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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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在我潦草无能的一生中，总是爱我的人很少，恨我的人更多。

　　我无法坦荡的同人去讲那些关于过去的事情，因此每当倾诉的欲望达到顶峰时，我总会克制的把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字一言的又硬生生咽下去。

　　这种感觉并不算好受。
　　每到此时，我的喉咙里总是又涩又疼，好似吞了一把潮湿的沙子。

　　我又是个死要面子的混球，哪怕身边并无旁人，面上也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师兄说，我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师兄姓郑，名晦生。是我入门的引渡人。
　　在盛名在外的三更天里，如师兄这般身手卓绝的引渡人比比皆是，自然，像我这般武艺平平的见道修也不在少数。

　　听说，郑晦生在引我入门之前，其实也引渡过其他人。
　　这位排在我前面的师兄姓裴，此人跟我一样武功练得不堪入目，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早早叛出门派，至今下落也是生死不明。

　　引渡人一词说来神乎其神，彷佛是什么不得了的差事。
　　究其根本，也不过只有一句话：静候有缘人前来杀了自己。

　　等愚笨的我终于弄明白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意思时，我表示非常的惊讶。

　　无他，郑晦生在门内虽然只是一位长老，一身武功却是深不可测。
　　此人杀人时总是面无表情，刀出鞘的时候极快，快到我看不清他是怎么拔的，只知道刀光一闪，对面的咽喉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传说中属于高手的气度，后来看得多了才明白，原是这杀人如麻的疯子，早就在刀光血雨里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

　　每每解决完这些“无辜”的同门，郑晦生收刀入鞘时，总要问我一句：“学会了吗？”

　　“学会了。”我面不改色地应声。
　　我存心敷衍他的问话，他也装聋作哑的点头，淡淡颔首，补上一句：“学会了就好，我还等着你将来杀我呢。“

　　谁能料到这般杀伐果决的高手长老，会对着一个修为浅薄的见道修，说出“我等你来杀我”这种话。
　　这到底是挑衅还是嘲讽。
　　还是说，他就如此着急的、迫不及待地要奔赴所谓的极乐吗。

　　我摩挲着下巴沉思，看着坐在尸体堆里郑晦生，倒是隐约明白此人非要将我带在身边教导的缘由了。

　　关于我自己的事，能说的实在不多。
　　过去的名讳是个彻头彻底的罪人，我逃不开也躲不掉良心的谴责，就只能像个软蛋一样，任由自己被路过的郑晦生捡回三更天做他的师弟。

　　我入门那年，天上正落着雪。
　　郑晦生将我带回驻地时，我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漏在外面的脚趾被冻得发紫，一边走一边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断断续续的血脚印。

　　填写名册的时候，郑晦生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荒唐可笑，同他结伴行了这一路，他竟然直到此时才想起来要问我的名字。
　　但是一想起此人冰块一样的脸，转瞬又释然了。

　　怎么敢指望一个闷嘴葫芦主动同人搭话？

　　我想了想，问道：“你们的开派祖师不是和尚吗？既然是和尚，那弟子们会有法号吗？”
　　“有。”郑晦生说，“你若想抛却前尘，自然可以取一个法号。”

　　我低头望着自己还带着冻伤的脚，记起自己从前读书时习得的一点禅宗典籍，便说：“那我的法号，就叫作无咎吧。”
　　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是好名字呢。

　　郑晦生的目光在我故作轻松的神色停了一瞬，片刻后他终于重新低头，在名册上缓缓写上我的新名字。

　　按照我心中所想，接下来他该领我去弟子们的住处，和颜悦色的向同门们介绍我的来处，并嘱咐他们要多多照顾这个新入门的师弟。

　　这身因为逃亡而添就的伤口，会在天长地久的平淡岁月里逐渐愈合。
　　我会心安理得的在此落脚，日日跟着众人打坐修行，无忧无虑地走完一生。

　　显然，这些美好的幻想，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很快，死面瘫郑晦生取来一张令签递给我，他语气无波无澜的嘱咐我，要设法使其染上鲜血，并且以此来证明我要拜入三更天的决心。

　　“人血么？”
　　我将手中素白的令签拿起来看了看，“还是说畜牲血也可？”
　　郑晦生点头，口中答：“是。”

　　我很是嫌弃他这张看起来无情无欲的脸，撇着嘴将他手中递过来的剑接了。
　　剑一入手我就发觉沉得惊人，这剑身通体乌哑无光，刃锋却锐利的仿佛稍不留意就会划伤皮肉。
　　这样乌沉沉的一柄铁器，连剑鞘都没有，此人竟然就这么随手丢给了一个半大少年。

　　“非要不可？”我问。
　　他还是点头，“非要不可。”

　　说着，这个人勾了勾嘴角，对我露出一个有点嘲讽意味的笑来：“怎么？你当初求我的时候，可是说只要我能带你走，你什么都愿意做的。”

　　这人真是没意思，我当时这么想着。

　　原以为佛门中人讲究慈悲为怀，这三更天披着佛门的外衣，行事作风虽像一群手持利刃的疯子，至少也该有几分悲悯之心。
　　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我掂了掂手中的剑，觉得自己大概还没有用它伤人的本事，心底却升腾起隐隐的欢喜。
　　此地从不是收容迷途之人的清净古刹，此处的宽恕，是要拿鲜血来换的。
　　我可以尽情的释放自己无处安放的恶意，只要我有能够偿还得起能力。

　　思及如此，我心中已有了决断。
　　在郑晦生漠然的注视下，拎着剑出了驻地转了几圈。期间我实在闲乏，便寻了处向阳的墙角，倚靠着墙壁晒了会儿太阳打发时间。

　　再次准备折返驻地时，我撸起自己脏兮兮的袖子左右比划了一阵，最后挑了个左臂一处不碍动作的皮肉，将手臂往那闪着寒光的剑锋一撞，立刻就有温热的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我抬手从胸前掏出那支令签，将尚在流淌的鲜血尽数涂覆其上，直到木签通体染透深红，我这才咧着嘴真心实意的笑了笑。

　　这以我自身鲜血染就的投名状，被我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去了郑晦生的面前。
　　他没怎么去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目光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我的左臂上。

　　我并不惧怕郑晦生看出端倪，当即也抿着嘴跟他无辜的对视。

　　既然非要杀“生”，才能叩响这扇通往杀生道的门。我身为这浊世中的凡人，怎么就不属于“生”字里头呢？

　　杀我和杀生又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他会斥责我，或者说些什么“胡闹，你倒是会钻空子”之类的话。
　　哪知郑晦生与我对视半晌，不仅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还招手叫来了其他弟子带我下去梳洗。

　　弟子是个年轻女修，穿着合身的校服，身上并没有那么重的血腥味，笑意盈盈的来牵我的手，看起来很是温柔。
　　“从今往后，你就是三更天的弟子了。”
　　郑晦生如此对我说道。

　　我脚下已经走出去几步，想了又想，还是回身去看他的脸。
　　“你老是这样不行啊。”
　　我大言不惭的给他提建议，“既然当了师兄，就要装作温柔一点，可亲一点。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少侠加入我们，让门派繁荣昌盛起来不是？”

　　我一路跟着师姐走，沿途遍地生着成片的曼珠沙华，一座座佛像错落立在花丛间。
　　艳红如火的花簇铺了满地，放眼看去只觉无边无际，彷佛这就是鬼魂通往奈何桥的那条黄泉路。

　　等七拐八扭的终于到了住的地方，师姐领我进了屋，向我介绍了一番门派里的日常起居。
　　我一一应着，面上点着头，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说到最后，她又随手扔给我一本厚得如同砖头一样的门规，就借口说是要去练武，脚不沾地的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这只有一床一桌的寒酸屋子里沉思了一会儿，将手中那支染红的令签举到眼前盯着看。
　　上面暗红色的血早就开始凝固了，黏糊糊地贴在木纹上，像是瓷器上那层刚刷好的暗红色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