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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酒

　　晚上十一点，该来的人没来。

　　陈寻不由得看了眼自家老板。
　　时砚往门口瞧了一会，没看见人，但也似乎不怎么在意，依旧只是自顾自调了杯酒给自己喝。

　　陈寻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活像个会毒奶的乌鸦嘴。他往时砚那边凑了凑，语气里下意识带了些小心翼翼：“……老板。”

　　时砚专注着手里的事，头都没抬地应了一声。

　　陈寻心里莫名其妙地替他遗憾，“……好像真没来。”

　　时砚闻言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十成十的满不在乎：“没来就没来，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寻闻言只得咽了口唾沫，装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忽略了背后那一句呢喃低语。

　　“玩脱了啊……”
　　时砚盯着手里宝石色的红色酒液，不怎么走心地评价了一句。

　　凌晨十二点。
　　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却推开了门。

　　陈寻最先注意到那人的身影，他愣了好一会，才想着去推还在对着酒液研究新特调的时砚。可来人脚程快，声音比他的动作先落下，惊走了他家老板的灵感。

　　“威士忌酸。”

　　林雾点完单抬腿就准备往窗边吧台走，像以往一样，哪怕昨天刚被时砚调戏了一番也好像并不认识他。

　　时砚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看他要走，身子越过调酒台就拉住了男人的胳膊。

　　林雾动作被牵制，有些不解，“有事？”
　　时砚自己也不知道拉他干什么，但他还是摆出了一副笑意盈盈的面孔，好像和人很熟稔似的，“怎么迟到了？”
　　林雾看着他，也没解释，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陈寻看着情况，十分自觉地闪到一边去服务其他客人了。

　　时砚笑了笑，已然神思归位恢复正常，“别往那坐了，怪冷清的。”
　　林雾摇了摇头，“我喜欢安静。”

　　闻言，时砚骨子里那不安分因子又开始有些原形毕露，仿佛不怕把人惹急似的，语气暧昧：“就当陪我。”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衬衫，但领口依然大咧咧地敞开，显得不怎么正经，露出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被衬得格外性感。
　　黑与白的对比，十成十的浓墨重彩。

　　林雾似是有些疑惑，但也没拒绝，就这么顺着他的动作坐了下来。

　　“那真是谢谢。”

　　时砚没听明白，“谢什么？”

　　林雾没说这个，只问他要酒。
　　于是时砚也不再纠结，只重新拿了杯子忙活。

　　“好了。”

　　林雾伸手去拿那杯浅金黄色的酒，却被时砚不着痕迹地挡开。
　　他伸指盖住威士忌酸的杯口，用下巴点了点另一杯宝石红液体，“那是你的。”

　　“我点的不是这个。”

　　时砚眯着眼笑了笑，虎牙和梨涡浅浅露面，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戏谑，“我知道，你尝尝。”

　　他盯着林雾喝了那杯内格罗尼。
　　或者说，他盯着林雾。

　　他的头发是微长的，好像天生带了点不明显的自来卷。睫毛浓密的眼睛里常常透着冰冷的审视，像是一台沉默的摄像头，能洞穿一切虚伪下的真实。面颊上的那颗痣似乎是他完美假面上悄悄探头的裂痕。

　　时砚突然很想恶趣味地亲一下。

　　会露出什么表情？疑惑还是嫌恶？

　　这样能窥见属于你的真实吗？

　　是和我一样的人吗？

　　林雾皱了皱眉，尝到了苦涩，顿了顿，又品到了回甘，口感丰富而复杂。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如何？”

　　时砚双手撑在调酒台上，拉近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的香水味比昨天浓烈，味道也有细微的区别。木质香和苦药感更淡，像是才刚刚冒尖的湿润苔藓。取而代之占据主导地位的，是被广藿香和黑松露裹挟的玫瑰。但这玫瑰香得不像绽放，倒像腐烂。

　　仿佛置身囚笼，被掐住脖子无法呐喊，在生存中苦苦挣扎，带着不甘的抗争一起被灰尘与泥土埋葬，化为腐朽的枯枝败叶。

　　林雾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你的香水是什么？”

　　时砚愣了愣，旋即又缓缓笑开，“Noir de Noir，黑之黑。你喜欢这个？”

　　林雾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把话题又调转到了刚才的酒，“这酒你喜欢？”
　　时砚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似的肯定道：“非常欣赏。”
　　林雾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时砚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极富探知欲，“跟你很像。”

　　林雾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仿佛无知无觉地迎上他炽热的目光，“那真是谢谢你了。”

　　“你好像经常说莫名其妙的谢谢。”时砚歪了歪头，拐回了八百年前的话题，“所以今天你怎么会迟到？”

　　林雾被他耳侧耳钉的反光闪到，眯了眯眼，诚实道：“原本没打算来。”

　　时砚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也知道他这句不打算来隐藏的语义是再也不来。他无所谓地应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好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你的酒调得很好喝。”

　　他说得认真，时砚没忍住一笑，“那该换我说谢谢？”
　　林雾无可无不可，抬手抿了一口内格罗尼，不出意外又皱了皱眉。

　　时砚了然，“只喜欢威士忌酸？”

　　“大概吧。”

　　“为什么？”

　　林雾想了想，效仿了他刚刚用酒比人的说法。

　　“它有我没有的。”

　　夜色渐沉，林雾看了眼时间，拎起外套起身准备走人。

　　时砚一路跟到门口，但也不张嘴说话，就沉默地跟着，跟到林雾以为他会跟着他回家。

　　但在林雾推门的一瞬，时砚拉住了他，拽得他身子往下一倾。

　　时砚仰了头，纤长的脖颈自黑色衬衫的领口延伸而出，在昏暗暖光下暴露无遗。他干燥的唇面贴上了温热的肌肤，如愿以偿地印在了那颗让他念念不忘的小痣上。

　　他笑着轻语，如同爱人间亲昵的呢喃，“明天记得按时来，林雾先生。”

　　被亲了的人倒是没像他想象里的反应那么大，只平静又沉默地垂眸看着他，像在无声质问原因。

　　时砚笑了笑，当没看懂他的暗语，将人推了出去，隔着玻璃门轻佻而风流，又给人强硬地塞了一个飞吻。而后也不看门外的反应，自顾自转身去干自己的事了。

　　陈寻在旁边无意间目睹一切，有些目瞪口呆。

　　真敢玩啊……

　　出乎陈寻预料到的，林雾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就再也不露面，他反而真的在第二天按时来了，并且在老板的强硬要求下继续坐在了调酒台边。

　　二人之间仿佛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依旧如常对话聊天，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时砚夹带私货，明里暗里地撩着人家玩。
　　林雾的反应基本上都是温和里带着疏离，冷淡里藏着滚蛋，但也没开口直接拒绝过。

　　基本上日日如此。

　　陈寻旁敲侧击地问过自家老板好几次是不是想追人家，却只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你不觉得看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吗？”

　　……他不觉得。

　　看不懂这两个人。

　　这样的平静日子一直持续了两周左右，直到一个周六下午。

　　时砚睡到自然醒，洗漱完，随便弄了点东西当午餐就拍了张照片顺手给林雾发了过去——他在亲了林雾的第二天强硬要来的联系方式。
　　刚到手就点进了人家的朋友圈，意料之中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界面叹气。

　　尽管如此，也不影响他天天在微信上用些有的没的的小事骚扰人家。

　　林雾大部分都会回，只不过字字句句全是敷衍，基本上都是“嗯”“哦”“挺好”，这种让人毫无聊天欲望的接话。

　　不过时砚才不管他回什么，自顾自发得开心。

　　偶尔看见林雾被他烦得不行甩来的一句冷嘲热讽，连眼泪都能笑出来。

　　餐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果然又是一个单字。

　　不过没过多久，后面破天荒跟了条别的消息。

　　“今天晚上不去了。”

　　时砚挑了挑眉，骨子里的恶趣味没忍住又冒了头，“这也要跟我报备？”

　　对面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无语到，没有再回复。

　　时砚脑补着林雾的反应，没忍住笑意。追问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事？”

　　林雾似乎纠结了一会要不要告诉他，好半晌才发来一句，“明天去看画展。”

　　时砚喝了口牛奶，挑了挑眉，顺手就打了个“我也要去”。

　　林雾这次没回。

　　于是他当机立断开启威逼利诱，软磨硬泡的轰炸模式，什么“求求你了”，“带我去吧”，“我一天见不到你浑身难受”，“你就算不告诉我我还是会找过去的”，“艺术家带我开开眼界吧”，“救救我的品味吧”，诸如此类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

　　林雾似乎忍无可忍，发过来一句像是憋着火的阴阳怪气。

　　“时老板真闲。”

　　时老板心情极好，分明被骂了，恶趣味却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狐狸似的眯着眼笑，屏幕里却装作委委屈屈的样子。

　　“那你带不带我去嘛。”

　　还跟了个可怜兮兮流眼泪的小猫头表情包。

　　过了十分钟，林雾才发了个时间地点。

　　时砚满意了，连晚上的酒都调得格外顺手。

　　哪怕那个让他保持好心情的人确实缺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