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倚天

作者:嗯嗯搭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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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


      荆王府的灭门案,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

      最先发现的是荆王府后巷一个送菜的老汉。他天不亮赶着驴车到了后门,喊了半天没人应,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廊下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身下的青砖被洇成深色。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去,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扶着墙吐了。

      一府上下,七十三口人,无一活口。荆王脱脱木儿死在书房里,坐在他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眼睛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等到了什么他预料之中的东西。满朝震动。御史台的奏折像雪片一样堆到了皇帝的案头,每一封都措辞激烈,请求彻查凶手。蒙古旧贵族们在私下交换眼色,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来说“这是谁干的”。他们知道脱脱木儿派了人去刺杀敏敏帖木儿的事——消息虽然没有传开,但在那个圈子里不是秘密。他们也知道脱脱木儿灭门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汝阳王府做的,要么就是有人在替摄政郡主收账,用的是比他们预想中更彻底的方式。

      赵敏站在队列中,听见御史念出“荆王府七十三口尽殁”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太子的目光正在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看,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落点——准确、平稳,像在确认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扫过御阶左侧的位置。太子正看着前方,像在听御史奏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感知到她的目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是只有她能看见的弧度——一瞬即逝,像在说:你不用怕。

      赵敏低下头,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知道那是他做的。脱脱木儿派十六个死士夜闯汝阳王府,他查出了幕后主使,然后用了一种她没预料到的方式还了回去。灭门。一个仆役都没留。她知道的太子狠,但她不知道他狠到这种程度。七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无声无息。他在替她讨回那夜的债,也在告诉所有人——如果有人再动她,这就是下场。那些蒙古贵族比谁都清楚脱脱木儿做了什么,他们虽然上折子要求彻查,但心里是虚的,不敢真的闹,因为刀已经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赵敏站在那里,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砖上。她在心里把那一夜重新过了一遍,把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看了一遍:她撞破屋顶落下的月光、刀锋擦过她耳侧时的气流、退无可退时后背抵住墙面的触感。那些人踩过院墙的声音,被她的父王赤脚跑过回廊的脚步声盖住了。她没有在那夜看见脱脱木儿的脸,但此刻她知道,他已经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太子替她把那扇门关上了。可她不觉得安全,她只觉得那座门被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她和太子两个人了。

      皇帝震怒,下令朴不花彻查。赵敏垂着眼站在那里,没有抬头。她知道朴不花查不出来的——动手的人就是他自己的人,让他查自己,能查出来就是见了鬼。而太子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散朝之后,赵敏走出宫门,她知道太子还在里面,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她该谢他吗?她想起那晚她撞破屋顶落在院墙边沿时,月光照在她身后,那些死士的目光转向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夜她站在月光里,用一把剑和前世全部的身体记忆撑到了最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笔债算清了。可太子今晚替她接住了她没看见的后半段,用七十三条命把账本合上了。她欠他的,又多了一层。他替她把路扫干净了,可路越干净,她越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她把太子给她的那些东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含光剑、玄铁匕首、软猬甲、百草护心丹、通犀地龙丸。每一样都在说“我护着你”,而荆王府的七十三条命在说“我护着你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做”。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然后慢慢合拢了手指。她需要的不是他的保护,是他保护她的时候不把别人从地图上抹掉,但她现在还不能推开他,因为她还需要那条路走到她想去的方向。她只能先和他保持距离,至少在这四年里不能再靠近了。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不可控。是特工的大忌。

      几天之后,朴不花呈上了结案奏章,说凶手是江湖流寇,为劫财灭门,已全部伏诛,没有活口。朝堂上没有人追问。旧贵族们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论。他们知道那是一个警告,而他们已经收到了。案子结了,白幡撤了,荆王府的宅子被封了起来,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赵敏知道,从今以后,至少在明面上,她不用再担心有人派十六个死士来杀她了。那扇门已经被太子封死了。她走出宫门的时候,把手伸进袖中,碰了一下含光剑的剑鞘边缘。指尖触到那一道微凉的时候,她心里浮起的不是“安全”,而是“这笔账以后要怎么还”。

      又过了几日,上元节,宫中设宴。

      赵敏原本不想去,但宫里递了帖子来,点明了“摄政郡主列席”,她没有推辞的余地。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裙,头发用银簪绾住,没有戴多余的首饰。

      进宫之后,她沿着回廊往设宴的殿走。刚过了御花园的拐角,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敏敏!”

      她转过身。扎牙笃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穿着一身新裁的锦袍,像是等了很久,看见她回头之后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压不住笑意,整个人像一棵在春天里忽然抽了芽的树。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的目光越过扎牙笃的肩头,看见了回廊那一侧正走过来的太子。

      云丹郡主的步子不紧不慢,像路过,又像引路。

      赵敏的心口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冷得连她自己都没料到:“扎牙笃,我说了多少次了,离我远点。你是听不懂话吗?”

      扎牙笃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一下嘴,像想说什么,但赵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若再靠近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稳,没有加快脚步,但她的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攥着袖口攥到发白。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扎牙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手里那只兔子灯还亮着,提着灯的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等一个回头。而另一道目光更冷、更轻,像一片薄薄的刃,从回廊方向落过来,在扎牙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太子看见了那幅画面。他看见扎牙笃提着灯站在月光下,看见扎牙笃看她时压不住的笑意,看见扎牙笃朝她跑过去的样子。然后他看见赵敏没有接那盏灯。她拒绝了,比他预想中更决绝,没有留余地,没有让那幅画面在他面前多停一息。他的目光从扎牙笃身上移开,落回赵敏的背影上,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相信她心里有数。他没有再多看扎牙笃一眼,自顾自地走进了殿内。扎牙笃还站在回廊尽头,兔子灯的光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暖黄色,他提着灯,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

      没有人看到,赵敏走进转角之后才停下脚步,她站在柱子后面,手撑着柱身,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掌心全是汗,手指在微微发颤。她知道刚才那个转身多快,多说一句话,多停一息,那道从回廊方向落过来的目光就会变成另一把刀。她松开攥紧的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站直了身体,重新走回光里。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和扎牙笃说清楚,必须让他知道那是在替他挡灾,他绝对不能再靠近了,她不能让他死。

      云丹郡主站在原地,手心都要掐红了。她原本以为青梅竹马,太子看见那一幕会生气,可赵敏比他预想中更快地断了那根线,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幅画就被她自己剪碎了。太子不仅没有生气,他走过来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弧度的。那道弧度比任何话都更刺眼。

      云丹站在回廊里,低下头,抿紧了嘴。然后她转过身,跟上了太子的步子。太子没有回头,但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声音不高:“云丹。”云丹的步子顿住了。太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枚落了很久的雪:“孤知道你在想什么。看在与你一同长大的情分上,孤奉劝你最后一次——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云丹站在他身后,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怒意,没有警告,只有一片空空的确认。

      他没有等她回答,侧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融进了宫灯的光里,云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脊背发凉。她忽然明白他说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不是还有下一次,是如果她再被看出来,不会再有话递到她面前。她低下头,攥紧了袖口,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再跟上去。

      上元节的宫宴很热闹。推杯换盏,宫灯如昼,歌舞助兴,满座衣香鬓影。荆王满门被灭的事,没有人再提起。赵敏坐在父王和哥哥身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没有喝,只是借着那层遮挡让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太子坐在上首的位置,正与旁人说话,偶尔看她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一道被校准过的锚线,安静而恒定地落在她的方向。扎牙笃坐在斜对面的席上,隔着一整座殿的灯火,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但赵敏知道他在那里,他每喝一杯酒的时候,杯子都比别人重一些,像是借着那个动作在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两束目光——一束温存而稳固,像一根已经套在她身上的绳;一束因为被她推开而落空,却始终没有完全收回——都停在她身上。她没有看向任何一边,只是坐着。两根绳子都套在她身上。一根温着,一根凉着。她谁也没看。

      回到王府之后,赵敏在书房里坐下。她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笔写信。“扎牙笃,你现在看到的我的样子,只是我真实处境的一角。我身边的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不是你能靠近的。你离我远一些,就是在保护你自己,也是在保护我。此事关乎性命——不仅是你的,还有我的。切切切。”她写完之后,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她知道扎牙笃认得出她的字迹,她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她等墨迹干透,折好信纸,封了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来人,请苦大师来一趟。”

      范遥来得很快。她递出那封信,声音不高:“苦大师,这封信,请你亲手交到扎牙笃手里。不要让他人看见,更要小心避过太子的人。”范遥接过信,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夜色中。

      扎牙笃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他拆开信,凑着灯盏的火光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欣喜夹杂着担忧。他看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敏敏在保护他。可这也说明,她身边的事已经危险到连他都不能靠近了。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连夜喊来了几个心腹侍卫:“从明天起,你们扮成小贩和脚夫,守在汝阳王府附近的街口。若郡主外出时有异常,无论何时,立刻来报。”那几个侍卫低头领命,退了出去。扎牙笃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他不能靠近她,他就在暗处守着她。他答应了。风从窗外渗进来,吹动了他收信的那只袖口。他把信按在胸口,没有松开。敏敏,我不靠近你。我就在远处替你看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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