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映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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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刘秉章流放出京的前一夜，沈清辞独自从翊王府偏院出来，沿着王府后墙外的巷子慢慢走着。他近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睡前要走一走，把白天想不通的线索在脑子里再盘一遍。萧景琰起初非要跟着，被沈清辞一句"臣想一个人走走"挡了回去之后，便只在门廊下等着，算着时辰让人去接。

　　夏夜的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夹杂着晚香玉和茉莉的甜香。沈清辞走到巷口拐角处时脚步微微一顿——他看见对面屋檐的阴影里蹲着一只野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中亮着两簇幽光。他看了那猫一眼，正要继续往前走，野猫忽然弓起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猛然蹿上了墙头。

　　沈清辞的脊背倏地绷紧了。

　　他停住脚步，余光快速扫过四周——巷口两侧的暗处没有任何异常，头顶的屋檐瓦垄间也没有呼吸声。但那只猫的反应太突兀了。猫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敏锐得多，能让一只野猫炸毛蹿逃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脚步放慢，右手滑入袖中，握住那柄短刃的柄。夜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气——是汗味，带着铁锈和皮革的气味，像有人在不远处埋伏了许久。

　　他没有回头。保持同样的步速向前走了七八步，在即将拐出巷口时忽然横跨一步、贴着墙角猛然转身——与此同时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侧的矮墙后蹿出，动作极快，几乎是同时扑向他身后的死角。

　　沈清辞短刃出鞘，整个人向后仰倒，避开左侧袭来的匕首，右手的刃尖反挑而上，刺入来人持匕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匕首脱手，沈清辞借力翻身而起，顺势一脚踹在右侧扑来那人的膝盖侧弯处——那人的身形顿了一瞬，露出一小片空门。

　　沈清辞的短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喉结。

　　"谁派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很平，但气息微微有些不匀。毕竟他高烧才退，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方才那两下已经让他后背上沁了一层薄汗。

　　被他制住的那人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

　　"拿钱办事。有人出五百两——要你明夜出不了翊王府的门。"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明夜。刘秉章出京的当晚。他们要在今晚动手——先解决他，让明夜的事变得"没人搅局"。

　　他正要将短刃又逼紧一分，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萧景琰那带着喘的、压不住的急喊：

　　"沈先生——"

　　沈清辞偏过头，看见萧景琰从巷口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柄不知从哪儿抄来的剑，额发跑散了，衣袍下摆卷着尘灰。他看见沈清辞正用短刃抵着一个黑衣人的喉咙，旁边地上还躺着另一个捂着腕哀叫的，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变怒，又从怒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心有余悸的松弛。

　　"本王就晚了一盏茶！——"他几步跑到跟前，把地上那人拎起来踹了两脚，"谁的人？说！"

　　沈清辞收了刃，气息微喘地靠在墙上："拿钱办事的，不知道雇主是谁。"

　　萧景琰把那两个人交给随后追来的侍卫押走，转身看向沈清辞——他靠在墙边，额角沁着汗，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仍然清凌凌的，一点不乱。萧景琰看了他两息，忽然伸手，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那拥抱来得太突然，沈清辞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进了一具滚烫的胸膛。龙涎香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他听见萧景琰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贴着他耳朵咚咚咚地撞。

　　"你吓死本王了。"萧景琰的声音闷在他发顶，手臂箍得死紧，"下回你出来走走，本王必须跟着。说什么也得跟着。"

　　沈清辞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挣扎。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来，回抱住了萧景琰的后背。

　　掌心贴着那具身体的温度，感觉到了他在微微发抖。

　　"……臣没事。"沈清辞的声音被闷在他的肩窝里，听起来有点模糊，"那两个人功夫一般，臣应付得了。"

　　萧景琰松了松手臂，低头看他。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层苍白的颜色镀成了柔和的银白。他的睫毛垂着，嘴角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功夫一般也不行。"萧景琰用拇指蹭了蹭他额角蹭到的灰，"明夜刘秉章出京，太子那边肯定还有动作。从今晚起，你住本王正院。本王卧房隔壁那间收拾出来了——"

　　"殿下——"

　　"这不是商量。"萧景琰打断他，声音前所未有的硬，但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东西却软得过分，"沈清辞，你要是再一个人扛——本王就天天守在你门口不走了。"

　　沈清辞被他这近乎耍赖的威胁噎了一下。他抬头对上萧景琰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他自己的倒影，亮亮的，写满了"我真的会这么做"的认真。

　　"……好。"他轻声说。

　　萧景琰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自然地牵起了沈清辞的左手，十指扣住，带着他往巷口走。

　　"回府。本王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你嗓子有点哑——"

　　"臣嗓子不哑。"

　　"哑了。本王听得出来。"

　　"……"

　　沈清辞没有再反驳。他的手被萧景琰握着，掌心的温度严丝合缝地贴着，沿着经脉一路暖到心底去。两人并肩走过夏夜的巷子，墙头的野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蹲在瓦垄上目送他们远去，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里慢慢眯成了两条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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