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镣铐舞蹈

作者:沈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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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



      “故事就是这个样子的,有的会把所有悬念都解释清楚,每个人物都得到应有的、合理的结局,有的到了故事的高潮就戛然而止,《星际牛仔》就是这样,你可能觉得没头没尾,这也是一种艺术表达方式。你要是把整部动画片看完了,仔细品一品就知道,这是很有斯派克这个人物风格的结局,牛仔嘛,活得自由自在,自由也是有代价的,死也要死得痛快,为了心爱的女人复仇而战死,多么浪漫的结局——你不会只看过那种团团圆圆的结局吧?”

      “呃,我妈看的电视剧没看到过这种的。”

      “……忘记了,你是语文都能考不及格的人才,就没看过几个故事。”

      孔孝贤和李松涛打了声招呼说出去打牙祭,李松涛也没太当回事儿,一上午威逼利诱徐兵就是不认罪,再多审一下午也无济于事,他正愁得头发都快挠光了,挥挥手就放孔孝贤走了。

      他和袁冰心走在马路上,街道两边羊城独有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不像春夏大大的梧桐叶会在行人身上落下一片一片宽阔的阴影,现在孤零零的枝桠把头顶的天空分割得七零八落。有的梧桐树长太高了,怕影响电线,林业局把树枝都锯掉了,就剩个光秃秃的树干,不过草木是最生机勃勃、不怕枯荣的,只等待春天就能重新焕发生机。

      两个人肩并肩地散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环卫工人很勤奋,地上没什么枯叶,脚踩上去和猫儿一样没有声音。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说一半把电话挂了?”冰心耿耿于怀,要不是孔孝贤今天一照面就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肯定上来就挠花他那张骗小孩可容易了的正直脸孔——呵呵,耍了她一次不够居然还耍她第二次?

      “对不起,昨天领导突然有事情找我,话筒不小心掉下去电话线脱开来了。”

      挨打硬上不打倒退,讲的就是冰心这种性格,孔孝贤道歉得这么诚恳,她倒不好意思蹬鼻子上脸了,脑子一转被他的话吸引过去,想起电话挂掉前听到的只言半语:“是不是毛巾厂长的案子破掉了,凶手是谁啊?……呃,这个是不是不能跟我讲的——你就当我没问。”

      孔孝贤一下笑了,虽然只发出了一声气音,笑完才发现这好像是他接了这个案子后第一次有心情笑。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工作上老是接触社会老油条,滑不溜秋的话听多了实在倒胃口,明明原来最受不了袁冰心这种文艺青年,现在他竟然觉得她有点可爱。

      冰心挑了个可以问的:“你昨天要约我见面干嘛?”

      “哦——”她不说他都快忘了,这半天多发生的事情太震动了,他都要忘记“凶手”徐兵归案之前自己本来的打算了,“本来想问问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起上次笔录里还有没有遗漏的孙依萍的信息,现在不用了,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打扰你。”

      就知道不是为了相亲,老妈就会瞎激动,冰心美滋滋地把“要是相亲对象真约她谈情说爱,她该怎么巧妙婉拒来逃脱老妈的暴怒”的担心放下,脑子里又过了一边孔孝贤的话,一愣:“为什么不用了,是已经确定她是凶手了吗?”

      照规矩案情是不能透露给无关群众的,但是孔孝贤读了这么多遍她们两个往来的信件——他都要忍不住自夸自擂一下自己是真的敬业,以前读书的时候打死都不会做阅读理解题的,现在不用冰心开口说他就能明白她和孙依萍都多么的互相关心,没来得及控制自己嘴就秃噜出去了:“不是,凶手不是她,所以不用找你问了。”

      对面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

      今天袁冰心穿的是一条红色灯芯绒的裙子,很漂亮的正红色,之前孔孝贤眼睛花掉的时候还想哪里飘来好大一条红领巾。今天风有点大,呼啦呼啦地吹着裙摆。

      孔孝贤其实不是一个念旧的人,很少回忆过去,用他妈的话说他这个人“直不愣登的”,更别讲伤春悲秋了。这个时候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们的中学时代,什么国旗下的讲话,什么下课的时候嘻嘻哈哈的同学们,踢足球的时候呼啦呼啦地风和浑身的汗臭,在客厅被老妈逼着写作业、挨揍……乱七八糟的回忆涌进脑子里,最后他想:还是读书的时候好啊,除了学习就是玩,什么都不用想,哪像现在,十几年前和袁冰心一起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谁能想到多年后老同学见面是作为警察和笔录对象。

      嗯,刚才他脑子里这段人生感悟要是放在读书时候写在作文里,肯定能惊掉语文老师的下巴得个高分。老天鹅啊,感谢孙依萍、袁冰心这对文采飞扬的好笔友,语文白痴都开悟了,他最近文学素养是直线飙升啊。

      “那她去哪里了?”

      “什么?”孔孝贤从游神天外回来。

      “秋实啊,”冰心说,“既然她不是凶手,她去哪里了?”

      ——是啊。

      孔孝贤想起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和李松涛的讨论:“可能是在会所里碰到了什么愿意和她在一起的有钱人,跟着走了吧?”讲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不是说这件事不可能,是了解了孙依萍这个人之后晓得她就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呃,反正肯定是碰到了什么事情吧,不告而别也很正常,是有这样的事情的,我有时候还想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该多好。”

      冰心摇头:“我看新闻说春华还没出院?如果他好好的还有可能,现在这样秋实怎么可能扔下他不管自己跑了呢,不可能的。”

      孔孝贤听出了点意思:“你好像希望孙依萍是凶手?”

      “也不是,就是……”冰心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情,他们一路散步走到商业步行街,冰心看到了年初四她和于嬿嬿见面的那家肯德基餐厅,隔着玻璃几个小孩在色彩鲜艳的滑滑梯上爬上滑下,“我当然希望秋实好好的,希望有一天在信报箱里见到她的来信给我解释她消失的原因,但是我怎么想都觉得,如果不是秋实杀的人,没道理她会失踪这么多天啊。”

      孔孝贤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但是:“这只是你的感觉,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证据。”

      肯德基里飘出诱人的炸鸡香味,若隐若现祭入五脏六腑,一上午光跟臭屁学生斗智斗勇了,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冰心走不动道了:“警察叔叔,饭吃了吗?”

      孔孝贤早看到她在揉肚皮了:“没,就这边吃吧,这肯德基开了以后我还没来过。”

      “不愧是人民公安,日理万机啊。”冰心嘴上调侃着一起推门走进去,还没到正经饭点,但是肯德基里已经人满为患,今天是周末,到处是带着小孩的家长。这次运气不错,刚进去就有靠窗的一桌刚吃完,不等服务生收拾桌子冰心就眼疾手快地大步抢过去坐下,朝呆站在门口的老同学招手:“快来啊,这次蛮好,上次来只剩厕所旁边的位置,气死我了。”

      孔孝贤坐下来,他有点洁癖,等服务生收拾完上一桌客人的残羹冷炙、擦干净桌子,他才把刚才愣在门口想说的话说出口:“你和初中的时候变了好多。”

      冰心正兴致勃勃地看刚从前台拿的菜单,单子白底蓝字,左上角印着“欢迎光临肯德基”,右上角印着KFC山德士上校的图案。她拿圆珠笔在菜单上方“堂食”的方框里打了勾,菜单分成套餐类、鸡块类、配餐类、热饮冷饮甜品,上次和于嬿嬿来过已经是老顾客了,熟练地在“二块鸡套餐”和“鸡汁土豆泥”后面分别写了个“1”,把菜单递给孔孝贤:“你看看吃什么。”

      然后才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眼睛嗖的一亮:“真的假的!我哪里变了?他们都说我一点没变,像没长大的小孩。”

      她这句话一出来,孔孝贤又觉得相亲那次的第一印象其实没错,她其实没怎么变,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只好解释:“你以前不像是会做出……额,”他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现在坐的这张桌子,“这种事的人,就是——嗯,你以前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很,怎么说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别人也不太交流,现在好像做事情更加实际了,不像以前老活在另一个虚幻的世界一样。”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也不对,她和孙依萍的通信里,照样是痴迷在文学世界里的嘛。

      冰心倒是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我活得更落地了,对吧?”

      “对,对。”

      “你知不知道毛姆有本小说叫《月亮与六便士》……算了,你肯定不知道,我直接讲给你听:这本书的书名不是毛姆自己取的,是化用了四年前泰晤士报上一篇评论毛姆前一本书的书评:‘他一心渴慕天上的月亮,却看不见脚边的六便士。’毛姆很喜欢这个比喻,就把这句话提炼成了书名《月亮与六便士》。六便士是当时英国面值最小的硬币,在这个比喻里指的是切身所处的现实,‘月亮’指的是高悬的、摸不着边的人生理想,脱离柴米油盐的精神世界。你的意思,用这个比喻来讲的话,就是我以前只抬头看天上的月亮,看不见脚下的六便士,但是现在我既继续追逐月亮,同时也不忘去看脚下的六便士,脚踏实地地生活,对吧?”

      他是真的和文艺青年合不来……孔孝贤听得两眼发直,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本来以为袁冰心顶多朝他翻个白眼也就结束了,没想到可能是当了老师的缘故,对方今天特别有好为人师的兴致,愣是给他掰开了揉碎了像读书时候语文老师讲解阅读理解那样给他解释。

      最后他里外绕了半天终于绕清楚了:“对,我是这个意思……不是,你直接说‘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确实比以前活得更加现实了’不就好了吗?!”

      冰心朝他狡黠一笑:“活到老学到老嘛,警察叔叔也是要终生学习的,不然怎么进步呢?”

      讲到这个,孔孝贤又要垂头丧气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呢。”

      孔孝贤说她变了,她也觉得孔孝贤变了,初中的时候他很阳光开朗,热情外向,虽然他们没什么交集、印象不多,但她还模模糊糊记得校足球比赛的时候孔孝贤穿着白校服在操场上快速奔跑的样子。看看现在眼前这个人,很瘦,紧锁眉头,比读书的时候黑了很多,身上有股老烟枪才有的烟味。

      正好这个时候服务员送餐上来,她要了包番茄酱,捏了根薯条蘸了番茄酱伸过去:“上次过来不知道问他们要才给番茄酱,卖这么贵还这么抠——喏,吃点甜的甜一甜心。”

      孔孝贤盯着她伸在半空中的那根皱皱的、淡黄色的薯条,还有薯条顶端粘稠的、散发着甜味的红色酱汁,不知道怎么笑出来,伸手接过塞进嘴里。

      冰心在啃田园脆鸡堡,上次她点的鸡柳汉堡、于嬿嬿点的这个,可把她香死了,今天总算吃上了。安抚了造反的胃,想起来慰问明显失意的老同学:“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秋生那个案子破不了?你们破不掉的案子不是很多的吗,我听说公安局老多积累的陈年旧案,应该不差这一个吧?”

      孔孝贤不知道怎么跟她讲,挑了能说的说了,最后他问:“你真的觉得孙依萍就是凶手?”

      冰心边啃鸡块边举手,含含糊糊的:“我不是专业人士,我讲的话不负责任的啊,我感觉是。”

      讲到后面孔孝贤提到昨天晚上老宋讲何春华以前在菜市场的肉摊旁边卖水果,冰心一愣:“肉摊旁边?不会这么巧吧……我经常去菜市场买的那个卖肉的旁边就有一个卖水果的,我还买过几次呢,确实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卖,过年的时候我还去买过肉,没看到卖水果的,卖肉的说他自己有工作空的时候才来卖水果……那不会就是春华吧?”

      孔孝贤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和圆珠笔:“你知道他姓什么吗?”

      “姓何,卖肉的叫他‘小何’。”

      “那应该就是他。”

      “这么巧……”冰心一时觉得不可思议,一时又觉得荒谬、荒诞。她和秋实同住在一个城市里,通了三年信,从来没有见过面,却原来,她们其实相距如此之近?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窗外飞过一只黑红色的蝴蝶,冰心“咦”了一声:“冬天还没过去蝴蝶就出来啦,不是说天暖和了蝴蝶才会出来嘛?现在花都没开呢。”

      那只蝴蝶在他们面前那扇玻璃窗前绕圈圈,孔孝贤也看见了:“这是大红蛱蝶,不是新破蛹的蝴蝶,你看它翅膀边缘是不是有点破,这是熬过了冬天的老蝴蝶。”

      说话间蝴蝶已经飞走了,冰心盯着没了影子的枯树丛:“你听没听过冯骥才那句话?‘大风可以吹起一张白纸,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孔孝贤简直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给我冒出来点名言警句?说话就好好说话,这样不累吗?”

      “哼,无聊的理科生,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文学是能拯救世界的。”袁冰心拎着包挥挥手,“再见啦,祝你工作顺利,不顺利的话就再努力努力,我看你还是非常热爱这份工作的,坚持就是胜利。今天那个学生的事情谢谢你啦,我先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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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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