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不入无情道

作者:诗酒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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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时檐氏(十)


      商珏被抬进了檐下秋昨夜住的东厢房,躺在了一张海南梨花木的拔步床上。

      秋叶黄的帐幔垂落,红线绣的木棉花红得炽烈灼目,其上鸟雀灵动可爱,栩栩如生。

      阳光从雕花木窗外洒进来,落在床前少女鹅黄色的裙衫上,花影斑驳,岁月悠悠,竟给人岁月静好之感。

      闻眠站在门外,人影独立,像一杆被遗忘的青竹,肩头落着浅灰色色的的花影,远处的长廊、近处的檐角,屋内少女的背影都成了渐渐退后、渐渐远去的衬景,只有她立在那里,人影消瘦,心事浓郁得像天上抹不开的云。

      她望着月葭和商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仿佛那些事就是昨日之事。

      “檐书闲?”有人突然从身后冒出头来,轻轻地拍了一下闻眠的肩膀,震碎了少女身上的花影,“你杵在这儿干什么呢?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里边有什么好看的吗?”

      苏安之被檐下秋灌了些法术,又吃了月葭的“神药”,身上的伤暂时不怎么疼了,就像肚子没被商珏捅了个窟窿一样。

      他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华丽的袍子,上身缠满了绷带,像个长了两条腿的糯米粽子!

      “吾所见即汝所见,汝所见即吾所见。苏公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了。”

      闻眠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苏安之的肚子,在苏安之假装疼得“嘶”一声的时候,转身走了。

      “嗳!我说你这个坏女人,你想疼死我啊!”苏安之冲闻眠喊道,“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去死啊!”

      闻眠回头一笑,送了他一句,“当然。”

      苏安之登时气得像只发飙的野猴子,恨不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他尚未发作,便听见月葭“嘘”了一声,连忙闭上嘴,放轻步子走进厢房,坐在月葭身边,指着商珏小声问道:“这位少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月葭托着腮道:“随时吧。”

      “啊?”苏安之苦着脸说,“那我怎么办啊。他醒过来之后肯定又要杀我了。”

      “不是有很厉害的剑修哥哥和漂亮姐姐保护你吗?你怕什么呀!”月葭撇了撇嘴,“况且,我不是给你吃了我亲手炼制的‘回春丹’了吗。”

      苏安之问道:“那枚丹药很厉害吗?”

      “我的药能不厉害吗!你可别小瞧它了!‘回春’取自‘妙手回春’。这丹药对伤筋动骨啊、刀伤剑伤内伤尤有奇效!”月葭骄傲地说,“我师父是神医,我也算半个神医,你就相信我吧。况且,你是我诊治的第一个病人,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你要对我负责嘛?怎么负责啊?”苏安之蓦地害羞了起来。他挤了挤眼睛,钩住月葭的小手指说,“我身上的伤不好,你可不许走啊。”

      月葭皱了皱眉头,心道:“这傻少爷不会看上我了吧?可是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呀。师父说得果然不错,这人间的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吃着碗里的,还想着外面的。渣!”

      她一脸嫌弃地甩开苏安之的手,道:“虽然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本是善举,不应该提钱财的事情。但是我不一样,我是一个庸俗的神医,我的诊金很贵的!待你伤好了,可得给我银子啊,不对,你应该给我金子!”

      苏安之搓了搓手,笑嘻嘻地说:“好说好说,我人都是你的了,更何况我的钱财呢。不过,你得先让我活着啊,我要是死了,谁给你小金子啊。所以,你可得看好他。他要是还想杀我,你就呼地一下把他迷晕。”

      言罢,苏安之指了指商珏。

      “他呀……”月葭伸出手,像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用指尖轻轻地抿去了商珏眉心的敷粉,果然见到了一颗朱砂痣。她喃喃道:“竟然真的是个男菩萨啊……”

      苏安之哼道:“他算什么男菩萨?他就是个白脸的无常,地府的罗刹!”

      月葭白了苏安之一眼,冲着商珏甜甜地笑道:“地府的罗刹哪有他这么俊!”

      月葭收手的那一刻,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商珏倏地睁开眼睛,金色双瞳定定地看着月葭,仿佛下一秒就要诘问她。

      “我我我、你你你……你放开我!好疼!”月葭用力抽手,商珏却死死抓着她,寒声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月葭委屈地道:“我什么也没做啊。你误会我了。”

      商珏摸了一下自己眉心的朱砂痣,一阵心悸。

      虽然苏安之胆小如鼠,一遇到事儿就怂得像个孙子,但,这种英雄救美的好时机,他就是豁出命去也会死死抓住的!他身上没有武器,便伸手抓商珏的断妄剑。

      谁料那断妄剑相当护主,苏安之刚握住剑柄,商珏一瞪眼,霎那间便有金色剑光一闪而出,不过眨眼的功夫,苏安之便如一只断了翅膀的鸟,从厢房中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么一摔,苏安之身上的伤口裂开,疼得他翻了个白眼便晕了过去,英雄救美的美梦也跟着碎了一地。

      断妄剑追出来,剑尖抵着苏安之的额头。商珏低声念诀,正欲杀人灭口,月葭见情况不妙,连忙把商珏扑倒在床,回头大喊:“苏公子快逃!”

      苏安之腿都软了,还怎么逃啊。断妄剑刺得他额头隐隐冒血。剑光乍现之时,一把桃木剑自长廊飞来,生生打偏了桃木剑。

      淡红色的荧光护住苏安之,少顷,一朵绽放的桃花自雾气中缓缓飘落,落地时,桃色长衫轻轻拂过地面,檐下秋踏光而来,长袖舒展,飘飘兮如流风之回雪。¹

      檐下秋收剑,对商珏道:“多年未见,祭魂大人似乎与从前一样,还是这般杀伐果断。”

      “你是……”

      商珏怔怔地躺在床上,少女的呼吸就扑在他的脖颈间,温热得像盛夏时节的暖风,烘烤得他浑身酥酥麻麻。

      商珏一动不敢动,怨恨地瞥了月葭一眼。

      月葭咬着嘴唇悻悻一笑,万分紧张地从商珏的身上爬起来,坐在床边整理额前凌乱的头发。

      商珏撑着床坐起来,头晕晕的,底下的褥子被他压得乱乱的。他睨了月葭一眼,没说什么便下了床。他放眼望去,檐下秋站在日光中,气质与俗世之人判若云泥。

      商珏猜中了来人的身份,冷淡地言道:“想必阁下便是海棠派的玉忍长老了。”

      檐下秋飞升成仙后,升任海棠派的长老。他是剑仙,人剑合一,其剑名为玉忍剑,故此人称“玉忍长老”。

      海棠派自建派以来,仅有一位掌门、一位长老、三位弟子和一个烧火做饭的少年。后来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檐下秋下山后,偌大个不归山上,不过温如棠一人而已。

      商珏打量着檐下秋。在合欢派的时候,商珏时不时听门中弟子道,桃花剑仙檐下秋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神秘人物。他倚桃枝而眠,捻落花为剑,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凡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位剑仙实乃人间绝色。

      可檐下秋能成为剑仙,靠得可不是万里挑一的容貌。

      十年前,商珏曾与檐下秋交过手,那时的檐下秋,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混账小子,商珏却败给了檐下秋。

      与人比斗,檐下秋向来是玩命的。那一次,商珏险些死在他手里。

      一别十年,檐下秋早已不是再当年那个轻狂气盛的少年,他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变得沉稳了不少,修为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此处,商珏不得不正襟危坐,端正态度与他讲话,客气地说道:“一别经年,玉忍长老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人总是会变的。世间能有几人如祭魂大人一般,数十载如一日。”檐下秋淡淡地笑了笑,对月葭道:“我与这位大人有些话要说,劳请姑娘回避片刻。至于苏公子……”

      “我把他拖走吧。”月葭想着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羞赧地瞥了商珏一眼。

      她提着裙子跑出去,抬起苏安之的肩膀,无比艰难地拖着苏安之往外走。

      这个苏安之,看着跟个瘦猴子似的,拖起来却巨沉无比,像是吞了一肚子石头。

      月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上长廊。她累得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便用针扎苏安之,想把他扎醒。

      针尖刚碰到苏安之的穴位,苏安之突然睁开眼睛,咧开嘴,嬉皮笑脸地说:“月葭姑娘饶命!你别扎我,我是装晕的!”

      月葭翻了个白眼,很无语地踹了他一脚。

      苏安之捂着肚子嗷嗷喊疼,月葭嫌烦,又给苏安之喂了个药丸,让他晕了过去。

      东厢房外,风止,花香馥郁。

      檐下秋与商陵相对而坐,案上茶具未动,壶中仍是昨夜的陈茶。

      商珏开门见山道:“玉忍长老此番到景时来,也是为了那样东西?”

      檐下秋挑了一下眉,反问道:“哪样东西?”

      商珏疑道:“玉忍长老当真不知?”

      檐下秋垂目坐着,似乎在想事情,心不在焉地道了句:“不知。”

      “多年来,海棠派不与任何门派往来,玉忍长老疑心重,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件东西关乎到仙门三宗四派,乃至三界的安危,况,前不久魔域的魔主出关,行踪未定,其目的为何,尚未可知。我以为,若玉忍长老以大局为重,应当把海棠派的计划告诉我,这样两派才能联手寻找那件本就属于仙门的法器。”

      “海棠派的计划?”檐下秋笑道:“现在海棠派中能出面说句话的人就只有我,祭魂大人不如直接问我有什么计划。”

      商珏接着檐下秋的话道:“我正有此意。”

      “我没有什么计划。”檐下秋道,“景时是我的家乡,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回家探亲。昨夜家父遭遇刺杀,已然离世,今早府上长史又不幸遇难。家事未了,我没有心思管其他的事情。”

      “商珏绝无冒犯之意,还请长老节哀顺变。”商珏沉默片刻,似乎想到了个关键点,沉声问道:“长老可曾用过引魂术追凶?”

      “用了。无果。“檐下秋道,“我父亲和顾庭柬的魂魄皆已被‘人’领走,不在府上了。“

      “我曾与魔域魔主景良辰打过交道,知道一些关于冥界的事情。子时,鬼门开,九幽游魂行。”

      商珏沉声道,“令父昨夜离世,魂魄不可见光,想必日出之前魂魄已经离开凡间,无处可寻。但贵府长史今日身亡,即便魂魄离开了贵府,也走不远。玉忍长老不如于子时前至鬼门前拦魂,试试能不能问出些线索来。”

      “可以一试。”檐下秋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口中念着一个名字,低声一笑:“这两日我遇见个熟悉的人,一直猜不到那人是谁,多谢祭魂大人提点,我似乎猜到了。“

      商珏挑眉一笑:“何人?”

      檐下秋道:“正是我的师兄——现如今已是魔域的魔主了。景良辰这人,祭魂大人应该认识吧。”

      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商珏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面颊抽搐了一下,双目充血,似乎起了杀意。

      景良辰。

      商珏恨不得杀他千次万次,即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恨。

      **

      闻眠从东厢房离开后转道去了佛堂。

      今早府上出了件大事,耽误了檐无意出殡的吉时,棺材又被抬回了佛堂。严春花睡了一宿,气色不错,此时正在棺材旁坐着,一把一把地往金盆里扔纸钱。

      她从来不跪檐无意,即便檐无意死了,也是不跪。

      严春花始终觉得,即便她和檐无意是夫妻,他们也还是两个平等的人。檐无意活着的时候她都不跪,檐无意死了,便更没有跪一个死人的道理。

      闻眠来时,严春花将周围哭哭啼啼的婢女们轰了出去,没好气地问闻眠:“你又来做什么?檐无意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不消停消停,让他安生地去了。”

      “我来当然是想陪你说说话,让你骂我两句,痛快痛快。”闻眠在严春花身边席地而坐。严春花往旁边挪了挪,给闻眠腾了个地儿,以免从火盆里飞出来的火星子烧了闻眠的衣服,烫着她自己。

      严春花有些头痛,扶着额头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不喜欢你,也不待见你。你不用来我这里假惺惺地卖乖,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吃这一套。”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闻眠拿起一张黄纸,折了折,送进了火盆里,“想了想,好像也没地方可去,就过来找你了。”

      严春花瞧着闻眠脸色不太好,揶揄道:“死的又不是你爹,你拉着张臭脸做什么。”

      闻眠冷不丁道:“我这张脸从小就臭,看不惯别看。”

      “死丫头嘴硬得很!”视线扫过闻眠的耳朵,严春花看见了闻眠耳朵上的朱砂坠子,脸色骤然一沉。

      严春花猛地揪住闻眠的耳朵,逼问道:“这朱砂坠子怎么会在你的耳朵上!这是我给我儿子的东西!”

      “又大惊小怪。”闻眠厌烦地推开严春花,揉了揉被严春花抓得通红的耳朵,“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的东西。是你儿子给我的!一个破朱砂坠子,谁稀罕。”

      “秋儿怎么会把这珠子给你!他明明知道……”严春花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贱人,你竟然……竟然敢……一定是你勾引我儿子了!我就该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掐死你!我早该掐死你了!”

      “我说大娘,您能别这么急吗?不就是一个破耳坠吗,至于吗?您的宝贝儿子是我表哥,我是他表妹。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我勾引谁不行,非勾引自家亲戚,还是个瞎子!我的品味有那么差吗!”

      闻眠心说我真是败给这个脑子不正常的严春花了,彻彻底底甘拜下风。要论疯癫,严春花说她是天下第二,没人敢当天下第一!

      “你不是一向手段阴险,无所不用其极吗?”严春花像一头发飙的狮子,目眦欲裂,笑骂道:“一定是我儿子昨日护着你,让你尝到甜头了!我告诉你,你休想打我儿子的主意,他不日便要走了,很快这檐府便只剩下我和你了!檐书闲你就等着吧,等秋儿走了,我定要让你好看!”

      闻眠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像是要求饶,却突然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心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呢?檐无意已死,檐家要散了,檐府已经关不住我了。这种鬼地方,除了你,谁愿意留在这里!”

      “你笑什么?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这个怪物,怪物!”

      严春花想起檐无意刚把檐书闲抱回来的时候,檐无意把檐书闲交给严春花,闻眠咬着严春花的手指头,生生咬出了血。

      那时檐书闲也是这般阴森森地冲严春花笑,一边笑一边甜甜地唤她,一边乖巧地说,“大娘,要抱抱。”

      当时严春花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跟檐无意说,自子绝对不能留,日后必定是个祸害!

      檐无意却说,小书闲重病未死,是个命硬、有福气的孩子。况且,把小书闲救回来的那个高僧说,这个孩子定能给檐氏带来机缘,应当照顾她,善待她,日后必有福报。

      这么些年,檐无意一直怕檐氏一族的“机缘”跑了,日日监视闻眠,不肯让她离开景时、离开檐府。

      十年过去了,檐无意已死,紧接着顾庭柬也死了,至今没有人知道那位高僧口中的机缘是什么。

      也许那个高僧本就是个妖僧,恨不得檐府大乱、景时大乱、天下大乱,才将檐书闲这个祸害埋在了檐氏!

      檐春花这样想着,又狠狠剜了闻眠一眼。

      “大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好像没有伤害过谁吧?”闻眠很是无奈地道了一句。

      “你害的人还不够多吗!”严春花已经不想跟闻眠理论了,她气得肺快炸了。闻眠很认真地想了想,一脸好奇地问:“我害谁了?你说名字,我回忆回忆。”

      严春花抬手,正要掴她一掌,却听见来人制止道:“母亲!”

      不知道檐下秋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一直没有声音,跟鬼一样。

      闻眠想起刚才跟严春花吵架的时候说过的话,不由得心下一紧,真希望这位人美心善的好表哥没有听见。

      严春花一见到檐下秋,心就软了,抱着檐下秋哭了好一会儿。她哭够了,吃了颗安神的药丸,就回房休息了。

      佛堂终于清净了。

      闻眠扶着棺材叹了口气,望了望观音像,心说,南无大慈悲世观音菩萨,您渡一渡我吧。我腰酸背疼心好累,求渡、求渡、求渡。

      檐下秋道:“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儿,别硬撑。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咦。表哥偷听我心里话?”闻眠摸了摸耳坠,似笑非笑道,“这坠子不是戴在我的耳朵上吗?表哥为什么能听见我的心声?”

      “没听见。只是碰巧猜到了。”檐下秋见檐书闲一脸疲态,不想再让她费心费神,便辞了行,独自一人往外走。

      闻眠追上檐下秋,问道:“表哥要去哪里?”

      檐下秋慢下脚步等她,问道:“你不是说,你喜欢直呼旁人的名字吗。”

      为什么一直叫我表哥?

      这句话檐下秋没有问出口。

      是啊。我怎么一直表哥表哥地喊他?闻眠很快就想好了说辞:“表哥不是旁人啊,表哥是家里人,是亲人啊。”

      “家里人?”檐下秋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这样说,我听着倒是高兴。”

      “表哥高兴的话,可不可以带上我啊?”闻眠狡黠地笑着,“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表哥今夜子时要去鬼门,拦顾庭柬的魂魄吧。”

      果然瞒不住她。檐下秋皱了皱眉道:“鬼门乃阴阳两界交界处,稍有不慎便会踏入冥界,届时便很难回来了。那里很危险,你不能去。”

      “如此,表哥便不让我去了?”闻眠郁闷地心想,若我现在不是檐书闲,而是闻眠,别说去区区冥界,就是去九重天我也去得了。谁能拦得了我?谁敢拦我!

      檐下秋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闻眠说话,便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闻眠冷冷地笑了笑,脸色阴沉,语气却似少女般跳脱,“我在想啊,做什么才能再哄表哥开心呢?表哥一开心,说不定就带我去鬼门长见识啦!”

      檐下秋停下脚步,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了望闻眠,低声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寂寞久了的人。这样的你,已经足够令我开心了。”

      闻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问:“那……表哥可以带我去了吗?”

      两人离得很近,闻眠按住藏在衣袖中的匕首,直直地盯着檐下秋的喉咙。她在想,如果檐下秋就这么死在她手里了,仙门会不会大乱,那个人会不会出山。

      檐下秋怎会知道闻眠此刻在想什么,他无奈地笑了笑,在檐书闲身上设下防身的禁制,道:“若你想去,便跟着我吧。”

      闻眠得意地挑了挑眉,心想:“檐下秋这个人,对自家亲戚竟然这么容易心软,简直不要太好拿捏了。若早知道檐下秋是这样一个软柿子,上辈子我就该使劲欺负欺负他。也不对,对我,檐下秋可从没这么心软过。我对檐下秋来说,竟然是个‘特例’吗。”

      她望着檐下秋的背影,突然觉得,时间好像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檐下秋似乎真的变了。

      佛堂前的花坛里,两棵矮矮的“小树”晃了晃,应是在挪位置。

      小树甲往上窜了窜,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小声道:“他们要去鬼门嗳!那可是阴阳交界的地方,能看见鬼嗳!”

      另一棵小树乙往下蹲了蹲,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藏起来,怯怯地说:“鬼……鬼门吗?好可怕的地方啊。”

      小树甲说:“可是我想去看看啊,你不想见见鬼吗?”

      小树乙战战兢兢地说:“鬼……鬼也要见吗……”

      小树甲嫌弃地瞥了小树乙一眼,用树枝敲了敲乙的脑袋:“你就是鬼!胆小鬼!我见到你就是见了鬼了!”

      小树乙哼道:“就算我变成了鬼,也是天底下最风神俊朗的鬼!”

      “咦——”月葭脱了身上的“树皮”,扔了帽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身边的苏安之说:“天底下最风神俊朗的鬼,你回去好好养伤吧。我要去找冥界最最最风神俊朗的鬼了!”

      苏安之把头上的树叶子扯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月葭:“可我不就是天底下最最最风神俊朗的鬼吗!”

      “我说的是冥界的鬼,在冥界!”月葭灵机一动,凑到苏安之跟前说,“如果你去了鬼门,你就是三界之中最最最风神俊朗的鬼了!你,要不要去?”

      苏安之在脑袋上比了个小猫耳朵,歪头着头,笑嘻嘻地道:“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死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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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景时檐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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