收紧，直到阴影完全将关振笼罩。
　　“别别别！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啊——”

　　礼堂里，现场的搜查一无所获。

　　“文化中心内部的监控全被切断了，”技术员满头大汗地汇报，“外围能调取的监控也都查过了，没拍到关振离开。”

　　陆明原本紧攥的拳头，一拳轰在墙上，“该死的！他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他应该还躲在场馆里面，”白砚盯着那些反复回放的监控画面，紧皱着眉，“估计是知道现在跑不出去，想先躲过这阵子再说。”

　　话音刚落，白砚感觉自己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心里一紧，连忙掏出手机，低头看去——是曲彻发来的信息。
　　【关振在安全通道，已经控制住了。】

　　白砚愣了一下，短短一行字，却像是附着了魔力。

　　紧接着，陆明的对讲机骤然响起来：“报告陆队！发现关振了！他被人绑在了安全通道！目前正在押解途中！”
　　“报告陆队！”另一名警员的声音也从对讲机里响起，但带了几分摸不着头脑的困惑，“两个小女孩也找到了！是一个......‘热心市民’带出来的，但是要求必须白老师过来领。那两个孩子受了惊吓，也要白老师过来才肯走。”

　　“啊？”陆明听完，疑惑地扭头向白砚看去。

　　白砚轻笑了笑，“好，跟他说我这就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如释重负，这漫长的一晚，终于结束了。

　　白砚离开后，陆明把对讲机插回腰侧，“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押送走！收队！”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脚步突然一顿——
　　“不对！陈屿铭呢？”

　　一股凉意顺着后颈爬了上来，他刚要回身询问人员核对情况，李贺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老大！局里刚传回来消息！说陈屿铭联系上了！”

　　陆明一下僵住了，“你说什么？”

　　李贺举着手机跑过来，边跑边喘：“陈屿铭没失踪，他家人联系上他了——他说自己昨晚确实是被赶出厂房了，挣扎的时候把手机摔坏了，那地方太偏没找着能买手机的地方，今天才刚回到市中心买了新手机，给家里人回了个电话。”

　　“这......”
　　陆明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平复——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一个记者为了头版头条暗访马戏团、摔坏了手机、没能及时联系家人，就这么阴差阳错，牵扯出了这么大的一桩案子。

　　荒诞得让人后背发凉。

　　白砚快步穿过忙乱的礼堂，一路来到门口，迎面而来的是警车红蓝交错的灯光，他一刻不停，在闪烁的灯光下匆匆寻找。

　　终于，在路边一辆闪烁的警车旁，看到了那张白皙的脸，狭长的双眼里带着点无措。
　　医护人员正试图给两个女孩做一些应急的检查，但两个女孩死死地扒在曲彻的裤子上不肯撒手，曲彻手朝两个女孩的方向伸着，又不知道该不该真的碰，有些为难地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白砚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下来。夜风不断灌进他宽大的袖口，带着一丝凉意。

　　曲彻一抬头，正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视线交汇的瞬间，周遭的嘈杂陡然退去——警笛声、汇报声、叫喊声，一齐模糊了。

　　“你可算来了，白老师，”旁边一个在帮忙安抚孩子的女警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白砚来了，眼都亮了，“这两个孩子吓坏了。”

　　白砚冲她点点头，快步走过去，在两个女孩面前蹲下身，轻声道：“吓坏了吧？这两个姐姐是警察，让她们给你们看看好不好？”

　　两个女孩这才犹犹豫豫地松开了一点抓着曲彻裤子的手，转而怯生生地看向白砚。

　　“跟哥哥一样是警察吗？”那个小一点的女孩攥着双手，声音也有点抖。

　　“对啊，跟哥哥一样是警察。”白砚笑着指了指自己。

　　“不是，”那个女孩急得脸涨得通红，“我说的是这个哥哥。”
　　说着，她伸出手，认真地指了指曲彻。

　　曲彻本来站在一旁看白砚哄孩子，正觉得有意思，突然被那女孩这么一问，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白砚会怎么回答。

　　“对啊。”
　　白砚的声音骤然响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跟这个哥哥一样是警察，这个哥哥厉害吧。”

　　那小女孩一听，眼睛一下亮了，“对！这个哥哥好厉害！一脚就把大坏蛋踹飞了！”
　　接着，她开始挥舞着拳头，很兴奋地学曲彻打人的样子，逗得旁边的女警忍不住笑出声。

　　白砚也“是嘛是嘛”地捧场，红蓝的警灯在他身旁交替闪烁，夜风一阵阵吹过，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混着两个女孩的笑闹声，喧闹又安稳。

　　曲彻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几辆警车从远处驶了过来，带着尖锐的警笛，周围的警员纷纷让开道路。
　　“陆局来了！”

　　一瞬间，曲彻原本带起的一点不常见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先是嘴唇发白，接着连指尖都开始泛凉。他的呼吸颤抖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浅。

　　白砚听到也是一愣，接着看向曲彻。

　　只见曲彻低着头，视线僵硬地钉在地上，嘴唇细微地、悄悄地颤抖着。
　　曲彻也下意识地快速看了白砚一眼，像是怕又被他看出来什么，眼里有点惊慌。

　　白砚看着他，表现得很平静，压低声音道：“你别动，你现在跑了反而明显。”

　　曲彻听后怔了怔，接着，就被白砚宽大的身体挡住了视线。白砚反手拉开警车门，示意他悄悄躲进去。
　　曲彻从那道不大的缝隙里挤了进去，白砚随即靠在车窗上，稳稳地挡在门口。

　　警车里，曲彻伏低身子，藏进阴影里。

　　没过一会，陆观澜的警车停在了艺术中心门口，陆明也从里面赶了出来。

　　“陆局！”
　　他带着几个警员，向陆观澜敬礼示意。

　　陆观澜下车，冲他们点了点头，“现场情况怎么样？涉案人员都控制住了吗？有没有人员伤亡？”

　　“报告陆局，两个女孩已成功解救，主犯关振以及其他涉案人员已全部控制住，无人员伤亡。”

　　陆观澜背着手点了点头，“辛苦了，这次干的不错，审讯得抓紧，这种案子，越早拿到完整的口供越好。”
　　“是，陆局。”
　　“嗯，快去忙吧。”

　　陆观澜说完，背过身继续准备去别的地方审查，目光一下落在了站在警车前、和他对视的白砚身上。
　　他向白砚走过去。

　　“陆局。”白砚见他走近，礼貌地点头、微笑。

　　“小砚，”陆观澜拍了拍他的肩，“陆明说是你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做的不错。”
　　“谢谢陆局，就是陆队请求增援花的时间有点长，差点把我困死在里面。”
　　“那以后做事前还是要多思量，审批流程都是定死的规矩，干咱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严谨，不能因为着急就乱了规矩。”

　　白砚像这些年无数次的反应一样，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听小姜说，那两个孩子是一个“热心市民”带出来的？是你朋友吧？这可得给他颁发个见义勇为的锦旗。”

　　由于只隔了一层车玻璃，曲彻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听到这，他原本攥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掐出来一道红印子。

　　“不用麻烦，”白砚闭了闭眼，答道，“我跟他道声谢就行了，他就想好好过日子，不图这个。”

　　“嗯，好，那你们自己处理吧，有问题就随时联系我。”
　　说罢，陆观澜拍了拍白砚的肩，笑着点点头，转身去别的地方查看情况。

　　他走后，白砚没让开身子，就只是靠在那里。曲彻也老老实实地坐在警车里，两个人隔着一层车门，谁也没有动作。
　　夜色浸得很深，月光静静淌过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