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頭有晨光

作者:省去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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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我不是什麼妖女,更沒有謀害你家人!」步迎冬一邊急切地大聲解釋,一邊手腳卻是極其麻利地探向身側的竹籃與腰間的暗袋,在一堆凌亂的瓶罐與不知名草藥中瘋狂翻找:

      「我是來這採藥,但聽聞此暗林中藏有高階邪祟,若獨自在此,沒有半分自衛手段,隨時可能丟了性命!剛才你突然衝過來,我以為你要攻擊我,這才……」

      她話沒說完,便「啪」地一聲扯開了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

      「這便是解藥,快服下!」步迎冬也顧不得滿地血污及泥濘,整個人傾身上前,將一枚散發著濃郁苦香的清冷丹藥遞到了楚螢的唇邊,眼底壓抑著焦灼。

      此時的楚螢正無力地倚著身後的古樹樹幹。

      她只覺得大腦一陣陣地發暈,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重疊。毒素在體內橫衝直撞,骨肉間傳來的劇烈痙攣和冷汗,實打實地折磨著她,讓她連抬起手指都顯得有些吃力。

      然而,即便在這種頭暈目眩的痛苦中,楚螢依舊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看著眼前這白衣女子眼底深處那不摻一絲雜質的焦灼與自責,以及那依舊縈繞在她周身、明晃晃的至善因果功德。這一切都做不了假,擁有如此純粹善果的人,絕不可能在解藥中使詐。

      楚螢微微猶豫了片刻,隨後順著步迎冬的動作,任由那枚丹藥送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線冰涼的清流,直衝她那幾乎被毒素麻痺的喉嚨與經脈。

      隨著藥力散開,掌心那股鑽心的劇痛與冰冷總算開始平息下來,那抹妖異的深紫色也停止了蔓延。楚螢緩緩閉上眼,靠著樹幹調息,努力捱過那一陣陣殘留的眩暈。

      「楚姑娘!妳、妳沒事吧?妳怎麼能亂吃她的東西啊!」

      顧長安見楚螢將藥嚥了下去,急得在原地直跺腳,雙眼依舊狠狠瞪著步迎冬,防備得像隻炸毛的刺蝟。

      楚螢緩緩睜開眼,面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她用溫柔且略帶虛弱的聲線輕輕開口,拉住了快要急瘋的顧長安:

      「長安,快向姑娘道謝,她幫你的人入土為安,不讓他們成為一抹孤魂。」

      顧長安身軀猛地一震,那雙通紅的眼睛看看楚螢,又看看步迎冬腳邊那些被收拾得整整齊齊、正準備入土的殘肢。即便他此時心如刀割、滿腔憋屈,但他也明白自己當真是冤枉了人。

      「對、對不起……剛才是……我粗魯了。」顧長安抽噎了一下,有些狼狽地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對著步迎冬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帶著真心,「多謝姑娘……願意為我顧家的侍衛收屍。」

      步迎冬見楚螢掌心的烏紫血液慢慢變紅,呼吸也平穩下來,心頭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了地。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顧不得擦拭自己裙擺上沾染的黑紅血泥,緩緩站起身來。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容上,原本的驚惶與自責悄然隱去,重新恢復了她原本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的面孔。

      步迎冬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聲音清洌,不帶半句客套廢話:「姑娘身子無恙便好。我名喚步迎冬,不過是個在民間採藥、略通醫理的游醫。敢問兩位為何會來到這片凶險萬分的暗林深處?」

      不待楚螢回話,一旁的顧長安便已經憋不住了。他本就心智脆弱、憋了一肚子的驚恐與委屈,如今見步迎冬不是敵人,就竹筒倒豆子一般,一鼓作氣、毫無防備地把事情全講了出來。

      步迎冬聽完,轉頭看了看臉色依舊蒼白、神色卻沉靜的楚螢,又看了看滿臉淚痕、急得快要跪下的顧長安,眼底那抹悲憫之色愈發濃厚。她心思澄明,知道這兩人此時進去無異於送死,而楚螢的傷又是自己造成的。

      「顧公子莫急。」

      步迎冬緩緩蹲下身,從竹籃裡熟練地撕下一條乾淨的白綢,又取出幾株具有生肌止血功效的不知名鮮嫩草藥,用掌心揉碎了,輕柔地敷在楚螢那道深可見骨的掌心傷口上。

      「楚姑娘,此番是迎冬莽撞,害妳受此無妄之災。」步迎冬一邊細心地用白綢將楚螢的手掌一圈圈纏繞包紮,一邊神色認真且自責地叮嚀道:「這藥草能止痛生肌,但妳這傷口極深,這段時間千萬不要碰水,更切記不可用力。」

      楚螢任由她動作,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草本的清涼,微微點頭道:「多謝步姑娘。」

      替楚螢繫好白綢的結後,步迎冬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兩人。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哭得滿臉是泥的大少爺,另一個則是剛受了傷且中毒而顯得面色虛弱的年輕女子。她忍不住皺起眉頭,一針見血地開口勸阻:

      「兩位聽我一言,前面的黑霧深處凶險萬分。你們兩人連半分武藝都沒有,此時貿然進去無異於白白送死。依我看,不如先退回城裡,多召集些人手再來尋人?」

      「不!本少爺不回去!」

      顧長安一聽要他退回去,整個人頓時急得跳了起來。他死死抓著手裡那柄華麗的裝飾長劍,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能走……老頭子還在裡面!我若是現在回城叫人,這一來一回要耽擱多少時辰?我怕……我怕本少爺只晚了那麼一點點,我家人就、就真的都死絕了啊!」

      大少爺哭得歇斯底里,肥胖的身軀劇烈顫抖著,可那雙死死盯著黑霧深處的眼睛,卻透著一股令人動容的執著與瘋狂。

      看著顧長安那不顧一切、哪怕死也要進去救至親的模樣,再看看一旁雖然虛弱、卻始終眼神堅定陪伴在側的楚螢,步迎冬在心底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她生性冷淡,不愛多管閒事,但醫者仁心,她如何能眼睜睜看著這兩個人進去送死?更何況,楚螢身上的傷,自己本就有責任。

      步迎冬直起如修竹般挺拔的腰身,轉過頭,看著那片黑霧翻滾的密林深處,冬日初雪般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決然。

      她將小鐵鏟收回竹籃旁,重新背起那沉甸甸的藥擔,語氣恢復了冷靜與果斷:

      「既然顧公子執意如此,迎冬便陪兩位走這一趟。我略通醫理,隨身也帶了不少草藥,若是一會兒遇到危險,好歹能幫襯一二。便當是……迎冬向兩位賠罪了。」

      於是,三人不再耽擱,重整旗鼓後再度出發,朝著那片黑霧翻滾的密林深處行去。

      說來也幸運,或許是方才那場慘烈的屠殺驚散了周圍的猛獸,又或許是那未知的邪祟正隱匿在更深處歇息,他們往前走了好長一段路,竟然都沒有遇到任何實質性的危險。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三人踩在腐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顧長安此時一門心思全在自家老爹身上,一雙眼睛恨編黏在前方黑霧裡,只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猛衝。而楚螢此時中毒初癒、身體吃力,只能勉強跟著顧長安前行。

      走在最後頭的步迎冬看著前方那兩道毫無防備、直愣煙往前衝的身影,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容上忍不住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無奈。

      她怎麼也想不通,這兩個人怎麼能一點求生意識都沒有?這片暗林大得無邊無際,古樹參天、濃霧繚繞,四周的景致幾乎一模一樣。進去容易出來難,若是這樣直勾勾地走進去,不做記號絕對會迷路!到時候別說救人了,他們三個都得活活困死在這鬼地方。

      「兩位……且慢。」

      步迎冬輕輕嘆了一口氣,終究是看不得他們這般亂來。她一邊無奈地搖著頭,一邊手腳利落地從竹籃側邊拔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砍刀,在路過的一棵老樹粗糙的樹皮上,熟練地削出一個醒目的交叉記號。

      隨後,她又從腰間的小包裡抓出一把散發著奇特辛辣味的墨綠色藥粉,細心地灑在記號底下的樹根處。

      「步姑娘,妳這是做什麼呢?」顧長安聽到動靜,這才茫然地回過頭來,看著步迎冬的動作,有些不解地抓了抓腦袋。

      步迎冬收起砍刀,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清冽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游醫走江湖的沉穩與無奈:

      「這林子大得跟迷宮似的,若是不沿途做好方位記號,一會兒大霧一升,方向一迷,可就徹底出不去了。我這藥粉帶有特殊的異味,能防蟲,也能幫我們辨識回程的路。」

      顧長安這才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臉崇拜與慶幸地看著她:

      「步姑娘,妳方才願意陪我們進來,現在還這般周全,妳的大恩大德,小爺我……我顧長安這輩子做牛做馬都記著!要是沒有妳,本少爺怕是真要折在這林子裡了!」

      楚螢也停下腳步微微回過頭。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細膩地流轉在顧長安與步迎冬之間,知道顧長安雖然平日裡紈絝,但此時救父心切,自有他的主張與執著。即便自己此刻面色依舊帶著失血與中毒後的蒼白,她仍對著步迎冬溫柔地展顏一笑,那一襲淺藍色的衣袍在幽暗的林間顯得格外柔和。

      步迎冬對上楚螢那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目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本就是個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的性子,行走江湖多年,最是不喜與人拉扯廢話,更不擅長什麼溫馨的寒暄。

      「不必吹捧,我只是不想陪葬。」步迎冬收起砍刀,講話一針見血,語氣裡沒有半點溫度,「顧少爺,你若能把拍大腿的力氣分點在看路上,你爹活著的機率還能高上一成。」

      顧長安被噎得乾咳了一聲。若是換作平時,他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少爺早就梗著脖子叫囂「本少爺看路厲害著呢」,可經歷了方才那場慘烈的修羅場,看著自家侍衛的殘軀,他骨子裡那些紈絝的底氣到底是被血淋淋的現實給生生削去了大半。他有些莽撞地撓了撓頭,沒敢反駁,只是低著頭嘟囔了一句:「哦……本少爺知道了。」

      「楚姑娘,妳也是。」步迎冬的目光轉向楚螢,說話依舊直接,沒有半句客套,「妳若是不行了就直說,別硬挺著。我那解藥只能解毒,補不了妳虧空的氣血。瞧妳那臉色,比我這白衣還乾淨。」

      楚螢最是不喜歡旁人看到自己虛弱的狀態。哪怕此時身體吃力柔弱得像一張紙,她那交疊在淺藍衣袖下的左手甚至因體力不支而輕微顫抖,她卻依舊維持著那副超然佇立的姿態,輕聲應道:

      「多謝步姑娘關心。不過左右是一具臭皮囊,就算今日當真折在此處,也是魂歸天地,倒不失為一樁美事。」

      這不輕不重、甚至帶著幾分調侃生死的溫柔回答,聽得步迎冬眼皮狠狠一跳。

      她行走江湖遇見過無數病人,有怕死的、有哀求的,卻從沒見過這種一邊死撐著、一邊還能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這種驚世駭俗之言的怪人。

      「……真是瘋子。」

      步迎冬冷冷地吐出四個字,直接掐斷了對話,顯然不打算再廢話下去。她背緊了藥籃,越過兩人走到最前面,冷聲道:「跟緊了,別指望我一會兒還會停下來等你們。」

      顧長安雖然有些跟不上這兩位姑娘的對話機鋒,但他沒那麼多城府,直來直往的心心思讓他只明白一件事——步姑娘雖然嘴巴毒,但做事是真靠譜。

      「楚姑娘,妳牽著本少爺的衣角,本少爺走得穩!」

      顧長安自告奮勇地挺起胸膛,一邊抹了抹臉上乾涸的泥水,一邊有些笨拙地護在楚螢身側。雖然依舊有些莽撞、有些害怕,但經此一役,這胖少爺終究是褪去了一層虛浮,多了一分難得的擔當。

      密林深處的黑霧愈發濃稠,四周的古樹在陰影中扭曲成猙獰的形狀。步迎冬走在最前頭,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手中砍刀偶爾揮動,在樹皮上留下一個個醒目的交叉記號。

      楚螢雖然步履吃力,但她那的眼睛卻始終落在步迎冬的背影上。即便知道步迎冬身上有著明晃晃的至善功德,但一個尋常的游醫,怎麼可能有膽量孤身一人闖入這片連修仙之人都忌憚的凶險暗林?

      「步姑娘,」楚螢緩緩開口,聲音柔和而縹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聞說這暗林中藏有高階邪祟,尋常獵戶連外圍都不敢靠近,妳怎的沒想過在城裡多找幾位鏢師一同前來,好歹也有個照應?」

      步迎冬腳步未停,手起刀落又在一棵老樹上削出個記號,語氣依舊是那般清洌冷淡:

      「鏢師要銀子。我一個普通游醫,身上最值錢的不過是這簍子草藥,拿什麼去請動那些要錢不要命的主?更何況,人多口雜,進了這林子,防人往往比防邪祟更費神。」

      這回答一針見血,倒也符合她行走江湖的沉穩與戒備。

      楚螢眼眸微動,又落了一步,看似漫不經心地繼續問道:「姑娘醫術高明,心性也非尋常女子可比。此番前來採藥,可是先前曾來過這片暗林,對此處的地形有所了解?」

      聽到這話,步迎冬削樹皮的手微微頓了一瞬。

      她本就心思冷靜敏銳,哪裡會聽不出楚螢這接二連三的問題是在拐彎抹角地試探她的底細?她本能地有些排斥這種探尋,眉頭微微皺起。可轉念一想,自己先前的確莽撞傷了對方,外加這楚姑娘雖然身子虛弱,眼神卻清亮得彷彿能看透人心,若是不給個交代,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只要不涉及她那些不能言說的過去,這些尋常問題,她也懶得捏造謊言去應付。

      「沒來過,這是頭一遭。」步迎冬收起砍刀,扯了扯背上的藥擔,頭也不回地冷聲答道,「若非城裡有位病人急需這暗林深處才有的腐骨草救命,我吃飽了撐著才來這鬼地方送死。」

      「原來如此,步姑娘當真是醫者仁心。」楚螢一邊忍著大腦一陣陣傳來的眩暈,一邊用溫柔的語氣繼續輕聲道,「只是姑娘孤身一人涉險,家中難道就沒有父母至親會為妳擔憂掛念嗎?」

      步迎冬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林子裡的沙沙聲戛然而止。顧長安險些一頭撞在她那沉甸甸的藥籃上,趕緊剎住腳步,一臉茫然地看看步迎冬,又看看楚螢。

      步迎冬微微側過頭,冬日初雪般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極淡的自嘲與孤寂。她看著楚螢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容,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冷漠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楚姑娘,大可不必再費心試探了。我孑然一身,無父無母,亦無宗門親族。這世上,早就沒有任何人會為我擔憂,也沒有任何人會等我回去。」

      這番話說得極其直接,直接挑明了楚螢的試探,也一巴掌把天聊死了。她那抗拒與人深交的冷漠,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顧長安雖然沒什麼城府,此時也聽出了氣氛的不對勁,有些莽撞地縮了縮脖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間連大氣都不敢喘。

      楚螢自然感受到了步迎冬話語中那層厚厚的防線。她不喜歡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而眼前的步迎冬,似乎也是個用冷漠將自己層層包裹、不願示弱的人。

      對上步迎冬那冷淡的目光,楚螢非但沒有被揭穿的尷尬,反而微微勾起蒼白的唇角,語出驚人地輕嘆道:

      「無牽無掛,倒也是一種難得的清淨。似我這般苟延殘喘於世間,反倒像是被因果絲線死死縛住的木偶,有時想想,當真是令人豔羨。」

      步迎冬的眼皮再次狠狠一跳。

      她行走江湖,聽過無數孤兒自怨自艾,卻從沒聽過有人會去「豔羨」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女,甚至還用這種溫柔到骨子裡的語氣,說出這般驚世駭俗、嫌棄自己活著的瘋話。

      「……楚姑娘,妳若還有力氣說風涼話,不如多留心腳下。」步迎冬冷冷地收回目光,直接掐斷了話頭,顯然不打算在自己孤苦的身世上多廢半句唇舌。

      前方的空氣不知何時突然變了,原本幽暗死寂的林蔭間,竟然無端滲透進了一抹妖異的紫紅光暈,在粗糙的樹幹與腐葉間如活物般緩緩流轉,空氣中同時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屏住呼吸!」步迎冬面色一沉,清洌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本就冷靜敏銳,行走江湖多年,雖然根本不知道這詭異的林間異象究竟是什麼名堂,自己也完全不會任何武功,但身為醫者的直覺與對藥理的精通,讓她在聞到那股腥甜味的瞬間,就斷定這空氣中絕對含有劇毒。

      顧長安嚇得趕緊用那雙胖手死死捂住嘴巴,瞪大了圓滾滾的眼睛,一動也不敢動,那柄華麗的裝飾長劍在手裡抖個不停。

      楚螢倚著身側的樹幹,清澈明亮的眼眸細膩地盯著那片妖異的紫紅流光。她敏銳的感知到那古怪的腥甜氣息中,正夾雜著一絲極其暴虐的邪祟氣息。

      步迎冬頭也不回,一邊冷冷地警戒,一邊手腳卻極其利落地沒停下。她不著痕跡地扯下腰間的另一個粗布福袋,從裡面抓出三顆黑乎乎、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藥丸。她自己先吞了一顆,隨後轉身,將剩下的兩顆不由分說地塞進了顧長安和楚螢的手裡。

      「辟毒丹,含在舌底下,能撐半個時辰。」步迎冬講話依舊一針見血,沒有半分廢話,「我可沒本事在這種鬼地方一邊跟劇毒搶人,一邊還要防著隨時會撲過來的怪物。若是不想爛在裡面,就老實含著。」

      顧長安哪敢遲疑,忙不迭地把藥丸塞進嘴裡,被那又苦又辣的味道刺激得直翻白眼,卻硬是咬著牙不敢吐出來。楚螢看著手心裡那顆略顯粗糙的藥丸,心思細膩地動容了一下。眼前這個毫無修為、不會半點武功的白衣女子,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卻還是憑著醫者的本能和那股責任感,硬生生地擋在最前面。

      楚螢順從地將藥丸含入舌底,那股辛辣的藥力瞬間直衝天靈蓋,讓她原本因為死撐而有些眩暈的大腦生生清醒了幾分。她抬起那清澈明亮的眼眸,望著那片流轉的紫紅異光,突然問了一句:

      「步姑娘,萬一這毒,並非妳這辟毒丹能擋得下的呢?」

      步迎冬剛想邁開的腳步生生頓住,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冬日初雪般的眼眸冷冷地瞪著楚螢。

      「若當真擋不下,那便是命。」步迎冬講話一針見血,不帶半分溫度,「毒發之時,我會先一刀給妳個痛快,省得妳爛在林子裡化成乾屍,反倒污染了我這雙乾淨鞋。如何,楚姑娘可還滿意?」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狠毒,一旁的顧長安聽得臉色發青,含著藥丸含糊不清地「嗚嗚」了兩聲,縮著脖子不敢插話。

      楚螢聽著這冷冰冰的威脅,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察覺到步迎冬藏在袖子裡、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發顫的指尖。她微微勾起蒼白的唇角,笑容在幽暗的林間顯得格外空靈與溫柔:

      「姑娘此言大善。若真到了那一步,便勞煩步姑娘下手快些。能死在醫者手裡,倒也是一樁難得的福報。」

      步迎冬的眼皮再次狠狠一跳。

      「……不可理喻。」

      步迎冬冷冷地吐出四個字,直接掐斷了話題,顯然不打算再和這個瘋子浪費半句口舌。她死死攥著手裡的防身匕首,背緊了沉甸甸的藥籃,越過兩人走到最前面,冷聲道:「跟緊了,想留全屍就別再廢話。」

      隨著三人踩著腐葉深入那片泛著紫紅異光的詭異區域,林間的景象變得愈發驚悚與死寂。

      空氣中那股腥甜的氣息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直衝天靈蓋。顧長安死死扯著手心裡那柄華麗的裝飾長劍,一雙眼睛瞪得極大,每走一步,他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下。

      因為這一路上,地上的「死物」越來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人類屍體,他們橫七豎八地倒在樹根旁,臉色發青,雙眼暴突,死前顯然經歷了極大的痛苦。緊接著,是林子裡的野獸——成群的飛鳥死寂地墜落在泥濘中,甚至連體型龐大的野豬和孤狼,也都腹部潰爛地倒在血泊裡。

      然而,最讓三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倒在路邊、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變異生物。

      那是一隻約莫半人高的妖獸殘軀,它的骨骼畸形地扭曲著,後背竟生出了數隻佈滿黏液的畸形複眼,死前似乎因為某種力量的撕扯而痛苦地扭曲成一團;不遠處的樹幹上,還釘著一條生有四條乾癟怪腿的巨蟒,蛇頭早已乾枯,妖異的紫黑血水順著樹皮滴滴答答地淌下。

      「嘔——」

      顧長安看著一具幾乎被開膛破肚、流出墨綠色內臟的怪異人形生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險些把舌底下的辟毒丹給吐了出來。他臉色慘白,莽撞地往楚螢身邊縮了縮,帶著哭腔含糊地低喃:「死、全死了……怎麼一個活人都沒有……老頭子,你千萬別嚇本少爺啊……」

      步迎冬提著砍刀走在最前面,每路過一具屍體,她冬日初雪般的眼眸便沉下一分。

      她本是個冷靜冷漠的人,行走江湖見慣了生死,可眼前這宛如修羅地獄般的場景,依然讓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死死攥緊了防身匕首。她粗略地掃過那些屍體,說話依舊一針見血,不帶半分溫度,卻透著游醫的專業與戒備:

      「這些人和野獸死前都被那股妖異的力量侵蝕了,那些變異的怪物,多半也是被林子裡的邪祟活生生催化出來的。」

      楚螢由始至終都安靜地跟在後頭,看了一眼急得快要崩潰的顧長安,隨後對著步迎冬的背影,輕聲嘆道:

      「沒有活人,有時反倒是件好事。若此時突然跳出一個會喘氣的,只怕不是瘋了,便是要將我們一併撕碎的怪物。步姑娘,妳說是嗎?」

      步迎冬的腳步再次微微一僵,她頭也不回,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

      「……楚姑娘,閉上妳的嘴,省點氣力死撐吧。」

      步迎冬冷冷地吐出一句話,直接掐斷了話頭。她手起刀落,在一棵剛好路過、倒吊著一隻變異蝙蝠的老樹上,狠狠削出了一個醒目的交叉記號,隨後灑下墨綠色藥粉。

      「前面血氣最濃,再往前走,生死自負。」步迎冬的話依舊冷漠刺骨,卻一動不動地擋在最前面,帶著兩人繼續踏著滿地的死寂,朝著那毫無生機的林海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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