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頭有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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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越往暗林深處走，周圍的空氣就越發黏稠，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簡直如同實質一般，死死地扼住人的喉嚨。

　　顧長安在前面拼命地跑，汗水夾雜著淚水早就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一邊連滾帶爬地撥開前方密密麻麻的枯枝。每多跑一步，他的心就往無底深淵多墜一分，因為那股濃郁的血腥味，就是從正前方傳來的。

　　終於，在穿過一處格外低矮的灌木叢後，眼前的視野陡然開闊，然而迎面而來的景象，卻如同人間煉獄。

　　這片遠在城外西北角的暗林，原本一路上都黑得幾乎不見五指，可偏偏到了這片林中空地，頭頂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樹冠卻像是被什麼利刃生生剜去了一大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此時正值正午，大片刺烈、明亮的陽光毫無阻攔地從缺口中傾瀉而下，將整片空地照得纖毫畢現。

　　然而，這本該溫暖的陽光，在此刻卻成了最殘酷的幫兇。

　　「這……這是……」

　　顧長安猛地剎住腳步，手中的裝飾長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在陽光的暴曬下，周圍幾十棵參天古樹的粗壯枝丫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無數的人體殘肢。鮮血順著樹幹緩緩淌下，在泥土中蒸騰出令人作嘔的腥甜血氣。那些殘肢斷臂斷口參差不齊，不像是被利刃斬斷，倒像是被某種力大無窮的怪物活生生撕裂下來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幾顆血淋淋的人頭被粗暴地用鐵絲穿透耳骨，一串串地懸掛在半空中，在刺眼的陽光下反射著黏稠的光澤，正隨著陰風微微晃動。

　　那些人頭的主人，雙眼圓睜，眼角甚至滲出了乾涸的血淚，嘴巴張得極大，面部肌肉極度扭曲。那定格在臉上的驚恐與絕望，在毫無遮掩的日光下暴露無遺，無一不在昭示著他們在臨死以前，必定遭受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巨大折磨。

　　「嘔——」

　　顧長安原本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勇氣，在這一瞬間徹底被眼前的恐懼與惡心擊碎。

　　他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平日裡連殺雞都不敢看。此時看著眼前這在陽光下無處遁形、宛如修羅場般的可怕情景，他胃裡頓時一陣劇烈翻江倒海，那股強烈的窒息感和視覺衝擊，讓他甚至顧不得去擔憂這堆殘軀裡有沒有自家老頭子，直接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著地面，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顧長安吐得撕心裂肺，肥胖的身軀劇烈顫抖著，眼淚鼻涕橫流，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在這死寂而血腥的林子裡，除了他痛苦的嘔吐聲，便只有頭頂那些殘肢在陽光曝曬下，鮮血滴落的「嗒、嗒」聲。

　　楚螢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停在了顧長安的身側。

　　看著眼前這幕足以讓尋常修士都心驚膽顫的虐殺現場，楚螢那張精緻沉靜的面容上，卻沒有驚恐。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素色長裙的裙擺上，她只是靜靜地佇立在血霧之中，那一身乾淨俐落的素白，與四周被日光照亮、黑紅交織的殘忍屍首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楚螢眼眸微微一凝，目光細膩地落在了樹上那些殘肢的衣服碎片上。

　　那是一種沉穩的黑色粗布，袖口與衣襟邊緣壓著耐磨的滾邊。

　　楚螢心頭微微一震。這衣服，在她與朝徹外出時，初次遇見顧長安時見過，那時候在他身旁的侍從就是穿這種特製衣服。當時那些跟在顧長安身後、雖然有些無奈卻盡職盡責護著自家大少爺的粗壯漢子，如今卻化成了這滿樹的殘軀。

　　「老、老頭子？」

　　就在此時，地上剛剛吐完、正大口喘著粗氣的顧長安，一邊顫抖著擦去嘴角的污漬，一邊失魂落魄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在陽光下，死死釘在一具掛在低處、袖口露出一截熟悉黑布滾邊的斷臂上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大少爺那張肉嘟嘟的臉上此時血色盡褪，眼淚鼻涕橫流。他像是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衝到那棵樹下，肥胖的身軀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打擊而劇烈痙攣。

　　他一邊瘋狂地搖著頭，一邊瞪大了溢滿血絲的眼睛，在頭頂那片墨綠色的殘肢血海中，撕心裂肺地尋找著那個他最害怕、也最渴望看見的身影：

　　「老頭子！——你在哪啊老頭子！你別嚇我啊！爹！——」

　　絕望的慘叫聲在陽光傾瀉的空地裡迴盪，撕裂了暗林的死寂。他那雙原本拿慣了金銀財寶的手，此時死死地抓著帶血的樹皮，指甲摳進肉裡滲出鮮鮮血，他也根本感覺不到疼。

　　他一寸一寸地看過去，每一顆頭顱、每一條斷臂，都讓他像是被千刀萬剮一般。他害怕看清那些臉，可他太不死心了。哪怕胃裡還在瘋狂翻湧，眼淚和汗水把視線糊得一片血紅，他還是狼狽地用袖子狠狠一抹，瞪大了溢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顆懸掛在半空中的首級。

　　「老張……這是小劉……」

　　顧長安一邊哭，一邊顫抖著數過去。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粗糙、帶著風霜與疤痕的侍衛面孔。老老少少，一共五顆人頭，雖然面目極度扭曲，但沒有一個是他熟悉的那個老頭子。

　　他又猛地低下頭，瘋狂地在地上、樹丫上的墨綠色粗布短打殘肢裡翻找。

　　沒有。

　　這裡除了府上護院僕役的行頭，根本沒有老頭子平時最愛穿的那件金絲滾邊的絳紅綢緞。

　　這個發現讓顧長安那幾近崩潰的腦袋猛地一震，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到了一根浮木。

　　「沒有……」

　　顧長安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隨後像是瘋了一樣，眼底那股絕望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狂喜與希望生生撕裂。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楚螢，雖然滿臉是淚，聲音甚至因為沙啞而變了調，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楚姑娘！沒有我爹！這裡面沒有我爹！老頭子不在一起！他、他一定還活著……他一定還跑掉了對不對？！」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肥胖的身軀因為激動和脫力而有些搖晃，但那雙眼眸裡卻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冀之火。

　　他靠著自己的不死心，硬生生從這片人間煉獄裡，為自己抓回了理智。

　　楚螢優雅地交疊在身前的雙手緩緩放開，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落在了顧長安那劇烈起伏、滿是汗水與泥土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輕柔地安撫著他。

　　隨後，她抬起頭，清澈明亮的眼眸看向密林更深處，用那極其溫柔的聲線，穩穩地應和著他的希望：

　　「嗯。既然此處不見令尊，那便還有萬分生機。長安，我們繼續往前找。」

　　然而，就在兩人穿過這片陽光傾瀉的空地、繼續深入暗林時，一陣極其微弱的泥土翻動聲，夾雜著一種奇特的氣息，越過重重血霧，悄然飄入了大少爺和楚螢的耳中。

　　那是一股淡淡的藥香。

　　草本的苦澀中帶著冬日初雪般的清洌，竟生生將周圍黏稠刺鼻的血腥氣沖淡了幾分。

　　此時，在前方不遠處的一棵百年古樹下，正佇立著一位年輕女子。

　　她身著一襲皎潔如月華的素白衣袍，在這漆黑陰森、宛如修羅場一般的暗林裡，那抹白色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她通身縈繞著一種冷冽卻孤高的氣質，彷彿不小心落入凡塵的謫仙。可偏偏，她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容卻極具欺騙性——眉眼雋秀，面部線條柔和，聖潔得毫無攻擊性，讓人看上一眼，便會不由自主地放下所有的戒備。

　　在她的身側，正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原本背在背上的竹編大藥籃，裡面沉甸甸地裝滿了許多不知名草藥，正幽幽地散發著舒緩心神的藥香。

　　此時此刻，周圍還沒有任何人。步迎冬正微微彎著腰，手中握著一把精緻的小鐵鏟，不顧裙擺沾染上黑紅的泥土，正一下一下、神色極其認真且虔誠地將周圍散落的墨綠色短打殘肢收集起來，放進地上剛挖好的土坑裡。

　　她的動作輕柔，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看著眼前那截沾滿血跡、袖口壓著黑布滾邊的斷臂，步迎冬那如長睫覆蓋的眼眸裡，泛起了一抹冬日初雪般的清洌與悲憫。

　　「不論如何……當旅途結束的那刻，就會成為回憶。」

　　一聲極其輕柔、如同林間微風一般的嘆息，從她口中溢出，迴盪在死寂的林中。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與沉重。她並不知道這片暗林裡究竟發生了何等慘絕人寰的屠殺，更不認識這些顧家的侍衛。她只是去採藥而路經此處，不忍心看到這些同為人類的軀殼曝屍荒野，這才獨自一人留下來動手掩埋。

　　然而這林子太大了，殘軀散落得太過零碎，她一個人、一把小鏟，根本不知道要挖到什麼時候，更不知道這附近還隱藏著多少具未能安息的屍首。

　　「誰？！」

　　就在她準備低下頭繼續收拾時，不遠處猛地傳來了顧長安因為情緒劇烈起伏而顯得極其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踩碎枯枝的清脆響聲。

　　步迎冬纖細的身軀微微一頓，那雙清洌的面容上閃過一抹警惕，倏然轉過頭。她動作極快，幾乎是本能地放下了鐵鏟，一隻玉手瞬間反握住藏在腰間的匕首，鋒利的刃芒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而她的另一隻手則化為防禦的掌勢，微微橫擋在胸前，整個人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應戰的防備姿態。

　　那雙冬日初雪般清冽的眼眸，倏然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了過來，直直地與正繞過古樹走上前來的楚螢、顧長安兩人，撞在了一起。

　　楚螢停下腳步。

　　她的眼眸微微流轉，目光落在步迎冬身上時，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動。

　　楚螢那雙能洞察天機與因果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這白衣女子頭頂與週身，竟然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常人根本看不見的、極其厚重的「功德」與「善因」。若非懸壺濟世、救人無數的至善之人，絕不可能累積出如此純粹的善果。

　　即便不認識眼前這神祕女子，也在瞬間斷定此人絕非大奸大惡之徒。

　　「姑娘莫慌，我們並無惡意。」

　　楚螢用那極其溫柔的聲線輕輕開口，語氣裡帶著撫平焦躁的力量。她優雅地微微頷首，當作是初見的招呼。

　　聽聞楚螢那溫柔如水的聲音，再看清來人只是一個氣質沉靜、毫無殺氣的素衣女子，和一個哭得滿臉是泥的男人，步迎冬那緊繃的身軀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橫在胸前防備的手掌微微垂下，但反握著匕首的那隻手卻依舊沒有完全鬆開。

　　然而，就在步迎冬剛想開口回應的瞬間，異變陡生。

　　「妳……妳這妖女在對他們做什麼？！」

　　一聲憤怒而沙啞的咆哮猛地撕裂了短暫的平靜。

　　顧長安剛從楚螢身後探出圓滾滾的腦袋，通紅的眼睛正好死死釘在了步迎冬腳邊。那裡正躺著幾截血淋淋、穿著墨綠色短打的斷臂，旁邊是一個剛挖好、還來不及完全用土掩埋的坑洞。

　　大少爺此時心智本就脆弱到了極點，眼見自家侍衛死狀悽慘，如今又有一個來路不明的白衣女子拿著利刃和鐵鏟待在屍塊旁，他哪裡想得到「收屍」這層慈悲？

　　在他的眼裡，這個女人分明就是在毀屍滅跡！是在對他顧家死去的人進行二次褻瀆！

　　「妳給本少爺滾開！離他們遠點！」

　　顧長安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瘋獸，理智在這一瞬間盪然無存。

　　他頂著那肥胖臃腫的身軀，不顧一切地猛衝上前，動作粗魯到了極點。他那雙原本養尊處優、連重物都沒提過的大手此刻爆發出蠻橫的力道，狠狠地朝著步迎冬推了過去！

　　步迎冬本就因為楚螢的安撫而剛放鬆了幾分警戒，加之她終究是個身形纖弱的女子，哪裡料到這個哭得滿臉是泥的少年會突然發難？

　　「唔……！」

　　步迎冬一聲低哼，那如修竹般纖細的身軀被顧長安毫無章法的蠻力狠狠一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她那皎潔如月華的素白衣袍在混亂中拂過枯枝，險些整個人跌撞在身後那裝滿草藥的竹籃上，原本凌厲的防禦掌勢直接被撞散，手中的匕首也在空中劃出一道不穩的寒芒。

　　眼見步迎冬身形劇烈晃動，身後便是嶙峋的古樹突刺，這一下若是摔實了定要見血。

　　一直站在一旁的楚螢面色微變，出於本能地足尖輕點，一襲淺藍色衣袍在血霧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度，身形如魅影般掠上前去，伸出手，想要從側邊穩穩扶住步迎冬那搖搖欲墜的身軀。

　　然而，她卻低估了步迎冬在面臨襲擊時的身體本能。

　　步迎冬原本身體就處於極度緊繃的防備狀態，在惶恐與失衡交織的瞬間，她根本來不及看清是誰突然靠近，只以為是敵人的連環殺招，那隻反握著匕首的玉手近乎本能地在空中狠狠一揮，試圖逼退來人！

　　「哧——」

　　一聲刺耳的布料撕裂聲與皮肉割裂聲同時響起。

　　尖銳的匕首鋒刃，就這樣無巧不巧地、狠狠地自楚螢探出的掌心處劃了過去。那衣袖上的一角淺藍色布料，也在利刃下被割開了一道刺眼的口子。

　　楚螢的身形猛地一頓，原本要扶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步迎冬這才狼狽地跌撞在古樹旁，手中的鐵鏟發出清脆的聲響。

　　「楚姑娘！」顧長安正要繼續破口大罵，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嚇得連哭聲和乾嘔都生生憋了回去。

　　楚螢微微蹙起秀眉，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緩緩收回那隻右手，將掌心翻了過來。

　　只見她那原本細膩、乾淨的掌心上，此刻被劃出了一道極深的血口子，皮肉翻卷。然而，令人震驚的是，那傷口裡流出來的血液竟然不是充滿靈氣的鮮紅，而是一種詭異、黏稠的深紫色！不過短短幾個瞬息的時間，那抹紫色便沿著傷口周圍的肌理迅速蔓延，與她身上那身乾淨的淺藍色衣袖形成了極其刺眼、可怖的對比。

　　一陣鑽心的劇痛與冰冷的麻木感，瞬間順著手臂經脈直衝而上。

　　「這匕首……有毒？」

　　楚螢那張精緻沉靜的面容上閃過一抹錯愕。她萬萬沒有料到，這個週身縈繞著厚重善因、通身藥香的女子，隨身防身的兵刃上，竟然淬著毒！

　　她雖然來自天道，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她的大半修為早就被法則死死封印。如今的她，肉體凡胎與普通人幾乎無異。

　　這突如其來的重傷加劇毒，瞬間侵蝕了她脆弱的經脈。楚螢只覺得眼前的視線晃動了一下，額頭上登時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體內僅存的微弱靈力根本壓制不住毒素的擴散，雖不會讓她死亡，但那種骨肉被萬蟻啃噬的苦頭，實打實地折磨著她。

　　可即便如此，她看著眼前快要急瘋的顧長安，還是強忍著掌心和手臂傳來的劇烈痙攣，將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搭在了顧長安的肩膀上。

　　「長安……先別衝動……」

　　楚螢的聲音此時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與顫抖，卻依舊溫柔，像是一汪清泉，努力澆熄顧長安那近乎自毀的憤怒：「她不是兇手……聽話，退後。」

　　顧長安雙腳死死踩在黑紅的泥土上，整個人氣得渾身劇烈發抖，像一堵肉牆般死死擋在那些來不及掩埋的殘肢前面。眼見楚螢為了幫忙而受傷中毒，甚至在這個時候還在溫柔地安撫自己，大少爺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面部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悲慟與恐懼而扭曲。

　　他一隻手指著好不容易站穩身形的步迎冬，歇斯底里地厲聲質問：

　　「說！妳到底是哪來的妖女？！為什麼要殺了他們？！妳把他們弄到哪裡去了？！如今竟然還傷了本少爺的人！妳這惡毒的女人，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本少爺我跟妳拼了！嘔……」

　　他一邊瘋狂地吼著，一邊因為情緒起伏太大，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翻江倒海，忍不住抓著胸口的衣服大聲乾嘔了起來。此時的他，整個人顯得狼狽、無助，卻又透著一股為了守護而不顧一切的瘋狂。

　　「等等！別亂動那隻手！」

　　此時，扶著樹幹的步迎冬看清了眼前的慘狀，那張聖潔清麗的面容也是瞬間血色全無。

　　眼見那淺藍衣裳的女子是為了扶自己才受傷，且傷口呈現出那種可怕的烏紫，身為醫者的步迎冬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顧不得自己被推得生疼的肩膀，連忙撲上前去，眼眸裡滿是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