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拾骨

[添加书签] [推荐给朋友] [投诉]

第 3 章

　　到达过田澳后，日头依旧毒辣。

　　岚烟在码头停好船，接着找了个背阴地方歇息片刻。

　　日落之后，海面上升起薄雾，逐渐拢住全岛。那些废弃石厝隐在其中，犹抱琵琶半遮面，偶尔露出些许面目，可惜大都檐角破碎，墙面斑驳。

　　过田澳最热闹时据说有两三千人居住，可眼下居然连两三只海鸟都无法寻到。

　　荒得这么彻底，实在算少见。

　　其实过田澳风景不错，周围海水清澈，岛上绿树成荫。房子虽然大多墙倒窗塌，但修复过后绝对能显露出无限海岛风情来。

　　或许以后哪个大老板看上这里还能给重新开发开发，做成什么大逃杀游戏之类也不错。

　　在这地方玩实景游戏，不比在棚里玩刺激无数倍？

　　岚烟兀自左右张望，身后却传来一阵马达声，轰轰隆隆。回头看去，陈家三兄妹正开着船往这里赶。

　　他们所在那艘白色中型游艇锃光瓦亮，船头刺破海面疾驰而来。

　　两相对比，过田澳越发显得古朴破旧。

　　当岚烟看清几人什么装扮时，差点没笑出来。

　　这三兄妹身上竟然全都穿着水下作业专用潜水服，手上还拎个黑色箱子。

　　陈家大哥、二哥人到中年秃顶发福，再加上这副打扮，简直像两个肚子大到快要炸开的癞蛤蟆……

　　岚烟摇头望天：“没让准备这些啊？谁说要下水啦？”

　　陈芳放下装备，走到她面前问好，介绍身边两人分别是大哥陈竹和二哥陈栋。又拍拍身上潜水服，解释说海岛情况复杂，多做准备总归没错。

　　岚烟听完望一眼三人手里那几个大箱子，严重怀疑里面很可能放着火乍/药甚至木仓/支。

　　这得多怕自家老爸拖他们下水啊？

　　“换回原来衣服，这趟不需要你们入海，等我回来之后上我这艘船就可以。”

　　陈栋为此骂骂咧咧，腆着肚子过来继续叽叽哇哇，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岚烟听得不耐烦，差点一脚踢他下海：“这一趟可以当成见面也可以当成祭拜，你见过哪家人在清明节穿潜水服上坟啊？”

　　一旁陈竹立刻回嘴：“广西就有呀，是你见识少！”

　　陈芳沉默片刻，摇摇头，干脆蹲身打开箱子，递过来一个白色小型医疗箱。

　　“为什么要我们每人抽管血？”

　　夜色里，血液更显暗红。

　　岚烟没回答，径自跳上自己那艘小船驶入茫茫薄雾之内。

　　*

　　自从岚烟走之后，周围海雾看起来似乎越来越厚了。

　　陈竹、陈栋肚子大胆子小，不知不觉间全往陈芳这边靠，一左一右。

　　“小妹，要不咱们还是跑路吧，这里太吓人啦。”

　　海风吹拂，浪花拍岸，这种画面在白天或者人多时还能够称为美景。这个点再来看，就只能让人心里发颤了。

　　陈栋做了亏心事，自然更怕鬼敲门，七月里还冷得直哆嗦。陈芳仍旧望着海面，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如果今天走了，以后就会纠缠一辈子，做个了断对大家都好。换回原来衣服，我不信爸爸会下狠手。虎毒还不食子呢。”

　　陈芳说完，回头往游艇走，不再理会陈竹、陈栋。兄弟两人搓着胳膊纠结片刻，互相望了好几眼，最终还是选择跟上去。

　　“小妹，你觉得那姓岚的能找回爸爸吗？”

　　“不晓得，希望她那边别出事情吧。”

　　**

　　海雾浓重，岚烟只能看清面前两米开外什么情况。

　　前方海域犹如一块墨黑色幕布，上面正飘着一片鱼鳞，拇指盖大小，隐隐透出点点蓝光。

　　岚烟缓缓开船，跟着那束蓝光前进，抬眼看看时间——居然过了将近一个钟头，如此一来，岂不快要到公海？

　　陈家老爷子怎么如此能跑？

　　好在没多久蓝光不再往前，随着水流在船周围悠悠荡着。岚烟吐出浊气，从脖子那里掏出一枚珍珠样东西含在嘴里，纵身入水。

　　下海之后蓝光更甚，岚烟周身似乎有个无形罩子隔开海水。不少鱼虾聚集在蓝光周围，受到惊扰后又四下散开。

　　越往下潜，海底礁石越多，凸出嶙峋，各类海藻间杂其中，飘摇游曳。

　　见到岚沧江，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

　　但它身边那具白骨呈现出的架势，岚烟从未见过。

　　多数海底亡人化尸成骨后会遭到泥沙掩埋，挖掘后整具骨架或仰或伏。

　　深海白骨轻易不可用人力拾起，需要亡者亲属血液使其脱离海力束缚，如此才能完成拾骨。

　　而陈家老爷子则不同，他早已坐起半截身子，甚至能微微抬起头看向来人。

　　岚烟暗暗惊叹，却又发现海草死死缠住了老爷子左脚，半截腿骨因此卡在了礁石缝里。

　　如果没被卡住，他会不会能在海里自由行走？倘若果真如此，那可太有意思了。

　　转念一想又认为不可能。

　　老爷子之所以现在能动，兴许是因为当初儿子在海里出事时受了伤，由此让他得到后辈血气滋养。

　　至于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那片海域，但愿只是恰巧被洋流带过去。

　　岚烟停在礁石附近，先用□□切开周围碍事海藻，接着拿出针管朝老爷子腿骨刺过去。

　　鲜血浸入骨面，不多时，腿骨上下出现数个红点，慢慢连成一片，而后逐渐消失。

　　一管血用尽，老爷子就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

　　后面两管血注射到两侧颞骨，即活人太阳穴所在位置。一番操作下来，老爷子甚至可以称作容光焕发。

　　以往拾骨，得亲自为亡者穿上其生前服饰，可如今看来应该用不着了。

　　早些年间，浙闽沿海渔民喜好穿无领无袖大襟衫和宽松笼裤。这样装扮便于劳作，受潮后相对容易晾干。

　　即便类似装扮早已扫进故纸堆，年轻渔民更偏爱新面料、新样式，但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心里始终怀念旧时衣裳。

　　岚烟把蓝色大襟衫和灰色笼裤递过去，亲眼看着老爷子穿上。

　　这种事之前连听都没听过，如今倒有机会目睹了。

　　一双臂骨套进大襟衫，头骨再次露出。稍一弯腰，笼裤也穿上身，堪堪遮住大腿骨，小腿骨和脚骨只能裸在外面。

　　衣裳都能自个穿，再看他在水里自在行走已经丝毫不叫人奇怪了。

　　这次拾骨简直拾了个寂寞，更像给老爷子送两件衣服顺便解个困。

　　不过受水流影响，老爷子只能走小碎步。岚烟估摸着时间，决定不让他自己走。

　　岚沧江实在无聊，正搁周围上下扑腾，见岚烟扬起下巴指向老爷子，瞬间会意，随后用尾巴卷起老爷子手骨，带着他快速往前。

　　“小妹，我觉得那姓岚的绝对带不回来什么。”

　　陈家两个哥哥在凛冽海风里缩手跺脚，眼睛却直勾勾望着海面。

　　陈芳始终笔直站着，不乱动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陈竹一下子跳起来大喊。

　　“小妹小妹，我听到声音了！”

　　事到临头，陈芳反倒松了口气。

　　毕竟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在海边强风里干等着还不如早日结束。

　　岚烟驾船开到面前，招呼三人上船。陈芳迟疑几秒，第一个上来。后面两位哥哥眼见妹妹真上去了才抬起脚，分坐两边。

　　四人在海上行驶一段距离后停住，陈家三兄妹紧紧看着海面。起初各怀心事，并不言语。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吱哇乱叫，连陈芳也变得如此。

　　只见一截森森指骨缓缓攀上船沿，紧接着一颗空洞头颅浮出水面。夜色中，海风穿过黑漆漆的眼眶吹到三兄妹面上，冰冷彻骨。

　　尽管上身穿着厚外套，陈芳却颤抖不已，只能咬紧牙关努力镇定——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父亲这是亲生父亲。两人血浓于水，并非面对一具陌生白骨。

　　可当脚骨踩在附近，三人仍旧忍不住瑟缩。陈竹厉声尖叫，几乎要晕过去，身子一歪带得船也跟着翻晃。

　　陈栋则抖如筛糠，闭眼不敢看向面前这具白骨，尽管他也应该叫它一声爸爸。

　　陈家老爷子在船舷上坐定，海雾开始产生变化，白色之中渐渐添了数笔蓝与红。

　　陈芳偷偷看向周围海雾，搞不清楚这些颜色从哪里来的，接着混色海雾突然化作七股，瞬间钻进父亲的眼鼻口耳中。

　　不知为何，她竟觉着七窍生凉，脑中闪过一阵黑蒙，随后又清醒起来。下一秒，居然听见了父亲在说话！

　　一具白骨为何能如此？！一定是海风太大，把人吹糊涂了！

　　啪一声，陈芳只感觉脸上一阵火辣疼痛，迅速蔓延至头皮。她摸摸左脸，终于开始直视面前这具白骨。

　　“老三，你心好狠呐！”

　　生人与死者间早就撕破脸，如今只是继续把这场大戏演下去罢了，不算什么新鲜事。

　　岚烟坐在船头，双手垂在船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陈竹原本半昏着，奈何这一巴掌实在响亮刺耳，仿佛把他给打醒了，也跟着吓一跳，随后又抖得和劣质滚筒洗衣机一样。

　　陈芳面色惨白，五个红指印渗出血，两厢对比，分外显眼。

　　陈竹看着看着，冷不丁开始大吼：“爸爸，爸爸，都怪小妹，都怪小妹！是她教唆我们的！是她教唆我们的！”

　　陈竹发神经一样，不断呓语，岚烟才大概了解到一些事情。

　　陈家居然还有个四妹，刚工作没多长时间，今年却突然生了重病，似乎命不久矣。

　　按年纪来算，这四妹不太可能和前面三个哥哥姐姐同母。要么是后妈生的，要么是后妈带来的。

　　陈栋原本一言不发，只身子在不停发抖。此时僵直一瞬后，突然开始朝老爷子砰砰砰磕头，哭着喊着，撕心裂肺，满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妹妹……

　　岚烟听了一会儿，不自觉嘴巴微张。

　　怎么又对不起妹妹了？对不起哪个妹妹？

　　“爸爸，是三妹弄坏了您轮椅上的刹车！”

　　难道陈芳企图杀害亲生父亲？倘若确实如此，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兄弟二人俱将矛头指向陈芳，反正千错万错我没错，死老妹不死老哥。

　　老爷子即便真比大虫还狠毒，那也不能把三个孩子全都吃掉，总得留一个传香火。

　　陈栋说完这话后已经满脸眼泪鼻涕，看得岚烟撇嘴。

　　一具白骨摆不出表情，没法从中猜测它听完这些话后感觉如何，可老爷子话里话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到底怎么个死法。

　　“我一把老骨头，你们不耐烦我，趁着祭祖推我下海，我不怪你们。我半辈子在海上，为命为财，舍弃过太多东西。生出这样不肖子女，算我活该天诛。”老爷子转回头又看向陈芳，“可阿蕊那么年轻，那么无辜，你怎么能害她呢？”

　　陈芳面对兄长各种指责，起初一言不发，此时冷不丁放声大笑，眼中却饱含热泪。

　　“你果真是为了那娘俩。你到死，到变成一具白骨，费尽周折叫我们过来也还是为了她们。”

　　陈芳话头一顿，直直看向自己父亲。

　　“老一辈重男轻女我没办法改变，可陈蕊和我都是女儿，你为什么就看不到我呢？为什么？！”

　　陈竹和陈栋一辈子吊儿郎当，对公司从来不上心，只知道要分红、要钱花。这几年如果没她陈芳在，这俩兄弟早就把公司败得不成样子。

　　即便如此，家里长辈依旧没将她当作继承人，充其量只算个管事的，比职业经理人用着放心点。

　　这般种种，陈芳认了。

　　可陈蕊一个外姓拖油瓶，为何也会受到偏爱？

　　那自己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