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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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机报复

　　显然楚昭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可溟门并不打算解释，但又不能真让她误解，便绕开道：“我说过，我不会害你。而且我和你的目标一致，都想离开这个地方，此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如此说来，你便是承认了——你不仅仅是三当家，还另有身份。”楚昭拿出帕子擦了擦方才他牵过的手，眼里满是鄙夷。在他还没袒露身份之前，她不想与之真的扯上什么关系。

　　溟门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眉间拧了一下，心里发闷，但仍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你所说，窝在这山里头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大哥那边亦有在考量你的提议，然则他不能拿几千弟兄们的性命做赌注：去赌你能与镇北侯达成一致，赌你能让大伙换种新的活法。所以他对你尚未完全信任，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身上担子重，考量的东西自然多些。”

　　楚昭将帕子往袖中拢了拢，转过身面向前方远眺，冷嗤一声：“你还是在绕开我的问题。”忽而又歪过头睥睨道：“溟门，你身上处处透露着诡异，你一边与我周旋，一边稳住解闵，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亦或是，你根本就是个墙头草，见风使舵。”

　　“你何不把我当成一位没有立场的看客，只是我的秤砣如今已往你这边倾斜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哦？是吗？我怎么不觉得。三当家当真生得一副巧嘴，惯会咬文嚼字，煽动人心。”

　　“不管你信与否，我从未有过害你之心。今日大哥之举，无非是想杀鸡儆猴做给大家看，既能保全他的面子，又能警示众人。只是……你的姐姐，可能会被送回勾栏院。”溟门后半句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提到了“姐姐”二字。

　　楚昭一怔。他怎么知道？

　　随后，她移步逼近，他节节后退，直至后背抵住树干。她用手指着他的胸膛，仰头直视他，质问道：“你探查我？”

　　溟门脸上挂着笑意，不慌不忙道：“没有。议事堂时我站在你身后，听你身旁那人提了一嘴，再结合你的种种反应，以及昨晚沈婉对你的恨意，我大胆猜测那人说的应当不假。”

　　楚昭瞥了他一眼，收回手，冷嗤道：“三当家这般本事，该去做判官才对，浪费在我身上，可惜了。”

　　溟门看她的神色，心里有数了。“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仍是站在你这边的，所以方才我问你的那些话，不过是在确认你是否真的对沈婉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

　　楚昭瞪了他一眼，冲他道：“你管的可真宽！”

　　“毕竟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女人，终归是要关心一下的。”

　　“……”

　　楚昭脸色阴沉：“还演上瘾了。”她陡然想起昨晚那个怀抱，若他没醉，莫非他不是心血来潮？她又道：“你昨晚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溟门明知故问，忽然想逗逗她。

　　若说昨晚那个怀抱，他确有几分故意，几分试探，还藏有几分说不清。他当时看着她的背影，腰肢纤细却不单薄。那一瞬间，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就抱了上去。那是他第一次拥抱女子，肢体纤柔又带着独有的馨香，让他生出想护着她的念头。只可惜她最后恼了。

　　楚昭才不吃他这招。不认是吧，行啊，那就吃她一脚！她一咬牙，当即抬脚朝他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溟门冷不防挨了一脚，骤然俯身捂住左边小腿传来的阵阵痛意，眉头拧成一团，却仍不舍得对她说重话，低声嗔怪道：“你下手可真狠。”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你下次若再行为不端，可就不是踢你一脚这么简单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没有下次。”

　　说罢，她愤愤然地转身离开，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谈判的事你抓点紧。”

　　溟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失笑——又是护着她，又是替她安抚解闵，真把他当奴仆使唤了。他低低笑了一声，瞬间好像腿也没那么疼了，谁让他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女人呢，还得自己宠着。

　　楚昭沿着山路往回走时，脸上的愤然还未消退，连看地上的破石头都觉着碍事，噘嘴嘟囔道：“怎么这么多破石头。跟他人一样，可气！”

　　方才上山时一直都是溟门走在前头牵着她，也没觉着有多费力，如今下山倒愈发觉着腿脚有些不利索。膝盖昨儿摔的淤青隐约地疼，她只能尽量斜侧着身子一步一缓地下坡。

　　以她这脚程，原一炷香的时辰即可下山，如今起码得花上半个时辰，可能还不止。她想想就来气，一碰上溟门准没好事。楚昭一怒之下，踢了脚下几块碎石发泄，不料——一声“诶哟”声从下方传来。

　　楚昭惊了一下，小声心虚道：“不会真砸到人了吧？”

　　她往下走了几步，嚷道：“有人吗？有没有人？”

　　不多时，有一男子从与人半高的草丛中现身，他移步到小道上，抬头看向坡上女子。

　　楚昭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破锣嗓”。他怎么会在这？两人相距约莫十丈之远，楚昭扬声问道：“你还好吗？”

　　庆田生没吭声。

　　他虽在低处，眸光却居高临下，像看着仇人般，定定地盯着楚昭，准确说是用审判的眼神，将她定在判决书上。

　　楚昭又问道：“是伤到了吗？”

　　对方依旧不语，她只好缓慢地下坡，到了男子跟前，关切问道：“我是不是误伤你了？”

　　庆田生并不关心她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将心中疑虑发泄出来：“你就是沈棠？”

　　楚昭眼睛睁大了一瞬，很快又回复如初，“对不住啊，方才没注意到你在这，误伤你了。”

　　“我问你是不是沈棠？”庆田生又复述了一遍，语气更重了。

　　楚昭不语，不知对方为何会死盯着这个问题不放。但她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一股积蓄已久的愤怒，那团烈火在逐渐地燃起，升高，最后将她燃尽。

　　“你是不是沈棠？”他的嗓音一次重过一次，连脖颈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由于对方的破锣嗓音过于尖刺，楚昭听着很是难受，却始终沉默着。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承认，也没有承认的必要，他是谁？凭什么用这种近乎指责的语气跟她说话。

　　庆田生被逼急了，冲她吼道：你是不是沈棠？是不是？是不是沈棠？！”

　　哼！真相大白了。原来议事堂前的问话是试探，或者说是蓄谋已久，敢情是冲着她来的，一个两个都来找她算账。她不忍了，冲他怒道：“沈婉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我又不欠你的！”

　　“那就对了，找的就是你。”

　　男子说完，猛地从后背抽出早已备好的麻绳，快步上前，要将楚昭扑倒捆了。

　　楚昭立即反应过来，朝男子踢出一脚，可那一脚落空了。

　　有人先一步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溟门一闪身，已到了她面前，一脚踢出，正中男子腹部，男子直接飞出十丈外，落地时滚了三圈，最后脸着地吃了一脸土。

　　整个过程快到连她都未曾看清便结束了，只剩那人捂着腹部闷哼，骨头像是被踢散架了似的，全身抽搐，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迹。

　　“你没事吧？”溟门扶着她的双肩问道。

　　楚昭愣了一下，还没缓过神，方才他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溟门摸了摸她的额头，“是被吓傻了？”

　　楚昭嗔道：“你才傻呢！”

　　溟门满意地笑了笑：“行，还能骂人，证明没事。这人你想怎么处置？”

　　“绑回去。”楚昭掷地有声，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下山时，她走得慢，溟门嫌耽误时辰，将她强行背下了山，也将“破锣嗓”一同带了回来，关在柴房里，派了两人守在门外。

　　回来时，议事堂前的人群早已散尽。听宋竹说沈婉最终被解闵关了起来，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毕竟他们之间也算有过一段情，至于是什么情，她不清楚。

　　溟门将她送回屋子后，又让刍麻送了些吃食来。屋子里破损的家具都换了新的，还新添不少，连妆奁这等女子用物都备齐了，也不知是他的用意，还是宋竹的意思。总之，比她走之前，多了些人气。

　　用过午膳，楚昭坐在屋内，将事情前因后果细细想了一遍：若破锣嗓是替沈婉来向她寻仇的，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何那人对她这般恨意？甚至不惜亲身犯险，亲自动手。

　　楚昭隐约记得沈婉说过，曾有一人给过她温情，那人不惜用自己的命换她生机，莫非这人没死？若真如此，便都说得通了——沈婉报仇不成，被解闵处罚，才牵出一直藏在暗处的破锣嗓，他不忍沈婉落难，便恨上了楚昭，伺机报复。难怪他会说“找的就是你”。

　　定了定主意，楚昭去了柴房。柴房门口守卫不肯放她进去，说是需得三当家首肯。就这点子屁事，整得跟百官进殿需要向皇帝请示首肯似的。她本不想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奈何现在自己的面子不够大，毕竟只是暂时挂名而已，又只好让宋竹去请了溟门前来。

　　那家伙一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当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楚昭别开眼，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那个……他们说……要你点头才能进。”

　　溟门毫不掩饰地笑了：“求我就这么为难吗？”

　　楚昭定了定神：“到底行不行？”

　　“行。”溟门给那守卫递了个眼色，门就开了。

　　“你和宋竹在门外等着，我想自己单独与他聊聊。”

　　宋竹倒是听话地点头。反观溟门，似乎天生反骨，偏要进去，还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万一他使诈，我也好保护你。”
　　“他都被你绑成那般模样了，还能逃出生天不成。收起你的瞎操心。”

　　“那我也得进去陪着你，我不放心。”

　　“这是我的私事，我想自己解决。”

　　不待他再辩，楚昭毅然地进去，关上了门。

　　溟门险些撞上门，碰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