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Времена год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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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贝多芬《C♯小调第14号钢琴奏鸣曲》（月光）

　　这一年，柳叶刀终于彻底丧失了敬畏之心——它们不再满足于修剪表面的枝枝蔓蔓，而是径直闯进造物主最私密的工作间，大摇大摆地翻箱倒柜。第一例脑瘤切除，第一例肝脏切除，第一例膀胱切除……手术台上热火朝天，而如果“魔法”也能像一片癌变的肝叶，有确切的坐标，可以被解剖、被钳夹，罗德里赫甚至愿意亲自给医生递刀——只要那不请自来的东西能一并被取出，扔进铁盘，泡进福尔马林。
　　可惜没有如果。
　　因此，1886年9月1日，在赫卡特教授的陪同下，罗德里赫准时站在了伦敦国王十字车站。谢天谢地，教授对罗德里赫脸上的那场小型灾难保持了得体的缄默。她只是用魔杖点了点那片青紫，等它恢复原状后便收了手，克制地留下一句“学校见”。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猫头鹰和蟾蜍在行李架上此起彼伏地叫着，家长们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孩子。罗德里赫·冯·佩伦伯格拎着手提箱，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了一个靠窗的空包厢。
　　他把箱子搁上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赛蕾斯蒂卡女士送的墨镜遮住了畏光的眼睛，苍白的肤色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几乎半透明。启程的鸣笛从F#4跳向E5，他在小七度音程中，表情平静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憎恨。
　　窗外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包厢里的油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玻璃罩内跳了跳。门被拉开了。一个圆脸男孩探进头来，棕色的卷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书。他盯着罗德里赫，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儿有人吗？”
　　“……没有。”
　　“谢天谢地！”男孩挤进来，把书重重地摔在无人的座位上，“我叫奥斯卡·贝尔，你叫什么？”
　　“罗德里赫.佩伦伯格。”
　　“哪个学院的？”奥斯卡坐下来，兴致勃勃地问，“我是新生，还不知道会被分到哪儿。你呢？”
　　“我也是新生。”
　　“哇！那我们说不定是一个学院的！”奥斯卡兴奋地说，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是来自巫师家吗？”
　　罗德里赫微微侧过头：“不。”
　　奥斯卡大大松了一口气“我也是！接到通知书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教授帮我把对角巷书店所有书都打包了一份，全家陪我一起读，”边说着边举起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你看了吗，太神奇了！我刚拿到就一口气读了个通宵，早餐时迷迷糊糊的差点把叉子怼到我爸的手背上。”
　　罗德里赫顺着他的视线。“没有。”
　　“你都不好奇吗？！”奥斯卡瞪大眼睛，“那可是霍格沃茨！魔法城堡！”
　　“说来惭愧，我对这座建筑的感情还没深厚到愿意为它付出阅读时间的程度。”罗德里赫彬彬有礼地回答，“毕竟我和它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一场包办婚姻——我没有法拒绝它，它也没法拒绝我。我觉得双方保持基本的礼貌就够了，没必要深入了解彼此的童年创伤。”
　　“那魔杖呢——你总试过书上的咒语吧？”
　　罗德里赫没有回答。
　　事实是，他试过。带着被命运踹出家门后、出于纯粹绝望而迸发的实验精神。彼时他刚被父亲连根拔起，移栽到乡下的农庄——顺带一提，移栽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过于温和了，他父亲更倾向于称之为“废物外迁”。
　　老管家带来了父亲最后的馈赠——一张500英镑支票，以及一页质地考究的羊皮纸，上书，罗德里赫.佩伦伯格自愿放弃对佩伦伯格家族名下之一切动产、不动产、限定继承地产、信托收益、年金、爵位附属权益及其他任何形式之财产的全部继承权利。
　　500英镑，7年。这个数字显然经过父亲和会计反复推敲。于是，在拿到了他的银椴木魔杖后，罗德里赫一边翻课本，一边检查和自己一起被踢出伦敦的行李，盘算着如果那些扩大缩小修复咒能用在他带来的衣服上，够不够坚持到毕业——至少修复如初挺好用，解决了行李箱锁扣卡不紧的问题。
　　火车在英格兰的田野间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过渡到乡村，又从乡村过渡到荒原。奥斯卡终于放弃了和罗德里赫聊天，把头埋进《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罗德里赫靠在窗边，墨镜后的眼睛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手指在膝盖上做着高抬指练习。
　　天色渐暗时，火车开始减速。窗外出现了零星的灯光，然后越来越多，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光海。广播里传来一个女声：“请同学们做好准备，列车即将到达霍格沃茨车站。请将行李留在车上，我们会统一送往学校——”
　　奥斯卡一跃而起，兴奋地扒在窗户上往外看：“到了到了！我看到城堡了！天哪它真的好大——”
　　罗德里赫站起来，慢吞吞地从行李架上取下手提箱，像是里面装满了硝酸甘油——某种意义上也没错。神奇的魔法，把他的生活炸的粉身碎骨。
　　礼堂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亮。上千支漂浮在空中的蜡烛照亮了四张长桌，桌上摆放着金色的餐盘和高脚杯。头顶的穹顶被施了魔法，呈现出外面夜空的景象，繁星密布，银河横贯天际。
　　新生们被领着穿过礼堂，走向最前方的一张高台，坐上一张四脚凳，然后一顶破旧的帽子被放在他们头上。帽子会沉默片刻，然后大声喊出一个学院的名字——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每一声都伴随着相应长桌上的掌声和欢呼。罗德里赫认真听着姓氏从A念到D——没有卡文迪许。
　　“佩伦伯格，罗德里赫！”
　　他走上前去。
　　礼堂里的声音似乎变小了一些。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但他没有回头。他在四脚凳上坐下，感觉到那顶帽子被放在了头上。
　　“嗯……有意思。你不想要这个。你不想要任何东西，对吗？” 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心里有一整座音乐厅，灯火通明，却把所有通向它的门都锁上了。”
　　帽子沉默了一会儿。
　　“大多数孩子走进来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答案。他们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哪怕那个答案是错的。你不一样。你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罗德里赫没有回答。
　　“好吧。”帽子说，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点儿近乎俏皮的意味，“既然你也不知道想去哪儿，那我就替你做一回主——给你一个最适合‘寻找答案’的地方。”
　　它清了清嗓子，朝整个礼堂宣布：
　　“拉文克劳！”
　　礼堂右侧的长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罗德里赫站起来，摘下帽子，走向装饰着蓝色和青铜色旗帜的桌子。他在一个空位上坐下，周围的人友善地向他微笑致意，但没有人过多地打扰他。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赫卡特教授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学生。校长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正抬起下巴，用一种看蟑螂爬上餐桌的眼神扫视每张长桌。
　　金色的餐盘里凭空出现了食物——烤牛肉、土豆泥、肉馅派、蔬菜沙拉、布丁——丰盛得令人眼花缭乱。周围的学生们大快朵颐，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罗德里赫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宴结束后，级长们领着各学院的新生前往各自的公共休息室。罗德里赫没有跟上，而是径直走向教授席。周围的新生正忙着和新认识的朋友交换姓名，没有人注意到他。教授席上，黛娜·赫卡特正把一只银边茶杯放回碟子，听见脚步，抬起眼。
　　“佩伦伯格先生。”
　　“教授，请允许我冒昧一问——”罗德里赫站定，“我的朋友，莫蒂默·卡文迪许，和我一起收到了通知书。今天他不在这里。”
　　赫卡特教授的目光在罗德里赫脸上停留了片刻，带上一点同情的神色，“卡文迪许先生——”她把杯子放下，没有让它发出一丝声响，“圣芒戈的治疗师对他做过评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寄宿学校的生活。”
　　罗德里赫的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起。
　　“我们和他的家长沟通过了，”赫卡特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挑拣最温和的词，“目前由一位退休的圣芒戈护理人员负责照料他的健康，以及基础教育。等他情况稳定——”她没有说完。
　　“我明白了，谢谢教授。”罗德里赫鞠了一躬。赫卡特教授像是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罗德里赫转身，跟上蓝色的队列。
　　级长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道旋转楼梯，最后在一扇没有门把手的深色木门前停下。门上有一个鹰状的青铜门环。级长敲了敲，门环张开了嘴，用一种愉悦的声音问道：
　　我不是钥匙
　　却能解开紧锁的眉峰
　　不是烛火
　　却能驱散心脏的阴影。
　　我能融化巨怪的心
　　也能让地狱犬略显柔和
　　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
　　我是最便宜的魔法
　　却最令人富有。
　　请叫出我的名字。
　　级长回答：“笑容”
　　“正确。”门环打开了。
　　罗德里赫跟在队伍末尾，走上旋转楼梯。
　　也许吧，他想，也许答案还有——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