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迟：一花误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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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

　　苏桃清一路跑回了家。推开院门的时候，阿弟正趴在石桌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喊她，她却像没看见似的直直穿过院子，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反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阿弟愣愣的，回头朝小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娘！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苏母正在灶台前，她拿擦了擦手走出来，走到苏桃清门外敲了敲“桃桃？怎么了？”

　　屋里没有动静。

　　苏母又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她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可屋里始终没有声音。

　　苏母没再敲。她转身回了灶房，把锅盖重新盖上，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着，她灶洞里添了根柴，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出了好一会儿神。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母端着一碗热粥和一小碟咸菜走到苏桃清门外，把碗碟放在门槛上，叩了两下门板。声音很轻“桃桃，东西搁门口了，多少吃两口”

　　屋里还是没动静。苏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了小厨房。

　　苏桃清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外头太阳落山，屋里光线随着暗下来，她也没点灯，就那么坐着，整个人手脚冰凉。

　　安王。他是安王。

　　她想起他站在素馨圃的白兰花旁边，看着她说“你不如喊我阿琰吧，总是纪公子的喊，总是叫人觉得生分”那时候她就感觉心里头暖暖的像是有个小火炉，如今火炉翻倒了，烫得她浑身都在疼。

　　苏桃清把脸埋进膝盖里。魏琰骗她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心里那些防备一层一层地拆掉了，然后他却告诉她——那些全是假的。

　　一个太子，一个安王。。她明明只是个小巷子里长大的卖花姑娘，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生。

　　她苏桃清是什么命，偏偏遇上了魏珣。偏偏又遇上了魏琰。怎么偏偏遇上的都是这些人。

　　苏桃清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褥子上。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眼睛又干又酸。

　　窗外蝉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自己，在又闷又热的一片黑暗里，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桃清醒来的时候，太阳都高升了。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把被子叠好，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苏桃清站在廊下发了会儿呆，正要去小厨房倒水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三下。不重，却很有规律。

　　苏桃清端着粗瓷碗的手顿住了。她认得这个叩法，一下，顿一顿，又是连着两下，和上回魏琰来送东西时敲的一模一样。她的心猛的提了上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赶紧搁在灶台上，僵在原地。

　　叩门声又响起来。这回比方才轻了些，苏桃清还是一动没动，站在房门口盯着那扇木门，她想着只要她不出声，门外的人就会知难而退。

　　可是院门又被叩了两下，苏桃清屏着呼吸，一道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些许沙哑“"桃桃，你在吗？”

　　是魏琰。

　　她就站在门后头不到五步远的地方，隔着那扇木门，她知道只要她伸手把门闩抽开，他就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他。可她的手却始终怎么都抬不起来。

　　“桃桃”

　　门外的人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苏桃清咬住了下唇。眼睛又酸楚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走吧”，可嗓子眼像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苏母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快步走到院门前，一把拉开了门闩。苏桃清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小厨房的门后缩了半步。

　　门开了。

　　魏琰站在门外。他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衣裳，没有佩玉，没有系金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金玉饰物，可苏母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做了几十年的妇人，什么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门外时的姿态，开口的举止，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苏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想起苏桃清昨天的模样，脸上的客气一寸一寸地褪下去，换上了一种冷硬的神色。

　　“公子找谁？”

　　魏琰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伯母好，我找苏姑娘，想跟她说几句话”

　　“苏姑娘？”

　　苏母把苏姑娘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目光冷冷的扫过魏琰的脸。

　　“我们家没有什么苏姑娘。公子找错地方了”

　　魏琰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只是抬眼看了看苏母身后的院子，他望见了小厨房门边那一角藕荷色的衣料。他认出来了，昨天苏桃清穿的就是这件衣裳。

　　魏琰的目光在那角衣料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他看着苏母那张冷冰冰的脸，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恳切。

　　“伯母，我知道昨日是我唐突了。我来就是想跟苏姑娘道个歉，没有别的意思。您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

　　苏母没等他说完就截断了他的话“公子请回吧。我们家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贵人。你站在我们家门口说话叫人看见了，传出去我女儿还怎么做人？”

　　魏琰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苏母把门往回带了半步，做出要关门的样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究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朝苏母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低，比方才的拱手礼低得多。

　　苏母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见这个年轻后生弯着腰站在自家门槛外面，姿态谦卑得有些过分。她的心软了那么一瞬，可随即又硬了回去。她想起昨夜女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声的样子，想起早上那碗一口没动的粥，苏母咬了咬牙，把门缝又收窄了些。

　　“公子请回吧。你这样的人家，我们招惹不起”

　　说完她不再看魏琰，直接把门合上了。苏母把门闩插好，在门后站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厨房门口，苏桃清正缩在门框后面，整个人贴墙站着，低垂着头。

　　苏母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魏琰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就那么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垂着眼看着门板，上回他送药来的时候，这门也是这么关着的，可门里头的人隔着门板应了他一声，然后吱呀一声拉开。

　　如今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一样的门板，可门里头再也没有人应他了。
　　魏琰往后退了一步，在门槛外面站着。他没有再去敲门，也没有再开口喊她的名字。

　　巷子里偶尔有邻居经过，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日头一点一点升高，魏琰站的腿脚发麻，嗓子也干得发疼，可他挪不动步子。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昨天苏桃清蹲在鱼缸边看红鲤的样子，铁牛在巷口蹲了一上午，脚都麻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魏琰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低声说“子，回去吧。您在这儿站着也见不着人，日头又毒，您身子要紧”

　　魏琰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铁牛急得搓手，又不敢上手拉，只能围着他打转“主子，您都站了两个多时辰了，一口水没喝。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儿再来？那苏姑娘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是吧？”

　　魏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铁牛，你说她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