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八】长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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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卦

　　齐铁嘴的卦摊支在城西老槐树下，帆布篷被初冬的风掀得噗噗响。

　　生意不好不坏。一上午看了三卦，两卦姻缘，一卦寻物。寻物那卦他多嘴问了一句“丢的是什么”，来人支支吾吾说是夫人的陪嫁镯子。齐铁嘴眼皮一翻：“镯子没丢，当了吧。赎当的钱我可出不起，卦金给你抹个零。”

　　那人臊着脸走了，齐铁嘴把铜钱在指头上转了个花。

　　“八爷的卦，最近准得很。”

　　齐铁嘴一扭头。张日山站在摊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军装外头罩了件黑呢大衣，肩上的雪粒子还没化。

　　“哟，副官今日不当值？”齐铁嘴笑呵呵地，“稀客稀客，坐？”

　　“路过。”

　　“路过？”齐铁嘴拖长了音，“张副官的路，最近过得挺勤呐。”

　　张日山没接这话。他扫了一眼卦摊，目光在帆布篷的铜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齐铁嘴最烦他这样。看半天不接话，存心晾着他。他正要找话头，摊前来了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件半旧的棉袍，搓着手，说想问问宅子的事。

　　“宅子什么事？”

　　“宅子西边……”老头压低了声，“有口枯井。奇了怪了，封了十几年了，最近夜里总是响。”

　　齐铁嘴转铜钱的手停了半拍，表情严肃起来。

　　“响？”

　　“像有人在下头凿东西。”老头缩着脖子，“齐半仙，您给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齐铁嘴摸出三枚铜钱，让老头报了生辰，合在掌心里摇了摇，撒下去。

　　那三枚铜钱落桌的声音是凉的。

　　齐铁嘴低头看卦。看了很久。

　　久到老头忍不住问：“齐八爷？”

　　“这卦——”齐铁嘴把铜钱一枚一枚拢回来，笑呵呵地，“不收钱。”

　　老头愣了：“不收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齐铁嘴把卦金推回去，“您这卦，我解不了。另请高明。”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像是更怕了。齐铁嘴冲他的背影拱拱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挂着，眼底已经空了。

　　张日山还站在摊前。

　　“八爷。”

　　“嗯？”

　　“卦怎么说。”

　　齐铁嘴把铜钱拢进掌心，攥住。

　　“卦说，”他笑，“天机不可泄露。”

　　张日山看了他一会儿。

　　齐铁嘴被看得发毛，正要打岔，张日山已经转身走了。黑呢大衣的下摆扫过卦摊的边角，人出了帆布篷，汇进街上的人流里。

　　齐铁嘴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来。

　　他低下头，把摊布上那几枚铜钱重新排了一遍。阴，阴，阳。还是下下。他把铜钱拨散，装作在看别的卦，手指头却压在刚才那三枚的位置上，半天没挪窝。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汉探头问：“齐八爷，今儿个怎么了？一上午没听您吆喝。”

　　齐铁嘴回过神来，冲他咧嘴：“吆喝什么，嗓子疼。回头给我留个大的，我收摊了过来拿。”

　　老汉应了一声，缩回去了。齐铁嘴把铜钱串子往腕上一套，又解下来，重新套了一遍。套了两回，才套紧。

　　下午没什么生意。齐铁嘴提前收了摊。

　　收摊收得慢。铜钱串子往腕上缠，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第三圈才缠紧。平时两圈就够的。

　　他坐在空了的卦摊后面，从袖中摸出那三枚铜钱。

　　重新排了一次。阴，阴，阳。下下。

　　他又摇了一次。阴，阴，阳。

　　第三次，他的手抖了一下，一枚铜钱滚出去，滚到摊布边缘，他伸手按住。按住了，没看。

　　他把三枚铜钱全部拢进掌心，攥了很久。

　　卦象没变。

　　他把铜钱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天擦黑的时候，张日山又来了。

　　这回连“路过”都没说。他站在摊前，看齐铁嘴把最后一张卦桌折起来，伸手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把桌子抬进铺子，谁都没说话。

　　收拾完了，张日山说：“走了。”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八爷。”

　　齐铁嘴正低头锁柜，闻声抬头：“嗯？”

　　“井边的事，”张日山说，“别一个人去。”

　　齐铁嘴笑：“副官还管这个？”

　　张日山没接话。脚步声出了铺子，远了，没了。

　　铺子里静下来。齐铁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锁，锁舌冰的。

　　他把铜锁扣好，吹了灯。

　　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里转了转。铜钱磕着铜钱，声音很轻。

　　他想起白天那卦。阴，阴，阳。下下。卦辞他背得出：行而不至，求而不得，见而不见。

　　“见而不见。”他嘴角牵了一下，像笑，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扯。那点弧度没撑住，几息就落回去了。

　　他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

　　雪粒子开始往下落，落在他的棉袍上，落在肩上，落进后领里，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没伸手去掸。

　　路过老槐树，风把帆布篷吹得噗噗响。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暗处笑。齐铁嘴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卦摊的方向来，往街那头去。步子大，鞋底是军靴的纹。雪落下来，盖了一半，另一半还清楚着。

　　他顿了一下，从旁边那行脚印的外侧绕过去，绕得很自然，像本来就要走那边。他自己的脚印落在新雪上，两行脚印在雪地里并排，隔着一尺来宽的距离。一行深，一行浅。一行朝东，一行朝西。风把老槐树上的雪吹下来，落在两行脚印中间，慢慢填上了那道缝

　　他没往那行脚印的方向走，转身拐进了自己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