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夜行

作者:农夫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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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有人(二)


      她们回到船舱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之上。
      海面在窗外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近乎凝固的光,像是被夜色浸透的旧纸页,每一道波纹都像是纸页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三个人轮流洗漱,毛晓棠第一个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泼在脸上,试图驱散一天的疲惫。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镜子的刹那——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那是一个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浅青色衣裳的女子,宽大的袖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近乎模糊的绣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像是被精心养护了许久,透着一种不属于她的、病态的白皙。
      然后,一阵细碎的、带着戏谑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蒙尘的薄纸,模糊不清,却又尖锐地刺进她的耳朵。
      她猛地转过头,镜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惊愕的倒影。但在她的“视野”边缘,几个年轻女人正围着一个纸鸢,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一起去放。
      她想开口问“这是哪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音,没有跟上来。
      接着,一个温婉却陌生的声音喊她,那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称谓——“棠姑娘,夫人喊你过去。”
      毛晓棠僵硬地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穿着暗红色衣裳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回廊尽头,身姿窈窕,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面容模糊,却让毛晓棠没来由地觉得,她应该是“母亲”的模样。
      那个女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叮嘱她去做一件事,但毛晓棠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不完整,像是一个被风吹散了一半的句子,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想再听一遍,想抓住那一点点线索,但那些丫鬟的嬉笑声已经渐渐变远,像是一段正在飞速向后退去的旧路,带着她还没来得及辨认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起,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暮色深处。
      毛晓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足够的清醒时间了,这一切太真实,真实得可怕。
      她快步走向回廊尽头的水池,顾不上水的冰凉,蹲下来,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她感觉到意识的边缘正在被水从内部一点点切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不属于她的场景,正在飞速褪去,像潮水般退去。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还是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昏黄的灯光在瓷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滴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撑着冰冷的洗手台,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水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洗手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绣纹,也没有宽大的青色袖口。
      她颤抖着手关掉水龙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船舱隐约传来的鼾声。
      她走到甲板上,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可那触感、那声音、那冰冷的池水,都真实得不像梦。
      只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镜子里一闪而过的浅青色衣袖,像一道鬼魅的影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吴悠正对着旅馆房间那面边缘已经掉漆的全身镜,侧着身检查衣服背后的线头。
      镜面蒙着层薄灰,映得她半张脸都灰蒙蒙的,她用指尖戳了戳线头,线头没动,倒是镜面上那层灰跟着簌簌往下掉,像谁往水里撒了把细沙。
      突然,镜面像被人扔进水里的布一样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吴悠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那是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甲盖粉粉的,正攥着一把金灿灿的沙子,沙粒顺着指缝往下漏,漏在一双穿着藕粉色小泳衣的胖乎乎小腿上,小腿上还沾着几粒没掉干净的沙。
      吴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她顺着那只小手的视线往远处的镜面边缘看去,又看见另一双小手,也在抓沙子。
      那双手的主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泳衣,泳衣边缘还卷着边裙摆上绣着小小的碎花。
      她们在钵池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吴悠的脑子里,她甚至能想起钵池山那个夏天的味道——
      空气里混着泥土、草木和防晒霜的味道,还有远处池塘里荷花的甜香。
      她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个穿藕粉色泳衣的孩子是她自己,胳膊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是上周爬树摔破的;
      对面那个穿蓝色泳衣的孩子是毛晓棠,正撅着嘴往沙子里埋一颗小石子,像是在埋什么宝贝。
      她听见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两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裹着蜜。
      吴悠猛地回头,看见两个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聊天,一个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暗纹,另一个穿着浅蓝色的上衣,袖口滚着精致的白边。
      她努力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只能看到她们在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正在聊一件她们都已经很确定、很笃定的事情,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吴悠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镜面像蒙上了一层水汽,她赶紧眨了眨眼,可视线还是花花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站在镜子前面,还是刚才那个全身镜,边缘掉漆,镜面蒙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指缝里没有半粒沙子,也没有黏糊糊的湿意。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干的,她根本没洗过脸,但她的眼睛是湿的,冰凉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掉,在下巴尖汇成一小滴,砸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扶着镜子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跳出来。
      刚才那一切,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明明记得自己穿着衣服站在镜子前,怎么会突然变成钵池山那个夏天的样子?
      还有那两个笑的女人,她们到底在聊什么确定的事情?
      她不敢再看镜子,猛地转身跑出了卫生间,后背紧紧贴着走廊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房间隐约传来的鼾声,可吴悠总觉得,那鼾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缥缈的质感。
      赵敉没有进卫生间。
      她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背对着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海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墨蓝色的磷光,像被揉碎的星星沉在水底,远处的渔船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睁着的、半睡半醒的眼睛。
      窗户的倒影里,她看到的人不是她自己——
      那是一张沾着煤屑和尘土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泛红的皮肤上。
      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棉麻宽檐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混在呜咽的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只有那种急促的、带着恐慌的调子,像一把钝刀在耳膜上反复刮过。
      风很大,船身正在剧烈倾斜,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她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船要翻了!快跳船!”。
      她看到有几个人正踉跄着朝船舷的方向跑去,手里胡乱攥着包袱,有人已经顾不上脱鞋,“扑通”一声往旁边的小舢板里跳,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一条更小的木船里了,船身异常平稳,像是有人提前替她选好了最安全的位置,连木船底下垫着的稻草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晃动。
      远处那些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风浪也在一点点变大,浪头像野兽的爪子,一下下拍在船身上。
      她感觉到一阵冲动,一股想要站起来、想要喊住那些人的冲动猛地涌上来,她想让他们也上来,想告诉他们这条船也能载着他们走。
      但就在她即将起身的瞬间,一只手重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桨留下的厚茧,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算重,却异常稳定,像是早已预判过她会做出这个动作,正在用那层恰到好处的力度,替她完成一次她已经做过、或者即将要做的判断。
      她猛地抬头,对上按住她的人的脸,可那张脸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正在翻涌的水汽,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像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
      “别去……”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赵敉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站在窗边,指尖因为用力,已经在玻璃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远处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霭沉沉,把远处的一切都裹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连带着衬衫都贴在了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吴悠已经站到了走廊里,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刚从一个被重置的旧焦距中恢复过来,瞳孔还微微收缩着,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幻境里抽离出来。
      三个人在走廊里碰头。
      毛晓棠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发梢黏在颈侧,脸色比平时白了不止一个度,连带着嘴唇都透着点青灰,可她只是抿着唇,没多说一个字,像株被冻住的芦苇,只在风里抖着细碎的寒。
      吴悠没看她,目光直直钉在走廊尽头某处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像是在拼命打捞刚刚从沙子里捞出来的那片模糊旧光,指节因为攥得太紧,已经泛出了青白。
      赵敉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你们刚才——也进去了?”
      “进去了。我看到了,”毛晓棠终于开口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走廊尽头某个暗处,像是在辨认一个还不肯完全消散的旧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
      “那不是我的记忆。”她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罕见的紧绷,像是一道她还没能找到源头的裂痕,正在额角突突地跳。
      赵敉的声音也跟着发紧:“有人在船上。”
      吴悠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怎么知道?”
      “窗户里,镜子里的倒影变了。”赵敉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三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几乎是同一时间。”
      毛晓棠已经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是在随时准备迎敌:“Molly。”
      她说了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在她脑中翻检过无数次,终于被确认了它的位置,“她也在船上。”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正沿着旋转楼梯一步一步往下挪,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声都像踩在她们的心尖上。
      她们三个人同时僵硬地转向那个方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各自在心里疯狂确认了同一件事——
      她在船上。她一直在船上,像个幽灵,藏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R制剂让她们依次穿过镜子,但那扇门是她们各自推开的,而Molly只是在门缝间留下了旧痕,让她们在洗漱、照镜、望海的时候,被一段尚未准备好的频率意外接住,坠入了她早已布好的网。
      赵敉已经率先迈步往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分头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她不可能走远。她还在船上。”
      话音刚落,她已经朝着楼梯口快步走去,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同一时刻,船上某间房间里,Molly正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笔记。
      她写得很慢,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停顿一下。
      她停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看着那几页纸。她伸出手,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纸页的边角轻轻翻动,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翻开的旧注脚。她坐在那里,没有把笔记本收进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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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镜中有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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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发表时间:2星期前 来自: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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