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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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自从昭春得知了姜昶的出卖之后，姜昶就去北京出差了。
　　她们一直没有对峙的机会。
　　一来二去，两人再在公司碰面已经临近圣诞节。

　　昭春前脚才与领导提了离职，一小时后姜昶就在办公软件上同她发消息。
　　你要走了？

　　她连last day都没定，

　　圣诞节在魔都是一个弱化阶级矛盾，不放假又提升氛围感的节日。作为前台，昭春担任上布置氛围的重任。
　　老板今年要搞交换礼物的活动，昭春还要一个个联系。
　　姜昶出差太久，礼物忘记买，昭春捏着鼻子提醒。如果可以，她希望永远不要跟这个人讲话。
　　姜昶的信息回得很快。
　　姜昶：啊啊啊啊啊，忘记了忘记了，马上买！
　　昭春：好的。
　　姜昶：出差出得晕头转向都忘记了。
　　昭春已读不回。
　　昭春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得说她讨厌姜昶。除了姜昶还讨厌她的顶头上司戚总。
　　公司里的人都评价戚总杀伐果决。但是昭春观察发觉，戚总一旦做错了决定，必定是丢给下面人去背锅。不是怪下面人传递错了客户的意思，就是怪下面人不够努力。
　　戚总和姜昶是一对利益共同体。姜昶是戚总的一把快刀。
　　这一切昭春看在眼里。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谁不是可怜人？讨厌谁，根本不管谁是不是可怜人。

　　人越是不想见谁，就越是能碰到谁。
　　昭春下午偷偷溜出去买咖啡，遇上同样端着两杯咖啡的姜昶。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昭春站在前面，幸好电梯门不是镜面的，不然她可以透过镜面可以看到姜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电梯上升不超过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昭春没有玩手机。
　　就是纯粹的沉默。这种沉默像一种利剑，直白地告诉姜昶，她的厌恶。
　　姜昶很委屈。事后她与人说，给昭春抵过很多次橄榄枝她都不理会。
　　隔了很久，待到昭春听闻这句话，冷嗤一声。

　　也许对姜昶的厌恶里夹杂了对这份工作本身的讨厌。
　　昭春分不清楚。讨厌有一个具体的对象，就不会招致昭春厌恶自身。不伦高尚或是卑劣，也是一种保护自身的方式。
　　对工作的倦怠，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昭春从起床就开始感到倦怠，到了下班去排练的时候才有精神。别人跟她多说两句话，她都失去耐心，言语都逐渐刻薄起来。

　　李思琪接过昭春给她带的咖啡，若无其事地开口：“我今天提离职了。”
　　昭春猛得抬头，还左右看看。
　　“看什么看，他们都知道了。”李思琪轻笑了一下，“他们消息灵通得很。”
　　“这么突然，你有新的……”后面的声音压下来。
　　李思琪又是一笑：“给你们做经纪人呀！”
　　昭春啧了一声。
　　“说真的，我还是挺喜欢你们那个贝斯的，山宇是吧。”
　　“喂喂，不要搞办公室恋情。”
　　李思琪嘿嘿一笑：“还没有呢，我恋上了保证不偏心，你放心吧。”
　　昭春嗤笑：“经纪人要给乐队找活，你找个活给我看看。”
　　李思琪来劲了：“你别说，我真的研究了一下。咱们第一步应该先加入一个厂牌！你们赶紧写歌，有demo了给人家寄过去听听。”
　　“之前寄过都……”
　　昭春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李思琪就见她神色不对。

　　电脑右下角弹出的新闻里面。标题赫然写着，原w市市长杨忠，一审被判处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杨忠是杨琪的爸爸。昭春傻了。
　　上次不是只是说，身体不舒服吗？
　　李思琪见昭春神色不对，后面的话没再说，只是说改天再聊。

　　昭春掏出手机，搜出杨琪的对话框，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字又删。

　　杨琪给昭春发信息，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的那天，是杨忠正式宣判的日子。
　　律师给杨忠的策略是要杨忠忏悔，声泪俱下，以博得法官同情。
　　但是杨忠是什么人，他从扫黑一步步做到如今，刚硬是他的名片。所以杨忠没有任何一句忏悔，他说，如果要忏悔，要悔的事情太多了。他才不会回头看。
　　说这话的时候，杨琪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移开了看向父亲的目光。

　　听到宣判，杨忠被羁押回去，他经过杨琪的面前。杨琪看到父亲微微发白的面色，再怎么刚硬的人一旦得知了他自己的死期。也会在死亡面前溃不成军。
　　杨琪冷眼看着杨忠的战兢。他又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
　　律师只说要杨琪放心，二审还有机会。
　　杨琪没什么反应，他只觉得疲惫。

　　w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面就是杨琪的高中。
　　等红绿灯的时候，杨琪看着校门出神，司机的话说了两遍他才听清。

　　“要送您回家吗？”
　　“不用，去公司。”
　　司机的话欲言又止，杨琪收回看向校门的目光，简单地命令：“开车。”

　　今天杨琪公司里的人都觉得老板很奇怪。
　　重要的事情，通常得说上两遍，杨总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听进去。

　　但是杨总今天又忙得仿佛陀螺一般，晚上他又去了投资人的饭局。大股东国资委换了新的领导，今天要去拜贺。
　　事情一件叠着一件，他没时间去想他爸杨忠被判的事情。

　　就是待杨琪回到家里来，疲惫一股脑袭上来。觥筹交错一消失，所有的体面，金钱、名利统统失去了，这是一种极其难忍受的孤独。

　　杨琪脱了外套，领口随便开了几颗扣，就这么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梦见昭春了，是高中时候的昭春。

　　那时候杨忠和他妈妈离了婚，他和另一个高官的女儿在一起了。他的仕途十分顺利，本地的新闻里也常能见到他的身影。
　　高中生其实也势利眼，不知道是哪里传言，他是被高官父亲抛弃的孩子。
　　老师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也有一些微妙，怜悯，幸灾乐祸，或者兼而有之。
　　这样的流言持续了好几周的时间。
　　周围人探究的目光让人很不自在。杨琪的心智再怎样成熟，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那时候，昭春已然同他确立了关系，他们两人是情侣。
　　有一个周末，昭春的父母去外省的亲戚家，昭春把杨琪喊到了家里同她一起写作业。
　　两个人写着写着，就贴在了一起。

　　昭春坐在杨琪腿上，她搂着杨琪，紧紧地，勒得杨琪肺里的空气几乎都要逸出。

　　杨琪拍她的背：“我要被你勒死了。”
　　昭春闻言放松了身体，她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拉开了一些距离给他，让他能重新呼吸上珍贵的空气。

　　“你不要离开我。”昭春说。
　　杨琪的掌心温暖，他摩挲昭春的背心：”我不是在这里吗？”
　　“你不在我这里。”昭春靠在杨琪的肩头上喃喃，“只要你不是要背叛我，我就不问你。”

　　杨琪不清楚，昭春是否知情。但是无论知道与否，他都已经被她迷住了。
　　昭春这句话好像有奇怪的魔力。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还问了男人最不喜欢回答的问题。你还爱我吗？我会不会离开我。电视里面播放这种剧情，杨琪总是调下一个频道，无聊透顶的问题。
　　但是该死地，这句话好像像一只船锚，他被锁上了，可那重量也一下子把他拉入了现实。

　　终日仿佛在水底一样的嗡嗡声消退了，她靠在他肩头清浅的呼吸都一下子清晰可闻。
　　杨琪的手指一动，他想要附身亲吻怀中女孩的面颊。

　　但是指尖一动，他醒了。
　　真皮沙发因为他的挪动发出绝望的刺刺声。
　　杨琪的后脖颈渗出了细密的汗，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的肩膀甚至有点发麻。

　　他独自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起身，打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进浴室洗了澡。

　　杨琪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闪烁了一下，有来电提醒，他在浴室没有看到。

　　所以当杨琪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门外急切地敲门声，让他忍不住低咒一声。

　　门打开，那急切敲门的人比杨琪还生气。
　　“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昭春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怒目圆睁地看着杨琪。

　　杨琪头发上的水滴在地上，仿佛才把他惊醒。
　　他没说话，侧身让昭春进来。

　　昭春骂骂咧咧地换鞋：“我打了好久的电话，差一点都要报警了！”
　　大门落锁，昭春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拎在昭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两只啤酒罐。

　　杨琪伸手拥住了她，他弯下腰，像一只熊一样，眷恋地拥抱住昭春这棵树。

　　杨琪喝了一口昭春带来的酒，他不爱喝啤酒，气泡破裂在口腔里太过刺激。
　　昭春买了一堆冰啤酒。极力给杨琪推荐，说这是她平生最爱。
　　他们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电影。

　　电影没有看完，看到一半，洗过澡的昭春坐在沙发另一侧，一边看一边擦头发。
　　杨琪很自然地接过她擦头发的毛巾。
　　头发擦到一半，毛巾也被随便搭在沙发边缘上了，杨琪俯身亲吻她，继续了梦里的吻。

　　他不是十七岁的少年了。
　　吻从嘴唇延伸到别的地方，杨琪反手把昭春抱到自己的腿上，昭春搂着他的脖颈，他的耳朵可以听到昭春加快的心跳声。
　　他的双臂收拢，有一瞬间，他希望昭春永远留在这里。

　　所有的情绪都被推至喉头，杨琪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在开口之前，甚至因为紧张引得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在昭春意乱情迷间，杨琪在她的耳畔说，好爱你，真的好爱你。
　　昭春愣住了。
　　下一句她甚至都有些清醒。
　　杨琪说，你想结婚吗？和我。

　　昭春抹了一把被他亲得湿漉漉的嘴唇，把半退到腰间的衣服重新挂在肩上。
　　她从杨琪身上下来，退到沙发的一旁。

　　“我们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吗？”
　　他们连男女朋友的关系都没有确认，谈什么结婚不结婚的。真是奇怪。
　　杨琪毫不介意，他把昭春垂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你想不想呢？”
　　昭春在犹豫的瞬间，她就看见杨琪恶劣地笑了一下。
　　该死。

　　昭春对眼前的人充满了不信任：“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和我结婚？”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因为爱你呀。”他说这话时，手上撑在身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样。
　　“那我不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这人很会伤人。”

　　杨琪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杨琪俯身凑近，捧起昭春的脸。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两个漩涡，“昭春，你为什么总是想离开我。”
　　“有吗？”昭春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琪一边吻她的的面颊，一边喃喃道：“没有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