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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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初秋的风吹过来，打在许惟身上，凉凉地，像泼了一盆冷水，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又有另一个难题在考验她——
　　她得找点什么说，可是说什么好呢？她开始清点能够聊的话题：
　　聊刚考完的月考怎么样？可是他会不会考的不太好，万一戳人痛处怎么办。那要不要聊一些班上的轶闻趣事？据说xx和xx正在暧昧，但她和当事女同学关系没有很亲近，万一经她的口造成什么麻烦就不好了。或者可以聊一下班上某位男同学的“传说”，在刚升上高二的一个多月里，这位同学已经被收了4部手机，据她所知他的第5部手机已经投入使用，可是这话题怎么发散，又应该留什么话口？
　　许惟聚精会神地想着，不觉脚步都慢了下来。
　　“你数学……”
　　喻然突然响起的声音就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砸了一颗石头，而这石头并不轻盈地触碰湖水，发出声响，溅起水花。许惟浑身抖了两下，手不自觉地放到胸口的位置，僵在空中。
　　她疑惑地看向身侧的喻然，意识到他率先打破了这沉默。
　　“不好意思，又吓到你了吗？”喻然道歉。
　　“没有没有，我有点神经衰弱，我自己的问题。”许惟连忙摆了摆手，“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数学好像很好，有什么学习技巧吗？”
　　许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标签。
　　有时她和高一的同班同学一起吃饭，被问起她是谁，他们就会说出她的名字。通常，她的名字并不能解决对方心中的困惑，于是朋友便会做进一步的补充：“那次月考大家都没及格，而她考了120多分的那个。”
　　其实其它考试中，她的数学成绩也名列前茅。但相比高一第一次月考，其它时候的优秀就显得平平无奇。但这样一来，她的标签从没有被打破。相比她的名字，“数学成绩很好的那个女生”好像更能代表她。
　　但对于许惟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她喜欢数学，而且在谈到数学，或者给别人讲题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如此刻。
　　“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这一类基本在靠前的选填和大题里的，我觉得刷题就够用了，再难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圆锥曲线和导数题的话，我自己会定期做一些训练，比如找一个整段的时间，完全不看参考答案，自己独立求解，我觉得还挺能锻炼思维的。刷这种题可能没有太大成果，因为题与题之间差异很大，也没有一定有用的技巧，还经常花费很多时间……”
　　平时的许惟总是害怕在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见到陌生人也是一样，说话会发抖，很难用语言传达她想表达的东西。但是一遇到数学，她就能流畅地表达，并且颇有种收不住脚的感觉。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的许惟连忙补充道：“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在心里又进一步补充，完全不按照我说的做也是可以的。
　　“有用。”喻然的声音听起来斩钉截铁，“我会找时间练习圆锥曲线和导数的。”
　　许惟小声地说了一句“好”。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但没有持续很久，许惟很感谢喻然在话头还没完全掉进坑里前把它捡了起来。
　　“我如果有不会的数学题，可以问你吗？”
　　但这个问题，有点太傻了吧。许惟心想。很明显，她只能回答可以。这种问题根本没给人拒绝的机会吧。
　　这样想着，她便答应道：“当然可以。”
　　这会儿他们正走到校门口。没有建筑物的遮蔽，秋风吹来的同时也带起了许惟的一身鸡皮疙瘩。
　　好冷。许惟打了个寒颤，希望没被喻然发现。如果是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和妈妈一起，她肯定会不假思索地穿上外套。但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喻然，她不想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书包和衣服在两只手之间折腾，看起来一定很狼狈，而且她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
　　先打开话题的仍然是喻然：“啊，这气温是不是降得太明显了？明明才十月初。”
　　“我觉得还好诶。”许惟心想才怪呢，但仍然希望没有被看穿。
　　“真的有点冷，我想穿衣服。”喻然说着就开始取下书包，“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可能有点重。”
　　“当然可以！”她不假思索地向他伸出双手，示意他把书包放在她的臂弯上。
　　等待着书包降临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他发出了什么声音，于是好奇地抬头看他的表情。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在眼里、在嘴角处像春草般滋生。
　　“干嘛……”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让他觉得好笑，但心里泛起了一点害羞和羞耻感。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就感觉手臂上突然降下了一座五指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托住。
　　太沉了！怎么这么沉！
　　她瞪着他，知道他在笑什么了。就为了看她的笑话，他才没有事先提醒他的书包极其沉重！
　　看着他一边笑一边穿外套，许惟恨不得把书包立刻就砸他身上。索性他穿的够快，赶在书包飞回家前就先接走了它。
　　“对不起。”喻然道歉，但语气里还有控制不住的笑意，“很沉吧？”
　　“不沉。”许惟恶狠狠地说。
　　她愤愤地向前走，突然感觉到背上一轻，惊吓之余往喻然的反方向跳出了半米远。抱在怀里的外套几乎被遗忘了，一只拖下来的袖子已经快到她的脚边。
　　“对不起，我没想到……”喻然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只是想给你拿下书包，你就可以穿外套了。投桃报李嘛。”
　　“什么投桃报李，明明都是书包。”许惟反驳道，但任由书包离开了自己。她一边穿外套，一边想，他的书包重，是桃子，她的书包轻，是李子，也还挺恰当的。
　　但是应该能有更恰当的吧？许惟的视线凝聚在空中的某一点上，思维开始发散。可是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挺扎眼的，她奇怪地看向喻然，发现让她不舒服的是他凌乱的外套领子。她完全没有多想，就冲他的脖子伸出了手。
　　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因为她的手需要举很高才能碰到那衣领。与此同时，他也转头，疑惑地看着她。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看到你的领子好像没理好。”许惟两只手快速地摆动着，否认自己行为可能存在的不妥。这时候她才看到他怀里的书包，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肩和背，终于意识到书包并没在自己身上，于是着急忙慌地把包接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书包了，谢谢谢谢。”
　　“没事。”空了双手的喻然开始理自己的衣领，“反正你的书包很轻。”
　　话题又转回来了！许惟心想，语带嘲讽地说：“是你的包太重。如果里面全是教辅，每个写一道题，你都来不及刷牙就得来上学了。”
　　“不是教辅。”喻然解释道，“是吕林和的小说。”
　　“他的小说为什么你要背回家？”许惟不解。
　　“明天不是大扫除嘛。8班的xx负责这次检查卫生，他俩一起打球时说，明天大扫除要严查，这些小说放寝室里怕是保不住了。”
　　“那为什么不放教室？让你背回家不还得背回来嘛？”
　　“就以教室大扫除的严格程度，陈妈肯定先一步发现没收了。”
　　陈妈是大家对班主任的昵称。其实对于高二学生的年龄，陈妈被叫陈老太太更为合适。
　　“是嚯。”许惟表示肯定，但为了彰显自己并不像个笨蛋，又补充道，“那他也可以明天背着它们去打球嘛。你看，他在球场打球，检查卫生的同学和老师也检查不到他的书包呀。”
　　许惟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表示满意，但没听到喻然的反应，有点不甘心，便问道：“对吧？”
　　“对。”喻然笑道，“明天我一定告诉他还有这样的办法，而且还是你想出来的。”
　　什么嘛……许惟撇撇嘴，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把手握成拳头，往他的手臂上撞了一下，以作回应。
　　把视线从喻然那里收回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她站在刷门禁卡的那边，开始翻口袋，但始终没找到圆形的卡片：“喻然，你带门禁卡了吗？”
　　她好像能正常地说出他的名字。看来已经是一道熟菜了。
　　“带了。”喻然对上她的视线，“你往旁边站点。”
　　许惟才刚往后撤了小小的一步，喻然就已经靠了过来。太近了，脸太近了，手臂太近了，身体太近了。许惟听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打架子鼓，赶快往后退了两大步。
　　“干嘛呢，快走啊。”
　　回过神时，喻然正抵着单元门叫她，她赶快跑过去。
　　“你住哪栋啊？”许惟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3栋。”喻然回答，伸手指向一个方向，“那边，离小区后门最近的那几栋。”
　　“那我们是同一边。”许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由得心里暗自窃喜，“不过我住9栋，就前面两步远。”
　　说是两步其实真就只有两步。她看着单元门前的两排长椅，感觉到一点点失落，都没有看向喻然：“那……我先走了？”
　　“等等。”喻然叫住她，“你没带门禁卡的话，不会钥匙也没带吧。”
　　许惟抬起头，稍微撇了一下嘴，和抱着手臂的喻然视线交汇，开始翻找裤兜，很快便摸出来了一个东西，伸到喻然面前：“当当当当！”
　　只是她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这一次并没有什么声音挽留她，她感到心烦意乱。
　　进了单元门，要左转才能到电梯间。许惟在左转的那一刻用余光偷偷地往外看，感觉到喻然可能还站在那里。想确认些什么，她把头转过去，转向他的那一边——
　　喻然正看着她。就像一幅画一样，他被框在门框里。前景是明亮又温暖的灯光，后景是漆黑的夜色和昏暗的路灯，仅剩的一点光亮被密密麻麻的小虫子覆盖。她能够看见他的表情。
　　16岁。许惟开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