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

作者:赵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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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西大婚 (八)


      两月未见,阿祇怕造化弄人,又将是一场梦。
      谁知,李暠终是来了。
      分分合合的缘分起伏,相知相守是人与天地的造化,辛薇跨越山海异世,对情爱一事本无执念,所以一而再地随遇而安。没想到,那人仍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见李暠勒马,看见他从晚霞里冲出来,看见他隔着漫山炊烟、残旗、甲士与红绸,第一眼便朝最高处望来,然后他们看见了彼此。那一刻,周围数万大军不见了,身旁和她说话的礼官不见了,连山风与人声都忽然远了。
      山河迢递,李暠为她而来。
      阿祇愣在嫁妆箱上,发上金饰已经被山风吹歪了一点,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红裙随风翻滚,眉间朱砂盈盈如血,就这样傻傻地看着李暠。
      李暠握着缰绳的手松开,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来。
      他一贯是干净的,原本该是整洁庄重的礼服,衣摆沾满尘灰,靴边还有未干的泥水,他的发冠虽未乱,可鬓边已经被汗水打湿,那是一路纵马疾驰留下的痕迹。他明明还在竭力维持一贯的平静,可阿祇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尚未散尽的忧色。
      时间似乎静止,过往六年的画面一幕幕闪现。
      阿祇见过李暠很多样子……见过他骑着白骆驼运筹帷幄,见过他穿着常服坐在灯下批阅文书,见过他披甲立在战火,见过他在雪中脉脉微笑,见过他隐忍,见过他决绝,也见过他沉默,可阿祇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李暠。山风卷起他的红衣,晚霞落在他眉眼间全是笃定,即便已经年过而立,不再是鲜衣怒马的郎君,可这一刻,阿祇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在人生的每个瞬间,都比年少时更好看。
      忽的,阿祇笑了。
      盛装女子一笑极轻,起初只是眼尾弯了一下,随后像春水破冰,像夜色里一盏灯突然亮起来,她摘下面纱,整个人都跟着亮了,美的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几步之外,沮渠蒙逊比他更快一步翻身下马,同时出现在日暮黄昏中。阿祇不顾周围的目光,从嫁妆箱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账册被随手搁在一旁,朱红裙摆从山石上滑落,她提着繁复的裙摆,就朝李暠奔去。
      “夫人!”身后有人惊呼,有人喝彩。
      人们纷纷让出路来。
      金线、玉佩、层叠的裙裾,满头珠翠,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应该端庄,可是她什么都不想管,她想做千年后的辛薇,一个自由的灵魂。
      她跑得越来越快,长发被山风彻底吹散几缕,红纱飞扬,金玉碰撞出细碎清响,裙摆从山石上掠过,像一团骤然燃烧起来的火。盛装艳极的女子,原本像一尊被供奉在暮色里的神像,这一刻骤然被注入了滚烫鲜活的灵魂。
      于是,朱砂有了温度,眉眼有了光。
      祖慕祇朝着晚霞最亮的地方飞奔,朝着那个穿着红衣风尘仆仆赶来的人而来,最后几乎是撞进了李暠怀里。李暠显然也没有料到,那一抹红扑过来的瞬间,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下一刻,却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朱红嫁衣与新郎服撞在一起,红纱缠住衣襟,发丝落在他肩头,像两团原本分开的火,终于烧到了一处。
      李暠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原本有无数话要问,可真正抱住她的时候,闭了一下眼,允许自己在这一瞬间露出一点真正的后怕。
      感谢上苍,让她平安。
      “阿祇。”声音比平日更低哑。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嗯。”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无事便好。”
      阿祇安静了,把他抱得更紧。
      不远处聚集的玄羽三十六骑,好像第一次见主公这样的动容,天威揽住稷的肩膀,稷这次居然没嫌弃地甩开他。天威几乎是热泪盈眶,连过去几个时辰给夫人当牛做马,穿戴死人臭衣服所受的苦,瞬间烟消云散。不管她究竟是“辛夫人”,还是“尹夫人”,他由衷倾佩他家夫人这样热烈的性情,也只有她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主公。
      距离李暠不过数步之外,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在看见心爱的女人眼中没有他那一刻,沮渠蒙逊脸色沉的吓人,在他即将挪动脚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整个人扑向他。
      菩提抱着他,大喊:“师父,你是来寻我的吗?”
      沮渠蒙逊先是一愣,菩提满含期待的双眼,很快周身冰冷便褪去几分。他弯身将菩提抱住,至少他们有这个孩子。没过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又越过孩子肩头,定格在晚霞里相拥的两人身上。一个红衣,一个也是红衣,像这天地间原本就该有这样一双人。
      沮渠蒙逊没有说话,抱着菩提的手微微收紧,菩提被勒得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小声道:“师父,你抱太紧了。”
      于是,他的手松了一点,心依然冰冷如霜。
      菩提软乎乎的小手捧在沮渠蒙逊的脸上,对他甜甜的笑,问道:“师父,想菩提吗?”
      “自然想。”
      “我也想念师父。”
      沮渠蒙逊心中一暖。
      夜风掠过孩子额前细软的头发,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进他暗金色的瞳仁,菩提的眼睛跟他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清澈得近乎纯净。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即便阿祇说菩提是上天给她的孩子,从未提及他的生父,可就在他们看见对方的第一眼,亲缘的默契便无处不在。
      小小的菩提,虽然不懂大人们的情感羁绊,但他懂阿娘的心思。
      这时,阿祇发现菩提悄悄朝她眨了一下眼,她立刻会意他的用心,菩提拉着沮渠蒙逊去看星夜送他的小马,用聪慧和柔软帮她化解了危机,身为母亲的阿祇感动之余,亦有些心疼。
      忽然间,她的脑海里浮现一段卦辞——
      童星不入命宫,生于数外。
      一子添,则一数减。
      非劫非祥,乃补天隙。
      她望着菩提,心口莫名一紧。
      西北的天沉的晚,亥时将至却依旧有光,七月初一将过,至少他们现在都好好的,这个世界终究善待了她。
      临近子夜。
      太乙峰终于安静下来,白日里剑拔弩张的近万后凉残军已经分营歇下,一千送嫁勇士守住谷口与高地,玄羽衣的两千精锐散入暗处,北凉黑骑则驻在另一侧山坡,与吕家军隔着一道浅溪,北凉和后凉接壤长年为敌,彼此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靠得太近。
      风吹过山谷。
      满地红绸已经被收起大半,只有婚车旁还挂着几匹,被夜风吹得轻轻起伏。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响鼻,以及巡夜士卒甲叶碰撞的轻响,谁能想到几个时辰以前,这里还险些血流成河,如今竟只剩下一地火光。
      山坡背风处燃着一堆火,几只嫁妆箱围成半圈,中间架着一块从婚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上面压着一幅凉州舆图。
      火光跃动,照亮围坐在旁的几张脸。
      若此刻有人知道这几个人竟同时坐在太乙峰的一堆篝火旁,大概会觉得自己疯了。
      吕超先打破沉默,“先说好。”
      他抱着手臂坐在火边,“我不是来投靠你们的。”
      星夜哼了一声,道:“乌合之众,没人要你投。”
      吕超看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归于负数,“狯胡在龟兹三十万胡人联军半途撤兵,难道不是被我伯父打得溃不成军?如今我军中虽然伤残不少,但有半数都是随伯父收复西域的好儿郎,尧乎尔王,汗颜否?”
      “本王问心无愧。”星夜道。
      当年,龟兹三十万联军大败,大概是星夜这辈子征战的黑历史,当初的联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各有所图,为了保存族人及时止损,他必须撤军,那也成了狯胡一族新生的开始。
      沮渠蒙逊轻蔑地看了一眼他二人,冷冷道:“败军之将,安能言勇?”
      吕超抬眼,几次与北凉交锋,他都败于沮渠蒙逊的手上,这次要不是逃得快,在断了粮草的情况下,他的一万族人,估计也会魂断三门板战场。
      “怎么不说话了?”星夜哈哈一笑,落井下石,“己所不欲勿施他人。”
      李暠则端起酒,慢慢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李暠像等候已久,立时抬眼。
      阿祇安顿好了菩提与安迦,正从营帐那边朝篝火走来。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话,星夜看见她,吕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就连方才还在拨弄火堆的沮渠蒙逊,手里的枯枝也停了一瞬。
      夜色已深,太乙峰上星河低垂。
      阿祇卸去大婚时繁复的金饰珠翠,长发只松松扎成她管会编的辫子垂在左胸。那身盛极一时的嫁衣也换成了轻便的朱色长袍,外面随意罩着一件薄氅。没有朱钗,没有步摇,眉间妆色也淡了许多,偏偏她从夜色里走来时,仍让人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火光照着她的身影,月色浸染清丽眉眼,朱砂钿越发红艳。山风吹动鬓边碎发,星辉落在眼底,竟比白日里满身金玉时更多了几分清朗。
      星夜往旁边让了让,以为她会选择与兄长同坐。自从退到兄长位子上后,有些话说起来反而轻松很多,“终于舍得来了?”
      她来到火堆旁,启口道:“两个小祖宗都不肯睡,费了些工夫。”
      西北入夜极寒,何况太乙峰地势高,白日尚有余温的山石此刻已经凉透,身边立刻有人抬手去解肩上的披风,阿祇却极自然地挤到李暠身边。
      沮渠蒙逊的手停住,火光映在那张轮廓凌厉的脸上,神情倒算平静,只有下颌绷得比方才紧了一点,终于守住身为匈奴单于的自控。
      李暠毫无顾忌的宠溺外显于表,低头看了阿祇一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随即展开自己的披风,将她连肩带手一并裹了进去,动作熟稔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那个未过门的尹夫人,很是自然地说了句:“谢谢。”然后,人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肩背靠着他胸膛,露出一双手来烤火,大约还是觉得指尖凉,索性又往披风里缩了缩。
      星夜怒其不争,没好气地说道:“尚未拜堂,成何体统。”
      阿祇可不是来矫情的,奔波一日一夜的她又冷又累,只想享受片刻的温暖。
      李暠乐在其中,一副贤夫模样,“夫人辛苦。”
      四周安静的有点过分,为什么谁都不说话,好像有杀气。
      吕超灵光乍现,好像终于明白此刻的遭遇。
      大军中流传出西王母嫁女传言的时候,起初他还嗤之以鼻,直到匈奴单于和西凉公包围太乙峰,他以为这二人被狼烟引来,要么为了歼灭他大军,要么为了招安兵马,没了粮草,兵法上围而不攻才上策,然而,这两位兴师动众地围攻,居然为的不是他,而是她?!
      瞬间,吕超冷汗直冒。
      怎么办?好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会不会被灭口?他们怎么都在看我?死嘴,快说点什么!身体很诚实,兵器不在,脚后跟干巴巴抽得快要飞起,他手紧握大腿跟,好想痛痛快快打一场,好死的体面点,因为尹夫人……可能是妖女。
      阿祇浑然不觉男人们的心理状态,还在问:“看起来你们相处不错,聊到哪了?”
      她哪里看出,他们相处得不错了?!
      一张凉州舆图摊在火边,上面已经压了几枚石子,被风吹得噗噗直响,终于星夜笑道:“刚才吕将军滔滔不绝,不妨听听他接下来想要如何?”
      吕超纠正:“本将没有说很多,本将听尹夫人的。”
      沮渠蒙逊冷冷瞥了他一眼。在他的逻辑里,一切靠近祖慕祇的男人都十分碍眼,最好离她三丈之外;若非必要,连活着都显得多余。
      他喝了口酒,用余光扫向对面的李暠。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来到阿祇身上。她之前就想过,眼下这近万后凉残军,就是一块骤然落到手里的烫手山芋,收下,便要供粮、供马、安置伤兵,还得防着这支久经战阵的兵马生变;不收,任由他们流散于三门板,则顷刻便可能化作流寇,劫掠乡里。不过,她既然决定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用得好,不仅多了左右局势的力量,更可以挽救这一万人的性命及西郡周遭百姓的安危。
      在作出决定前,她还得和李暠说一声,伸手将那幅舆图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动作间没有半分与吕超客气的意思,“吕将军暂驻何处,粮从哪里出,商路如何换防,我想先与玄盛商议一下。”
      “可以。”吕超答得极快。
      这一次蒙逊又看了他一眼。
      吕超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怎么了?”
      蒙逊冷冷道:“你倒听话。”
      “吃人嘴短。”
      吕超倒是坦荡,“何况尹夫人说得有理。”
      蒙逊对吕超的厌恶又增了几分。
      李暠并无异议,觉得吕超会带来麻烦不假,但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眼光尚可,他对阿祇道:“人是你救的,你决定就好。”
      阿祇看着他点点头,收留后凉逃兵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她低头又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然后将舆图放下。转过身面对一人,道:“沮渠蒙逊。”
      蒙逊抬眼。
      她问得毫无铺垫,“如果能停战,你有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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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发表时间:3个月前 来自:美国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遗忘的悲欢浪漫……辛薇的故事纯属虚构,飞飞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鞭策着冒泡码个字,平衡工作与爱好,偶尔放飞躺平。欢迎诸君多留言鼓励,多收藏,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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