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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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民间传言人死后会下阴曹地府，评判过此生善恶后，走过望乡台，路过恶狗岭，喝下孟婆汤，踏上奈何桥，这一世才算彻底了结。

　　白问水看着眼前走马灯一样的记忆，恍惚以为自己寿数又到尽头，可没见到阴曹地府的入口，再仔细一看，眼前掠过的是这句身体徐三的一生。

　　徐三是外号，他原名叫徐小舟，是七里村的一个小小少年，和母亲相依为命。三年前母亲上山采药从山坡上不慎滚落，当地庸医嫌弃诊金微薄，用真假参半的药治人，这一治竟成了徐母的催命符。

　　徐母咽气前将掩盖了一生的秘密告诉了他：他的生父是锻火宗的宗主徐阳，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去锻火宗寻求庇护。她不求儿子能过上富贵日子，只求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一餐粗饭果腹充饥，

　　徐小舟带着母亲的遗愿来到煅火宗，见到亲生父亲后才知道，他是父亲的一个儿子，父亲却非他一个人的父亲，就连母亲也不过只是他在外游历留下的一个“风流债”。煅火宗收留了他，却只许他叫“徐三”，因为少宗主不喜欢他的名字。

　　从此徐小舟寄人篱下，抑过无数冷嘲热讽，日日夜夜攒着铜板。他总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回七里村去，此生决计再不入仙门半步。

　　仙门的呼风唤雨对他来说是痛苦：呼的风吹他，唤的雨淋他。

　　偏偏天不遂人愿，就在他马上攒够钱准备离开煅火宗时，少宗主的狗腿子找上了门，诬蔑他偷了少宗主的宝贝，然后一道火符丢到徐小舟的身上，任凭他被至阳烈火烧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等看够了好戏后，就将他直接扔下悬崖，像扔一件无用的破衣裳。

　　区区凡人，在仙门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走马观花至此，白问水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生出一种难言的惆怅。

　　大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而仙门很多人，只学会了视万物为刍狗。

　　若是以前，白问水或还会凭一腔少年意气为徐小舟讨个公道。然而世事无常，历经千帆他也多了几分沧桑。芸芸众生于天道，不过是蚍蜉撼树；孤身一人于仙门，也只是痴人说梦。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让徐小舟落叶归根，他想，徐小舟应该很想回到七里村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吧。

　　“恩公！恩公！”

　　梦境瞬间天摇地晃，白问水再睁眼发现自己又躺回了医馆的床上，床边趴着哭成泪人的陈湫。

　　“行了别哭了，再哭就发大水了。”

　　见白问水还有精力挤兑自己，陈湫止住泪，知道人没事了。

　　老郎中现在看白问水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自古少年出英雄啊，病还没好就能去打架了。要是等你病好了，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白问水没敢接这颇阴阳的话，眼观鼻鼻观心，他穿了人家的衣服，用了人家的银针，做贼心虚。

　　休养半天白问水觉得又能作天作地了，遂和陈湫离开医馆。

　　昨夜义庄闹得天翻地覆，忙的也只是他们几个人，对寻常百姓没多大影响，日子照旧。最多也就是给茶楼说书人添了个灵感。

　　白问水：“明日就是剑宗选拔了，你万事小心。”

　　陈湫一听恩公关心自己，感动得又要眼冒金豆豆：“多谢恩公关心，我会努力的。”

　　顿了顿又说：“一路行来，恩公帮了我很多。我知恩公志不在修仙问道，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恩公。”说着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儿玉牌。那玉牌雕龙琢凤，刻了一个“湫”字。

　　“这块玉牌恩公收着，若是以后碰到官府的人，亮出玉牌行事更方便些。”

　　白问水正琢磨下一步去向，顺手接过玉牌收起来，丝毫没注意自己怀揣了一个少年心事。

　　别过陈湫后，白问水头戴黑色帷帽，打定主意再碰上什么事情都不停留，这次一定要离开这里。

　　许是他骂老天爷太勤次数太多，老天爷终于逮到捉弄他的机会。迎面走来一个头戴同样的黑色帷帽的黑衣人，径直撞向白问水。

　　白问水来不及闪避，被迫和黑衣人贴了个面。

　　这一贴，却叫他差点魂飞魄散：那个黑色帷帽之下，赫然是自己的脸！剑宗弟子白问水的脸！

　　“白问水”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邪佞之气，低声耳语，如毒蛇吐信，道：“你回来了，不枉费我的一番心血。”

　　紧接着，趁白问水尚未回神，黑衣人手掐法诀，信手拈花般从半空拈来一道怨气，直直打入白问水眉心。

　　白问水只觉神魂震荡，如遭重锤，眼前骤然漆黑，生生承受了这一击。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索出银针，正待反击时，黑衣人再次猛然一贴。这次，黑色帷帽下，竟然变成徐小舟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话音刚落，白问水倏然感到小腹一痛，他低头看去，一把血红色匕首已然没入腹中，黑色的衣袍被鲜血染湿。

　　黑衣人操纵着他的身体，亲手捅了他一刀。刀上带着一丝怨气，在他全身不断流窜。白问水察觉到了，此时此刻却无能为力。

　　“我等着你找到我……”

　　说完“徐小舟”化作一阵薄薄怨气烟雾，于半空中缓缓消散，和昨晚的女尸如出一辙。

　　白问水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只能听到细细嗡鸣，像数不清的蝉在他脑袋里振翅。他强撑着不敢倒下。刚才的怨气一定会引来善后的剑宗长老，当务之急是跑出这个镇子，彻底离开剑宗地界。

　　他尚未迈步，天边突然一道银光骤然闪烁，裹挟着锋利无匹的剑意破空而至，直接拦断白问水的去路。剑意冰冷，如寒冬腊月的刺骨寒风。白问水借着冷如霜雪的剑光，透过黑纱边缘终于看清来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高挑，竹青色的道袍更衬他风姿卓然，周身更是散发出生人勿近的静肃。

　　白问水神情一怔，慌乱到差点忘了自己刚被捅了一刀：来善后的竟然是他的师父——仙门魁首李尘微。

　　他顾不上腹间血流不止的伤口，一味地把头压低，恨不得低到地里。头脑快速运转：若刚才没有黑衣人那回事，他大可以大大方方目不斜视地路过李尘微，假装自己只是个寻常过路人。

　　可偏偏就在刚才，那个黑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把自己的身体和徐小舟的换回来了。这下，他怎么也装不了毫不相干的人了。

　　李尘微抬手召回“断雪”，抖落一剑寒意。他望着眼前身形熟悉的青年没有开口，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名为“时间”的高山。

　　白问水冷汗直流，分不清是疼的，还是被李尘微吓的。时至今日，他对于李尘微这位师父，依旧是敬畏多于亲近。师父这声叹息一入他耳，脑袋里理智的弦轰然断裂，“噗通”一声，竟直直跪了下去。黑色帷帽挡住青年的面容，只留下一个碎发乱飞的头顶给李尘微看。

　　李尘微默然片刻，右手掌心凝聚一团泛着白光的灵力，抬手一送，悄无声息地没入白问水腹部，血流如注的伤口在一瞬呼吸间愈合。

　　白问水拿捏不准李尘微的态度，透过耳鸣声，他听见自己磕磕绊绊道：“谢……谢仙长。”余光瞥见自己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面的青砖上，将溅出的血色加深一层。

　　他错过李尘微听到“仙长”二字时，那一瞬间的错愕和沉默，只觉得周遭寒气骤浓，空气快被冻结成冰。

　　就在气氛愈加低迷之际，连霄和宗笑婵竟然找到了这里。

　　二人追着李尘微紧赶慢赶，终于来到此处，只见在义庄里帮过他们的“徐小舟”跪在李尘微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宗笑婵咬咬牙，恭敬行礼：“师伯，他就是昨晚用银针做镇魂钉的人，听煅火宗的人说他叫徐三。”

　　连霄：“是啊师伯。”

　　他和师姐有心帮跪着的青年说两句话，心里却明白，李尘微作为仙门魁首，刚正不阿，从不妄断是非。

　　李尘微袖手而立，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极轻，轻到只有近在咫尺的白问水听见了。他随手召来一阵轻风，吹开白问水帷帽的纱帘。

　　那张熟悉的脸一映入宗笑婵眼帘，泪水瞬间决堤而出：“小白师兄！”

　　白问水再也无法继续沉默下去，他终于抬起头，对着十年内出落得可爱动人的少女惨然一笑：

　　“笑婵仙子……”

　　少女从不离身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眼泪再也制止不住，如断线珍珠落下来。

　　一声“仙长”，一声“仙子”，刺得李尘微指尖微倦。他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青年，十年前是天之骄子，神采飞扬，而如今面色苍白，灵力全无，就连受伤也无法自治。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太阳不知不觉间慢慢落山，昏黄日光中，李尘微的目光从白问水苍白的面容移到他腹间衣袍上残留的血迹，指尖又不受控制地倦了一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冷，淡得像高山之雪，尾音却下沉一寸，如同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起来。”

　　白问水愣住，“多谢仙长。”

　　起身后不敢抬头看向李尘微三人，依旧保持低头的姿势道：“仙长我不是故意要到剑宗附近的，多谢仙长高抬贵手，我这就离开，绝不踏入剑宗半步。”说罢就要抬腿离开。

　　见白问水要离去，宗笑婵哭得更加伤心，有师伯在场，她和连霄都不敢出口挽留。

　　见白问水即将再次离开，一如当初他决意离开剑宗，离开李尘微那样孤绝。李尘微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指尖凝聚灵力，幻化成一道捆仙索，扬袖挥手，竟直接将白问水绑住拉回来。一记安睡咒下去，白问水梅开三度，第三次沉沉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