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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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

　　“你是皇叔跟那个青楼女子所生之子？”祁朔从容不迫，由里向外走道，“皇叔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你母子，你竟然还愿意帮他？”

　　柳玉最讨厌别人说他身世，顿时目光狠辣起来。“你闭嘴！”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武器扔向祁朔。
　　长枪穿过祁朔的身侧，深深地插进墙面。

　　祁朔道：“真可怜，这么生气也不能杀了朕。”
　　柳玉：“谁说我不能杀你！”
　　祁朔负手而立：“当然是朕那位沽名钓誉的皇叔，你的父亲啊。既想要皇位，又不想担着屠侄的恶名。你以为，为何是你来？你的那些哥哥弟弟，朕可一个未动。凭你们的能力，从牢里换个人出来，应该不难吧？”

　　祁朔的话犹如一道霹雳，在柳玉的脑海搅弄出翻天覆地的波浪。他以为自己的能力终于被父王看见，他以为帮了父王以后自己就是皇帝，以后再也无人敢看不起他。
　　谁曾想，他崇拜的父王，原来从始自终都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件可有可无，可以牺牲的工具吗？

　　“阿玉，别听他胡说。”柳玉身旁的一个中年络腮胡子男人道，“我们又不是非要杀了皇帝，逼他写下退位诏书也行啊。事成之后，位置归谁还未可知呢？就昌王府那几个酒囊饭袋，你还怕抢不过？”
　　络腮胡子的话让柳玉稍微冷静下来，是他当局者迷了。他摆了摆手，有人将笔墨纸砚奉上。
　　柳玉命令道：“写！”
　　祁朔纹丝不动。

　　“以为我杀不了你，你就没威胁了吗？”柳玉目光扫过祁朔身后一圈，最终定在一处，似是猎物发现了目标般，笑道，“我是杀不了你，但可以杀你的皇后。”
　　祁朔的目光终于带了情绪：“朕劝你，不要一蠢再蠢。”

　　见到祁朔的怒，柳玉更高兴了，果然如传言，皇后在祁朔的心中不一般。他下令道：“来人，去把皇后娘娘请来！”

　　他话音刚落，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柳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正欲绑了田果当人质，一支黑羽箭已然破风而来，直直射向他的脑门。

　　柳玉心思分散，错过了最佳的躲避时间，等意识到时，箭已经来到了眼前。他看着那只箭正中他眉心，给他的一生写下了最后一笔。
　　祁朔放下强弓，声音如常：“投降者，不杀。”

　　魏国公带来的精锐，已经将行宫内外团团围住。柳玉已死，剩余的那些昌王余孽，自知别无它路，互相对视一番后，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最后一个跪下的，是那个络腮胡子。
　　投降的人被绑好带走，接下来会由锦衣卫连夜带回镇抚司，进行审问。

　　田果偷偷扯了扯祁朔的袖子，目光朝跪在一旁的陈大人之子偏了偏。祁朔会意，牵住她的手，一同走到少年面前。
　　王恕将人扶起，顺手替他整理了下略微凌乱的头发。
　　祁朔走到近处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陈柏。”
　　祁朔看着他的眼睛道：“陈家之事非朕本意，但确有朕责。你父敢言直谏，刚正不阿，是忠君卫国的良臣。我会为他洗清冤屈，还陈家清白。”
　　“至于你，虽有前情可谅，但参与谋逆是事实。朕要罚你，你可认？”
　　少年行礼下跪：“罪民认。”
　　“认就好，朕罚你跟随魏国公，进入军营，保家卫国，戴罪立功。”

　　帝后已经走远，陈柏看着他们的身影，头脑还处于大雾之中。王恕已经将他的情况告诉了魏国公。魏国公过来，拍了下他的肩，声如洪钟道：“陈家小子，跟老夫走！”

　　天色将晚，红霞满天。
　　走出荷风馆后，路分两条。前行是祁朔住的清风殿，向右通往田果居住的明月殿。两人不约而同地慢下脚步。

　　戏已结束，田果抽出那只一直被牵着的手。
　　她本不敢抬头，但想到接下来见一面少一面，还是要好好道别。是以，她暗暗深呼吸一次，然后扬起头，好好看了对面人一眼。
　　夕阳和晚霞在她背后，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笑说：“我回去啦。”
　　祁朔停顿了一会，随后只道了一声“嗯”。

　　听到回答，田果直接将祁朔留在原地自己转身先行了。若是杨嬷嬷在，肯定又要念叨，不符礼仪什么的。
　　可是，田果顾不上了。
　　晚一瞬，她都怕自己控制不住眼泪。
　　那也太不体面了。

　　沐浴后，田果毫无睡意。她让人熄了屋内的灯，自己临窗趴着，看着窗外的景致。月色如何，荷花如何，她根本毫无关心。

　　不知何时，月光与荷花中有人慢步走来，田果才发现，原来今晚的月色很是皎洁。明亮得足以让她看清来人的面貌。

　　祁朔也看见田果了，他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榭。

　　田果一下懂了，她赶紧点头，从屋里遛了出去。
　　杨嬷嬷注意到了，但是假装没有看见。

　　田果穿过游廊、石路，小跑过去，快到水榭时，脚步正常了下来。她慢慢走上台阶，脸带红色，小喘着问：“你怎么来了？”
　　祁朔抬了抬手中的酒壶：“来与你赔罪。”

　　田果就势坐下：“你说真的啊，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儿。”
　　就连王恕此时也不在，祁朔亲自给两人倒了酒。碰杯时，祁朔看着她：“与你所说，皆是真言。”

　　田果举杯，本想小抿一口尝尝味，可是祁朔的话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她假装喝酒，将一杯都喝了下去。好在祁朔带的是果酒，入口温润轻盈，所以哪怕她喝得很急，也没有感到不舒服。
　　她还发表不满：“你这酒不行啊，没什么度数。”

　　祁朔不由得觉得好笑，又给她倒满一杯：“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周燃传信来了，你的父母兄弟都已安全救出，只是天色太晚城门已闭，他便将人安置在镇抚司了，明日再带来与你相见。”

　　田果很高兴，转而又道：“我明日可以去接他们吗？”
　　这好像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祁朔思考良久，最后才点了头：“去吧。明早我让人送你去。”

　　荷风吹彻。
　　田果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对面人的落寞。祁朔向来是不形于色的，所以这一抹与他不符的异常便显得格外醒目。她鬼使神差问：“祁朔，你不开心吗？”
　　祁朔还未回答，她又强势命令：“不许说假话！”

　　祁朔：“你命令我？”
　　田果没有被他吓退缩：“我如今还是皇后，名义上也算是这天下唯一与你相等的吧，命令一下你怎么了？”
　　祁朔点头：“确实。”

　　田果：“那你快说。”
　　“明天你就不是皇后了。”
　　酒杯停在了嘴边，田果：“什么意思？”
　　祁朔说得更直白些：“明日你就可以离开了，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周围很安静，只有青蛙一声声地欢叫。夜风吹过荷叶，翻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两人的目光在月色下相遇。
　　或许很久，或许不过一瞬，田果举杯，强笑道：“那，祝你早日迎娶心上人。”

　　祁朔没有说话，只是在很认真地看着田果。
　　田果放下酒杯，剖开心扉道：“说起来，若不是我，五年前你们就能在一起了。”田果想继续说，不过那也不能怪她，毕竟她也是身不由己。可她前一句话音刚落，便听祁朔带着疑惑问：“你说的‘你们’是谁？”

　　田果也是分外奇怪：“你和张二小姐啊。”
　　祁朔：“……你的意思是我喜欢她？”

　　田果瞪着眼睛，双手支着下巴，点了点头。

　　祁朔：“你从哪听说的？”

　　宫里私下的秘闻多了，柔嘉也曾说过，不过祁朔这显然是恼羞成怒了。田果傻笑，试图蒙混过关。

　　祁朔：“我不喜欢她。”
　　田果不信：“那你喜欢谁？”

　　“喜欢你。”

　　一瞬间，风好像静止了。
　　田果的口中还含着那口酒，撑得两腮圆滚滚的。她咕咚一口，将酒咽下，含糊道：“……你别开玩笑。”

　　祁朔：“没开玩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虽然知道没有结果，祁朔还是认真地表达心意。“我喜欢你的勇敢，喜欢你的小心机，喜欢你的天真无邪，喜欢你的勃勃生机。田果，许久以前我就已经明白，你于我而言是从天而降的幸运。”
　　“你别怕，我会放你离开的。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

　　田果躺在床上，脑袋里还回荡着祁朔的话。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加之浑身发烫，她又怀疑是自己生病产生幻觉了。可身上的酒气还在，祁朔的话语那么清晰，一切……又不像是假的。

　　祁朔真是太坏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些有的没的，乱她心绪！
　　若是这话在五年前，不，哪怕是在两年前，她都不敢想自己知道后会多么纯粹的开心。可是现在，她尚且拿不准自己的心。

　　翻来滚去到第二天清晨，拾穗伺候田果梳洗更衣。田果只让她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头上除了一根簪子，别无旁的装饰。衣服，她选了粉色，看起来气色更好。

　　离开行宫时，田果没有看见祁朔。

　　“娘娘，走吗？”
　　田果点头，登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