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九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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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前夜

　　时光匆匆，又是一载春秋。

　　夏夜来到夏家，一晃已是三年。少女如今一十三岁，褪去幼时单薄，身子渐渐抽长。自从半年前初来葵水之后，夏夜总觉得身上力气一日比一日足，往日温顺安静的小丫头，性情反倒愈发跳脱，活脱脱一副上房揭瓦的模样。整日追在夏以昼身后，缠着他带自己四处胡闹，爬树、掏鸟窝、偷偷溜去后山。

　　只是夏以昼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会陪着她肆意疯玩的少年。他年方十五，课业与演武操练压得满满当当。加之夏启时常耳提面命男女之防，更有一份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细深究的心意。每当夏夜毫无顾忌扑上来搂抱依偎，温热的身子贴向他，他心底便会轰然一震，血液发烫，只能咬紧牙关、处处克制，不敢任由自己沉溺半分。

　　夏夜向他提的十个请求，往往有一半会被他婉拒。屡屡落空之后，夏夜便转头去找同族的姊妹玩耍，其中堂姐夏晴最是与她投缘。两个姑娘凑在一起，调皮捣蛋加倍，今日攀折院中的花枝，明日偷偷放跑仆役喂养的家禽，常常闹得两家宅院鸡飞狗跳。

　　沈秋竹与夏启为此没少教训夏夜，连带夏以昼也一并训话，责怪他身为兄长，不好好约束教导妹妹。夏以昼站在一旁，有苦说不出，满心无辜。明明是妹妹自己性子跳脱爱闯祸，他已经尽力拦着，到头来过错反倒算在他头上，只能默默受着，暗自苦笑。

　　这般热闹快活的日子没过多久，变故忽至。一月之后，朝廷下达文书，征召适龄少年入役。天下承平，本不用奔赴沙场，按律十五岁尚且达不到正式兵役的年纪。可多年前夏以昼拉开四十斤硬弓的事迹早已在世家之间传开，朝廷看中他是难得的习武好苗子，特旨征召他进入预备役历练，离家入营。

　　消息传到家中，夏夜瞬间慌了。一想到哥哥不久之后就要离开宅院，远赴营地，她当场闹起来，眼眶通红，不肯接受这件事。沈秋竹耐着性子一遍遍柔声宽慰，哄了许久。几番哭闹过后，夏夜也知道皇命难违，无力更改，心底闷闷的，只能默默收下这份不舍。

　　夏以昼动身的前一夜，夜色沉沉。夏夜一双眼睛红肿，悄悄推开他的房门。

　　夏以昼抬眼看见她。烛火落在少女泛红的眼尾，她垂着肩，一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仅仅一眼，夏以昼心口便猛地揪紧，那份藏了许久的牵挂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强压下心底翻起的波澜，放缓声音安抚：“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好啦，别这样难过。”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顿了一瞬。多想轻轻抚一抚她的眉眼，可心底的戒律牢牢拽住他，最后只敢极轻极快地捏一下她的脸颊，力道浅得像一碰就会收回，试着哄她：“好了妹妹，笑一下好不好。”

　　夏夜顺势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少女柔软的身躯贴紧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胸口，清甜的气息裹住他。夏以昼浑身骤然僵硬，四肢瞬间绷紧，心跳轰然撞着胸腔，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血脉漫遍全身。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想要伸手紧紧回抱住她，可理智死死按住他。他只能虚虚悬着手，不敢真正环住她的后背，指尖微微发颤，只轻轻虚搭在她肩头，不敢贴实。

　　“我不管，你在营里有空，一定要回来看我。不许很久都不回来。”夏夜闷闷埋在他肩头撒娇。

　　少年喉间发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低声应道：“知道，我记着。”

　　夜色越来越深，夏以昼见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轻声劝道：“妹妹，夜深了，你快回自己房间歇息吧。”

　　夏夜摇摇头，不肯松手：“不要。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陪着你，一直待到你动身。”

　　夏以昼哭笑不得，可心底又酸涩柔软，矛盾拉扯。他既舍不得推开她，又惧怕这逾矩的亲近，只能耐着性子劝：“你不困吗？乖，回去睡。”

　　“困，我当然困。”夏夜说着，身子一歪，径直倒在他的床榻上，一把扯过薄被裹住自己，打定主意赖在这里，“我就在你床上睡了，不走。”

　　夏以昼心头猛地一紧，瞬间警醒。一想到二人同榻，那些拼命压抑的心思只怕会再也把持不住，更遑论一旦被父母撞见，便是触犯礼数。他连忙劝她：“你是想挨你爹责骂是吗？这半年你频频闯祸，爹娘本就常训你，若是明日一早被人看见你在我房内，后果不堪。”

　　夏夜置若罔闻，直接拉起被子蒙住脑袋，闷在里面，一声不吭，打定主意耍赖。

　　夏以昼无可奈何，伸手轻轻掀开被子。少女眼眶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一副委屈十足的模样。

　　他见状只能放缓语气，退让一步。目光落在她含泪的脸上，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却依旧守住分寸：“好了，我不逼你。我送你回你的房间，我陪着你，好不好？留在我这里，迟早会被爹娘发现，免不了一顿训。”

　　夏夜见他松口，才勉强点头，任由夏以昼扶着起身。

　　一路走到夏夜的卧房，一进门，夏夜反手就把房门落了锁。

　　夏以昼见状，无奈轻叹：“我不会跑的，不必锁门。”

　　夏夜仰头看他，眼里带着小小的防备，拉着他的衣袖往床边拽：“我才不信。哥哥快上来，我们睡觉。”

　　夏以昼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口狠狠一跳。只要踏上那床，咫尺之间，少女就在身侧，他没有把握守住克制。他避开她拉扯的手，转身拉过床边一把木椅坐下，脊背挺直，刻意与床榻拉开距离，安静看着她：“我就在这里坐着守着，你安心睡。”

　　夏夜扁了扁嘴，再三叮嘱：“那哥哥不许偷偷走掉。”

　　“好，我不走。”夏以昼低声应下，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烛火摇曳，映着少女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他静静望着，心底爱意与戒律反复撕扯，一面贪恋眼前这片刻相守，一面时刻警醒男女之别，不敢放纵半分。

　　白日里闹腾任性的少女，连日心里郁结不舍，倦意很快涌上来。不多时，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沉沉进入梦乡。

　　夏以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长久凝望着熟睡的她。心底翻涌着千般牵挂，那份隐秘的心动在寂静夜色里肆意蔓延，几乎要冲破所有枷锁。他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好几次心底冒出念头，想靠近一点，好好看看她。可每一次，夏启的告诫、世间的礼数都如冷水浇下，强行按住他所有越界的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她睡得极沉，不会轻易惊醒。夏以昼才屏住呼吸，一点点起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临出门前，他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将这一幕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而后，他轻轻拉开门，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夏夜的房间。

　　门外的夜风拂在脸上，稍稍平复他滚烫纷乱的心。这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动，他只能独自收好，静静等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