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迟：一花误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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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有主张

　　铁牛听到这话愣住了。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双眼睛盯着紧闭的木门，目光里的情绪是铁牛从来没见过的。

　　铁牛跟了魏琰六年，见过的安王殿下从来都是遇事不慌不忙，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抬一抬眼皮。可此刻站在苏家小院门外的魏琰，像是被人捏住了命门，整个人都泄了气。

　　“主子......”

　　铁牛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魏琰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碰了碰门板。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那座小院里，他推开门她侧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给他的。

　　以后还会有人让她这么笑吗？会有的，只是不会是他了。

　　魏琰把手收了回来。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才转过身去。铁牛赶紧跟上来，魏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看了那扇木门最后一眼——门还是关着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夜风吹过王府飞檐，把檐角铜铃吹的清脆响。魏琰踏入门时，烛火已经亮了满院。一个小厮等在廊下，见了魏琰忙是迎来恭恭敬敬的说：纪昭仪酉时三刻便传了话来，命殿下乞巧夜务必回宫用宴。

　　魏琰脚步顿了顿，面无表情的回了句“知道了”

　　铁牛站在廊下，看着自家主子负手往内院走，背影被灯笼拉得又长又薄。他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主子一路没说半句话，该问不该问的，铁牛心里有数。

　　次日清晨，铁牛进来伺候魏琰更衣，魏琰对镜理了理衣领，对铁牛说“备车，入宫请安。”

　　铁牛愣了愣“主子，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怎么……”

　　“想去了”

　　魏琰系好腰间玉佩，语气平淡“母妃几日前就传话，说新贡的茶到了，让我得空去尝尝”

　　这话半真半假。纪昭仪确实递过这样的话，只是魏琰当时回了句“知道了”，便搁下了。今早忽然提起来，铁牛也不好再问，只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备车。

　　马车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行了一刻钟，在侧门停下。魏琰步行入内，穿过两道宫门，沿着熟悉的甬道往纪昭仪住的毓华殿去。

　　他在殿外站定，候了片刻，便有宫女挑帘出来，屈膝行了个礼“殿下，娘娘刚用完早膳，正说您呢。”

　　魏琰点了点头，低头跨过门槛。殿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早膳后未散尽的粥米味。纪昭仪坐在临窗的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茶，正翻着一本名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面上先是掠过一丝意外，旋即温和一笑。

　　“难得”

　　她合上名册，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榻沿“坐下说。今儿怎么想着来请安了？”

　　魏琰依言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低头嗅了嗅。新贡的龙井，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却激不起什么味觉来。

　　“想母妃了”

　　他声音平平的说了句，可眼里字里却没有半点想念的意思。

　　纪昭仪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你呀，从小到大，每回说这话准是心里有事”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说罢，什么事？”

　　魏琰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妃传话说，池家六姑娘……”

　　“哦，那个啊”

　　纪昭仪搁下茶盏，神色淡然“我不过随口一提。怎么，你倒记在心上了？”

　　魏琰抬眼看着她。

　　“儿臣……”他顿了一下“儿臣自有主张。母妃不要在此事上费心”

　　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纪昭仪端起茶盏又放下，那一下声儿落得比方才重些，纪昭仪挑挑娥眉，语气明显带着几分不快。

　　“你总说自有主张。可你的主张是什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魏琰没有立刻答话。他把目光落在案面那本名册上——写着“池氏女眷”四个字，字迹是纪昭仪身边女官。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

　　“儿臣近来在城外…..”
　　他声音不急不缓的说了句“看了一家铺子”

　　纪昭仪的眉头微微蹙起 “铺子？”

　　“生意不大，但稳稳当当的。一家四口，后院内还种了棵枣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枣子还没熟，青皮的小颗，却挂了满树”

　　纪昭仪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魏琰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龙井的清香淡下去，剩下一点微微的涩。

　　“没什么意思。就是忽然觉得，那种日子也挺好的”

　　纪昭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只剩下一句“你不小了，琰儿。有些事，由不得你一个人说了算”

　　魏琰垂着眼帘。殿外有宫人端着银盆经过，衣料窸窣，脚步声轻而细。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千头万绪理不出个线头来，便只是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站起身来。

　　“母妃”

　　他把纪昭仪那番话截在半道上“婚事，儿臣自有主张。您别操心了”

　　纪昭仪看着他，目光慢慢的凉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扣了扣 “你日日往外跑，王府的事推给长史，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不露面，这就是你的主张？还是说，你心里有了人了？谁家姑娘？”

　　魏琰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纪昭仪的视线。

　　魏琰没接这话。他站起来，突然跪在了纪昭仪跟前，叩首“母妃，儿臣想娶一位姑娘。姓苏，名桃清，家在东市槐树胡同，父亲以卖柴为生，母亲做些针线贴补家用……”

　　纪昭仪一听，面色沉沉“你再说一遍？卖柴家的女儿？”

　　魏琰垂着眼回答“是。儿臣心意已决”

　　纪昭仪听着话冷笑道“你十七了，不是七岁。你以为娶亲是买花买菜？你一个安王，娶一个市井女，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有失体统’？不怕宗室拿你当笑话？”

　　魏琰抬头，目光坚定“母妃，宗室的笑话儿臣听惯了，不怕多一个。可儿臣这辈子头一回真心想对一个人好，求母妃成全”

　　纪昭仪猛拍桌案，抓起茶盏直接砸在了他脚边“成全？你让本宫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安王府的体面往哪儿搁？你若非要娶她，本宫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魏琰跪着没动，一字一句说“母妃若当真不认，儿臣便去父皇面前求旨。父皇若也不允，儿臣便卸了这安王的封号，做个寻常百姓。母妃——儿臣这辈子，就这一回”

　　纪昭仪气得侧过身去，半晌没说话。最后还是跟了多年嬷嬷上前去，在纪昭仪耳边说了几句软话，纪昭仪这才挥了挥手“滚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你”

　　魏琰不语，起身退到门口，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有回头。魏琰朝着宫门口走。到了宫门口处听见几个人在说话——是工部几位官员在候召，正议论东州青河那段堤坝的事，说秋汛将至堤身已有多处裂缝，报上去的折子压了半个月无人批复…..

　　魏琰本已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他在石狮侧站了片刻，把几个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