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北归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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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

　　学校很大，食堂的菜比家里多，但是没你做的好吃。你好好学习，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有什么事找翠花婶子，她不会不管你们的。我给你买了一支圆珠笔，下周末带回去。落款是：哥。
　　信写好了，他没有寄——寄信要贴邮票，八毛钱，不如留着下周自己带回去。他把信折好，夹在英语课本里，继续看书。
　　县一中的第二个周末，赵明远回了家。
　　他坐的中巴车下午三点多到镇上，然后骑上周光明留在车站的自行车——周光明特意跟他说了，周末要用车就去车站取，钥匙放在售票窗口——往村里骑。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大樟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粉红色米老鼠T恤，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天蓝色的发带。
　　赵清荷。
　　赵明远加快了骑车的速度。赵清荷看见了他，开始往这边跑。她跑得很快，辫子在身后飞起来，像两只黑色的小鸟。她跑到自行车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哥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哥，你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
　　“没有。”赵明远说。
　　“有。脸上的肉少了。眼袋也重了。是不是没睡好？”
　　赵明远看着她，发现妹妹也瘦了。下巴尖了一些，锁骨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她的脸比两周前黑了一些，大概是在太阳下晒的。她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结了痂还没完全脱落。
　　“你的手怎么了？”赵明远抓住她的手腕。
　　赵清荷把手抽回去，藏到身后。“没什么，切猪草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早就好了。”
　　赵明远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躲闪，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那道疤不像是切猪草划的，猪草的叶子软，划不出这么深的伤口。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没有用，赵清荷不会说。她不想让他担心。
　　“走，回家。”赵明远说。
　　赵清荷跳上自行车后座，两只手环住哥哥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哥哥后背传来的温度。他的后背比两周前更硬了，肩胛骨的棱角更加分明，隔着薄薄的T恤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形状。她心里酸酸的，但没有说出来。
　　自行车在土路上行驶，路两边是金色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稻田像波浪一样起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把颜料从浅到深地涂抹在画布上。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轮廓模糊而温柔。
　　赵清荷把脸埋在哥哥的后背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肥皂、汗水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觉得最安心的味道。她把这股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储存起来，准备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慢慢回味。
　　接下来的日子，赵明远形成了固定的节奏。周一到周五在县城读书，周末回村里干活。他每个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往车站跑，赶最后一班去镇上的中巴车，到了镇上骑周光明留在车站的自行车回村，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周六一整天干活——山上采药、田里看水、菜园浇水、劈柴、喂猪——把一周积攒下来的农活全部干完。周日下午再骑自行车去镇上坐中巴车回县城，到学校的时候天又黑了。
　　每个星期如此，风雨无阻。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明远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多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凤凰牌的，黑色的车身，银色的车把，车铃铛按起来叮铃铃地响，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哪来的？”赵明远问。
　　赵清荷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得意又心虚的表情。“知夏姐寄来的。她说你在县城上学没有自行车不方便，让我转告你，这辆车是给你在县城骑的，不是让你带回来给我骑的。”
　　赵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那辆车，链条上还涂着防锈油，轮胎上的橡胶颗粒一颗颗地立着，一看就没跑过几公里。他在车架上看到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的，纸条上写着：“赵明远，生日快乐。这辆车迟到了，但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四月十八。知夏。”
　　四月十八，他的十六岁生日，已经过去五个月了。
　　萧远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赵明远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遇见了杨志远。杨志远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教务主任，更像一个做生意的小老板。他站在操场边上的单杠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看见萧远跑过来，叫住了他。
　　“赵明远？”
　　赵明远停下来，喘着气，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我是杨志远。”教务主任伸出手来，“周光明跟我说过你。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吗？”
　　赵明远和他握了握手。“挺好的，谢谢杨老师。”
　　“学习上有没有困难？课程跟得上吗？”
　　“数学和物理还好，英语有点吃力。”
　　杨志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这样，我跟英语教研组的李老师说一声，让她每周抽时间给你补补课。她是市里的骨干教师，教了十几年英语了，你跟着她学肯定能进步。”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杨志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你不用谢我，谢周光明去。他是我的老同学，他开口了，我不能不帮。”他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好好学，别让他失望。”
　　赵明远远远地看着杨志远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在晚霞的映照下，那个背影显得比实际上要高大一些。他转过身，继续跑，这一次跑得比刚才快，比刚才用劲，脚步声落在红色的跑道上，笃笃笃的，像是一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十月，英语补课开始了。李老师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给赵明远补课，每次一个小时。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语法来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她给赵明远补了三周，就把他的时态问题解决了一大半。赵明远的英语成绩从月考的五十八分提高到期中考试六十七分，虽然还是班级中等偏下，但至少不再拖后腿了。
　　拿到期中考试成绩单的那天，赵明远在食堂多打了一个菜——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块五毛钱。他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慢慢地吃着，把盘子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他一边吃一边想着赵清荷，不知道她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她的英语有没有进步，不知道她用那台旧录音机跟读的时候还会不会把“thank you”念成“三克油”。
　　他笑了。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事情，而是因为想起妹妹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想笑。
　　吃完饭，他回到教室，摊开信纸，给赵清荷写信。他在信里说，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三，年级八十七，英语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比开学时进步了，李老师说他再努力一个学期应该能赶上。他还说他买了一支新的钢笔——其实是张小舟送的，张小舟家里开了个文具店，隔三差五就送他一支笔——给赵清荷寄回去，让她写作业用。
　　信寄出去的那天是十月二十一日。他在信封上贴好邮票，投进校门口的绿色邮筒里，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想，再过几天，赵清荷就能收到这封信了。她会坐在灶屋的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把信折好。
　　早晨起来，院子里的石板上铺了一层白晶晶的霜花，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菜园里的辣椒秧被霜打得蔫了叶子，茄子也彻底败了秧，只有萝卜和白菜还挺着，叶子上挂着霜，反而显得更精神了。赵清荷蹲在菜园里拔萝卜，手指冻得通红，萝卜缨子上结了冰碴子，握在手里冰凉刺骨。她把萝卜一个一个地拔出来，抖掉泥，扔进筐里，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赵明远这个周末没有回来。快期末考试了，杨志远建议他留在学校复习，说来回跑太浪费时间，不如集中精力把成绩再往上提一提。赵明远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听了杨志远的话。他在电话里跟赵清荷说不回来的时候，赵清荷说：“哥，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复习。等你考完了再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挂了电话以后，赵清荷在灶屋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