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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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焦承鹤在承恩公府走了一圈，将董家搅了个天翻地覆之后扬长而去，心满意足地回了宫。

　　在护卫的有意安排下，整个过程如同疾风迅雷一般，无论是去程还是返途都没有叫董家的人遇上——即便是奉命进宫求请太医的郁安也是如此。

　　到了第二天下朝，南宫剡就带来了安插在承恩公府的暗桩来报。

　　太医署的陈太医昨天进了承恩公府，直到半夜才出来，诊脉之外又叫来了当时负责接人的车夫，听了车夫转达的吏部诸人的三言两语，陈太医便下了“气厥”的诊断。

　　承恩公世子肝气郁结，遇事容易急躁，受刺激之下急火攻心，引发痰堵，所以昏迷不醒。症状来势凶猛，陈太医立即开了醒神开窍的方子，这是叫承恩公世子赶紧苏醒，否则将有生命危险。另外又辅以顺气化郁、补气养血的药方作为日后休养生息的手段，算是针对承恩公世子的“病根”进行治疗。

　　但大家都知道，承恩公世子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嘉宁县主当场面色苍白、泪如雨下，不一会儿又激动异常，看着且哀且怒，被陈太医顺手扎了两针，叫郁安陪着赶回另外一间房中歇息了。

　　至于承恩公本人则一直没有露面。

　　承恩公脸上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伤痕实在很是棘手，但由于董静贞与郁安都请了大夫回去，嘉宁便仅留下了宫中的太医为世子医治，叫外头医馆的大夫回去，承恩公那边的侍从就在这位大夫离开前将人请了过去，为承恩公医治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处。

　　大夫毕竟就职于开在非富即贵的东侧诸坊之内的医馆，平日行医也没少被迫掺和进达官贵人家中的阴私丑闻，早已学会了明哲保身之法，只管治病救人，旁的权当没看见。

　　即便如此，大夫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可是承恩公啊！谁能给他打成这样还叫他不敢发作甚至不敢声张？

　　大夫本能地克制住了自己，不再往下细想。为承恩公包扎完又留了药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令焦承鹤感到意外的是，截至今天清晨，承恩公府所有人居然都对昨天发生的事保持了诡异的安静。

　　还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承恩公世子暂且不提，承恩公已经被下了封口令，自然不会同其他人——尤其是儿媳妇嘉宁县主——提及皇帝亲临一事，而董静德心神遭受重创，居然也能保持沉默，真的没有对家人提起同皇帝的那场对话。

　　焦承鹤撑着脸颊，手指在脸侧一点一点地思考着。

　　承恩公府如今这批人，才学武略都是寻常，却偏偏在某些时候敏锐得让人不舒服，也许是与皇室走得太近，长时间培养出来的本能。

　　“叫你的人着重盯着嘉宁县主身边那个叫郁安的侍从。”焦承鹤对南宫剡道，“此人就是给董静德带去海东青的人，仔细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南宫剡没有问陛下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消息，只是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其他没什么事的话就退下吧。”焦承鹤有些疲倦地半闭上了眼睛。

　　然而南宫剡难得表现出了迟疑的神色，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他紧皱着眉头，向来冷厉的脸上流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南宫剡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昨晚承恩公遇袭——”

　　焦承鹤倏地看向他。

　　“——行凶者避开了所有暗桩，潜入房中袭击了承恩公。”

　　“暗桩听见承恩公房内似有惨叫传来，赶到时屋内已经亮起烛火，没有发现异状，只有承恩公与两名下人的身影。”

　　“四面门窗紧闭，初步判断行凶者下手迅速，身法极强。”

　　“由于承恩公至今不曾露面，因此暗桩难以上报承恩公伤势。”

　　南宫剡在焦承鹤越来越凌厉的眼神中硬着头皮将最关键的情报说完：“现场仅存的证据，是行凶者故意留在承恩公房间屋顶的一枚羽毛。”

　　南宫剡从胸前拿出那枚唯一的罪证——或者说凶手特意留下的挑衅之物。

　　那是一枚没有任何杂色的雪白的羽毛。

　　焦承鹤的眼神瞬间变了。

　　殿内的君臣二人显然都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焦承鹤看着南宫剡手中的羽毛久久没有说话，南宫剡则偏过头，面色难堪地避开了皇帝的视线。

　　他完全能猜到陛下此刻正在想什么，正如他第一眼看到这枚羽毛的时候那样。

　　隼侯。

　　这是南宫剡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与耻辱。

　　那个至今还没有被找到的镜台暗部，将象征自己的信物留在了由明部监视的地方，无异于直接挑衅南宫剡身为镜台台首的尊严。

　　你找不到我，我却可以在你的视线里来去自如。

　　而这样一份代表他的无能的证物，居然还要让他自己呈现给陛下。

　　这也是南宫剡第一次在汇报时如此犹豫。

　　焦承鹤审视着一言不发地南宫剡，问他：“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南宫剡明白，陛下不是要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陛下真正想问的是——隼侯究竟是谁！

　　而这，正是他现在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南宫剡满含愠怒却无可奈何。

　　明明知道这份证据直指陛下心腹大患，而他至今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却不能对陛下有所隐瞒。因为这是他职责所在，也是陛下对镜台信任的来源，所以即便在汇报之前就明白他将要面对陛下的责罚甚至质疑，南宫剡还是开口了。

　　而此时的焦承鹤在一开始的震惊之后，很快意识到这一猝不及防的袭击行动牵扯出的庞杂关系，背后盘根错节，暗流涌动。

　　昨天他才带着赵英吉和楼芳剑出现在承恩公府，狠狠给了承恩公一个教训，当晚承恩公就遭遇袭击，还留下了高度神似他带去的白色羽毛，好像故意要将他的注意力引到随行之人身上。

　　尤其是赵英吉蒙受承恩公辱骂，楼芳剑武力高强，乍一看似乎嫌疑极大。可若要实现悄无声息潜入承恩公府上报复承恩公的行为，必须同时具备这两人的动机与能力。

　　赵英吉与楼芳剑私下关系有这么好吗？能让楼芳剑为其甘愿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对承恩公实施报复？

　　倒不如说是承恩公本人的苦肉计更有说服力！

　　这个可能性乍一想似乎很反常，毕竟表面上来看承恩公的确是受害者，但如果承恩公以此向皇帝暗示有人越过了天子的权能对他处以了私刑，借此转移天子与百官对承恩公府的注意力呢？或者他仅仅只是想激怒太皇太后、向太皇太后博取同情，好将太皇太后重新拉回维护董家的立场上去？毕竟承恩公在府中遇袭，这是对太皇太后家族的直接冒犯。

　　不。焦承鹤又否定了这个猜测。此招的风险远胜于收益，承恩公没有必要行此下策换取渺茫的希望。何况以承恩公自私自利的性格和那个只知道靠姻亲血缘上位的脑子，也很难能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难道是承恩公府的仇家趁着承恩公府焦头烂额之际伺机报复？

　　这也不太合理。虽然以承恩公府中几位行事，很难不在外与人结下梁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承恩公府已行至穷途末路，就连太皇太后本人也对承恩公没有过好脸色，败落不过是时间问题，哪里还需要别人来落井下石？

　　承恩公受伤，谁的嫌疑最大？或者说谁会为此高兴？

　　太皇太后？崔家？陶家？还是天都内其他世家？

　　这些人行事向来只在不见血处使劲，明面上都保持了各自该有的体面，绝不是会自降身份使用这种手段的人，不会冒险刺杀承恩公来激化矛盾，更可能选择在幕后推波助澜，而不是亲自落子。因而都被焦承鹤一一排除。

　　一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不能仅仅只看结果如何，更要看对谁有利。真正的受益者未必是站在对立面的人，而是那个最希望当前格局被搅动的人。

　　承恩公遇袭，目前伤情不明，承恩公世子还在休养，董静贞年幼，董静德无能，整个承恩公府能做主的只有嘉宁县主和她的得力助手郁安！

　　焦承鹤已经知道承恩公府与陶君谦之间那桩已经作废的可笑婚约——以陶君谦在朝上的态度来看，极有可能还是承恩公的一厢情愿，但承恩公想要以董静贞的婚姻为筹码交换资源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决云本身就出自郁安之手，具囿案事发之后又直接被带回了承恩公府，郁安手中留着羽毛也合情合理。

　　那么，会是郁安对承恩公下手了吗？

　　是嘉宁授意，还是郁安瞒着嘉宁做了这一切？

　　站在这一切背后的人究竟是她的心腹郁安，还是嘉宁自己？

　　一时间，嘉宁县主的形象变得扑朔迷离。

　　焦承鹤眉心拧在一起。

　　但最主要的问题是，那枚羽毛究竟是巧合，还是试探。

　　焦承鹤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决云温顺地站在赵英吉手臂上的样子。

　　他有些烦躁地站了起来，走到依然跪地不起的南宫剡身边。

　　“起来。”焦承鹤快速命令道：“去查，十二千牛卫、龙武军、承恩公、嘉宁、鹰坊和内侍省，给我一个不落地查清楚！”

　　南宫剡立即出声：“陛下，赵英吉与楼芳剑二人亦有嫌疑！”

　　焦承鹤下意识转过头，不去看南宫剡灼灼的目光，不耐地回道：“这两个人我会亲自审问！”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脱不开嫌疑！

　　但如果真的是二人之中的一个，甚至于，是他们两个联手的话，他还有谁可以信任？

　　焦承鹤头一次产生了瑟缩的情绪，不敢面对这样的结果。

　　南宫剡在皇帝的抗拒中读懂了什么。

　　赵英吉和楼芳剑，陛下都不想怀疑。

　　但他必须去怀疑。

　　南宫剡终于意识到此事的狠辣之处。

　　这是隼侯的一次警告。

　　不仅仅是针对承恩公本人，也有对南宫剡自己、对镜台，甚至对一切陛下身边之人。

　　因为这次袭击让陛下对所有人都起了疑心。

　　隼侯在借此提醒皇帝：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么也不可以信任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