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夜行

作者:农夫八毛
[添加书签] [推荐给朋友] [投诉]
文章收藏
为收藏文章分类

    镜中有人(三)


      她们在船上找了一圈,脚步踏在甲板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船首到船尾,从空旷的甲板到狭窄的船舱,从弥漫着食物残渣气味的餐厅到阴暗潮湿的楼梯间,三个人分头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每一处舱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每一次希望的燃起又破灭,都让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然而,Molly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像是一段已经在船靠岸之前就被撤走的旧标记,被提前从这艘船上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毛晓棠率先回到船舱,她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只空水杯,杯壁上还残留着刚才喝水时的余温。
      她将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她不在船上。”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另外两人,“她可能在我们回溯的时候就已经下船了,趁我们沉浸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吴悠眉头紧锁,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海面,声音低沉地问道:“她为什么不等我们找到她?她就这么笃定我们会继续追下去吗?”
      赵敉默默地坐在床沿,将刚才毛晓棠递过来的手帕仔细叠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封存起来。
      她抬起头,眼神深邃:“因为她也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在镜子里种下的那层记忆,已经在我们的身体里完成了它的任务,那些记忆回溯就像一个个精密的齿轮,推动着我们一步步走向她设定的方向。”
      她停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她知道我们会走完剩下的路,她就像一个幕后的导演,只负责引导,从不亲自下场。”
      毛晓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那你觉得她会去哪里?难道她还在暗中观察着我们?”
      赵敉睁开眼,目光坚定:“她在等我们去哈尔滨。”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不会在我们之前到达那里,因为她的目的是观察,不是打断。
      她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会提前放出饵,但这饵必须是我们自己主动找到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整个计划更加完美。”
      毛晓棠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原来我们还有这样一位‘帮手’。”
      她的语气不高,像是一段已经被她提前阅读过的旧注脚,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放回原位,不再有任何波澜。
      吴悠也跟着笑了一声,那声笑的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是在用力压下内心的不安。
      她像是在用那层被压抑的轻笑声,替一段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行程重新标记它的起点,仿佛在告诉自己,前方的路还很长,她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船舱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海面正在缓慢地变暗,远处的船灯如同星星般依次亮起,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指引着她们前行的方向。
      而在这片茫茫的夜色中,Molly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谜团,等待着她们去解开。
      第二天清晨,船靠岸了。
      大连港的码头风比青岛更大一些,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赵敉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那股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她站在码头边缘,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海天一色,茫茫一片,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但她知道,现在的她,就站在一段还没有被Molly标记过的陌生路面上,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重新踩进了一片空白的纸。
      吴悠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暖手的温度让她的指尖不再那么冰凉。
      她喝了一口,豆浆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然后把空杯子随手放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放松一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不是放弃找线索,是先把脑子清空一下。
      我们从青岛一路追过来,走了这么远,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丫头在想清楚自己的方向之前也会在某个地方停一下。
      她可能是在等别人替她整理路线,也可能只是需要一两天不想任何事的时间,才能重新辨认远处那些模糊的地名。”
      赵敉没有回答,但她能感觉到那层一直绷着的、像是上了弦的力,正在吴悠的话语里,缓缓地松开。她侧过头,看着吴悠被风吹起的发丝,点了点头,发现自己确实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真正放空是什么时候了,自从踏上这条寻找记忆的路,每一天都像是被日程表填满,连做梦都是各种破碎的画面。
      “东北洗浴,听说过吗?”
      吴悠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把空杯子放下,拍了拍手,
      “来大连了,不体验一下说不过去。
      听说那边的洗浴中心,吃喝玩乐一条龙,泡个澡,蒸个桑拿,再搓个泥,保管你浑身轻松,脑子都能灵光好几分!”
      赵敉沉默了一下,她对这种公共洗浴确实没什么概念,但看着吴悠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紧绷的神经,轻轻“嗯”了一声:“好。”
      那天下午,三个人果然去了吴悠查到的一家评价不错的洗浴中心。
      门头很大,仿古建筑的飞檐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延伸出几道棱线。
      Molly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她们走了进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远远看了一眼那扇镀金边框的玻璃门,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的宽度,看着门头上方那排泛着暖光的旧灯笼,像是一段正在被她读取的旧信息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缓慢地重新校准它的边界。
      刚走进大堂,就被里面热闹的景象惊到了。大堂里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有,大家穿着浴服,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服务人员热情地迎上来,领着她们上了二楼的洗浴区。
      赵敉靠在池边的台阶上,肩膀没入温热的水面以下,只露出一截脖颈和湿漉漉的发顶。
      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肌肉正随着水流的浮力一点点放松,那层像是被人从后颈攥着往前拽的旧压力,正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下滑落,连带着太阳边捡到的那片贝壳,如今大概也被潮水卷回了深海。
      吴悠挨着她坐在旁边,头歪歪靠在冰凉的池壁上,闭穴突突跳动的痛感都轻了几分。
      她微微侧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柠檬皮打着旋儿漂远,忽然想起出发前在青岛海着眼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她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伸在水里晃荡,脚趾头碾过池底的鹅卵石,感觉那层从镜子里拽出来的、沉甸甸压在胸口的旧紧张,正随着水面的波纹一点点融化,顺着水流的边界滑进排水口,连带着鼻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都淡了些。
      她忽然“噗嗤”笑出声,想起刚才在更衣室撞见的穿花棉袄大爷,对方盯着她的新发型愣了三秒,憋了半天憋出句“姑娘,你这头型跟俺家芦花鸡一个样”,逗得她差点把手里的搓澡巾掉水里。
      毛晓棠坐在另一侧的池沿,手臂随意搭在光滑的瓷砖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结的一层薄水垢。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松弛感陷进这片温热里——
      不是在实验室盯着仪器数据时的紧绷,也不是追着Molly线索跑时的焦虑,而是像被晒蔫的植物突然浇了水,每一寸肌肉都在慢慢舒展开来。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去乡下洗澡,也是这样一池子人挤在一起,听着旁边大爷大妈家长里短,混着肥皂泡和水汽的味道,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泡着,谁也没说话。
      水面上偶尔浮起几片橘子皮,被池底的暗流带着缓缓移动,像一段段被暂时搁置的旧线索。
      温热的水漫过锁骨,连带着藏在肩胛骨缝里的旧伤都不再隐隐作痛,只有远处桑拿房传来的“砰”一声门响,惊得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等到被服务员敲了三次门提醒时间,三个人才慢吞吞地爬上岸。
      用浴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往更衣室走,吴悠忽然指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喊:“快看!外面下雪了!”
      赵敉和毛晓棠同时停下脚步,凑到玻璃门前往外看。
      大连的初秋已经飘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正慢悠悠地从天空往下落,落在对面酒店的红色屋顶上,落在路边的梧桐树梢上,给这座北方海滨城市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下雪了啊……”毛晓棠喃喃道,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雪,自己穿着虎头鞋在院子里追着雪花跑,结果摔了个屁股墩,引得满院子人笑。
      吴悠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去吃自助餐!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天下午的自助餐区人不多,赵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雪花正簌簌往下落,在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慢慢吃,忽然听见毛晓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喧闹的餐厅里却格外清晰。
      毛晓棠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葛添。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葛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翻东西:“我昨天整理书铺旧箱的时候翻到一张照片,背面写的是‘赵明蘅,民国九年春摄于淮安’。”
      她停顿了一下,“和赵敉长得很像。”
      毛晓棠把手机递给赵敉:“葛添说她找到了一个东西。”
      赵敉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穿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着,站在一个旧院子门口,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光线均匀,像是专门坐在那里等人拍的。
      她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样。赵敉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放大,没有缩小,只是停在那里。
      吴悠也凑过来看:“民国九年?那赵明蘅应该在昆明。
      她是清末的人,民国九年的时候她应该在昆明,不可能出现在淮安。”
      她顿了一下,“即使她在昆明待了很多年,时间也对不上。
      她会老,会变,不会和照片里这个人完全一样。”
      赵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除非她不是赵明蘅。”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民国九年。昆明之后,那一段从昆明到北京之间缺失的时间,有人代替她出现在了淮安。
      她和她长得一样,穿的不一样,站的地方不一样。”
      吴悠说:“如果赵明蘅和丫头是同一个人呢?”
      赵敉没有回答。
      毛晓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所以丫头从昆明被卖到西安,逃出来,去了北京,沿运河走到济南,坐错船到大连。但她真正想去的地方,其实是淮安。”
      她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她想回家。”
      赵敉看着那张照片,那座旧院子门口,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正站在她外婆家附近的巷口。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那些旧痕正沿着她身体里尚未被命名的方向缓慢地渗回它们的原点。
      她看着那张照片上的脸,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替一段她已经走了很久的路完成它最后一次被确认的抵岸。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照片里那个人站在她外婆家附近的旧巷口,身后的门牌号和现在的不一样。
      她说:“去哈尔滨。”
      她放下手机,“她以为自己坐错了方向,但那不是错。
      她去了大连,然后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北走,最后到了哈尔滨。
      她一直想往南走,但她的身体在往北走。”
      吴悠看着她:“那哈尔滨有什么?”
      赵敉把背包拉好:“有她的终点。”
      她站起来,“也是我的起点。”
      她们没有再多讨论,也没有再问彼此是否确定。
      毛晓棠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旧行程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放回它的轨道上。
      远处的海面上有船正在出港,汽笛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像一段被风拉得细长而稀薄的旧波长,在到达她的耳朵之前已经被海面磨薄了一层,只剩下它最深的轮廓还留在她刚刚起身的片刻空隙里。
    插入书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镜中有人(三)

    ←上一章  下一章→  
    作 者 推 文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
    关闭广告
    关闭广告
    支持手机扫描二维码阅读
    打开晋江App扫码即可阅读
    App下载点击:
    https://www.zjtzzym.xyz/sp/JJ-app-download/
    wap阅读点击:
    https://m.zjtzzym.xyz/book2/11003576/18
    关闭广告
    昵称:
    评论主题:
    打分:
    *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作者公告
    发表时间:2星期前 来自:江苏
    日更
    以上显示的是最新的二十条评论,要看本章所有评论,请点击这里
    目录
    详情页
    设置
    晋江APP 晋江APP
    回顶部
    晋江小说阅读 关闭弹窗
    晋江App扫码阅读本章
    扫码下载晋江APP
    扫码下载晋江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