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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周日早上八点，时砚被闹钟吵醒。

　　他顶着晕乎乎的脑子，突然就很想毁约。

　　他本身就是一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看画展的兴致更是相当于没有，完全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接触了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想搞清楚，林雾一个情绪波动极其平缓的人，为什么会偏偏选择用作品传达情感的艺术门类专业。
　　他直觉认定，这个原因，就是他一直想在林雾身上看到的东西。

　　可出于职业所需，他的作息一直昼夜颠倒，突然的早起行程实在是让他头疼。手机都捞过来了，却在解锁看见聊天记录的瞬间清醒。
　　上面还是他昨天晚上发的两条消息。

　　“晚安。”
　　“期待明天见面哟。”

　　林雾根本没回。

　　昨天应该是他这段时间对时砚的消息忽略最多的一天了。

　　时砚没忍住笑出了声，连晕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似乎都清醒不少。

　　他的抵触情绪一扫而空，将手机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给自己挑了一身自认为很艺术生的穿搭。

　　早上九点，时砚懒洋洋地插着兜，踩着点到了美术馆门口。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没理会，抬步走到低头发消息的林雾面前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林雾抬头，首先就被他身上那件高饱和撞色的印花衬衫扎得眼睛疼。

　　他外面罩了件版型很好的白色大衣，往下是一条宽松的黑色牛仔裤。

　　其实这两件衣服如果单看也能称得上一句不错，只可惜里面的内搭配色太过大胆抢眼，让人怎么也忽视不了。

　　不过时砚的脸长得实在太过艳丽，那双眼睛眼尾上挑，不笑也显出三分情意，硬生生将这件无药可救的衬衫穿出一股痞感。

　　就是不太正经，不像来看艺术展的，更像是操着一口粤语来抢画的。

　　偏偏他倒像是对自己自信得很，还对着林雾挑了挑眉，嘴上谦虚地求评价。

　　“如何？”
　　语气里却明里暗里都染着快夸我的明示。

　　“……”

　　林雾实在无法评价，只能当没听见，示意他进去。

　　时砚翘着嘴角，懒散地跟着他后边，仗着人看不见肆意打量。

　　林雾倒是不太像他刻板印象里的美术生，除开他那头微长的头发，更像是大学里那个理科好得出名的高冷学长。

　　他穿得很简单，里面是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外面是看上去面料很柔软的毛衣外套。
　　把他冷硬的棱角似乎都软化了一些。

　　时砚插在口袋里的手有点痒。

　　他有点想从背后把人抱住，用脸去蹭一蹭那件看上去很舒服的毛衣。

　　林雾的腰肯定很窄。

　　被他随意臆想的人恰在此时回了个头，对视之间示意脚程稍慢一步的他跟上。
　　时砚被看个正着，有些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鼻子，装作若无其事跟了上去。

　　他耳根有点发痒，窘迫得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师看出来开小差，拎起来罚站的学生。

　　这是一个很隆重的国家级画展，世界各地的名画跨国运输而来，各大著名艺术家的真迹聚集于此，自然也有很多或懂行或凑热闹的人慕名而来，基本上所有的票都在一个月前一抢而空。

　　林雾手里仅有的两张票，都来自于对他寄予厚望的白教授。

　　不像有些人的走马观花，生怕错过了别的画。林雾看展的步伐很慢，像是在通过作品汲取某种他所没有的感知。

　　他的神色是时砚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可以用痴迷来形容。他的眼睫很长，在盯着那些抽象的艺术画作时，有细微的颤动，似乎在诉说他并不如平常一般平静的内心。

　　他专注看画，时砚专注看他。

　　时砚站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却能感觉到，此时在林雾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面前这些斑斓色彩晕染而成的画。

　　在看完一幅油画时，他总要闭上几秒钟的眼睛，神情安静虔诚，似在共鸣，也似在朝拜。

　　时砚一直不曾出声打扰他。

　　他熟知这些画作的名字，画家的名字，创作背景，熟得可以背下来，但二十多年了，他还是看不懂这些在他眼里莫名其妙的色块。

　　不过，他似乎看懂了一些林雾。

　　时间逐渐流逝，他们的脚步慢慢向前，画作一幅幅变换，林雾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很简单矩形色块面前。

　　时砚一直在观察着他，对他的细微变化了然于心。
　　他甚至觉得，林雾来这个画展的大部分原因，都是为了这幅画。

　　时砚这才偏头瞧了瞧他一直没在意过的主角。

　　《蓝色中的白色绿色》。

　　马克•罗斯科，1957年的画作，也叫《第14号》，此时他已摆脱了早期作品的具象画面，创作状态逐渐平稳，风格定型于抽象。
　　孤寂、沉郁、哀伤，这都是外界对这幅画的评价。

　　林雾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它，时砚和他贴得近，看见他的眼皮都在不正常地发颤。

　　他的眼眸深沉无声，像是夜色里死寂发黑的大海，银白的月光洒落海面，随着细微的波澜晃晃荡荡，反着细碎的光。

　　似是有呼啸而过的风，将大海的平静打碎，沉寂的海面被照得越来越亮，浪花翻涌，波涛不息，将水面越推越高。
　　于是礁石兜不住汹涌的浪潮，拍打冲刷之下，海啸铺天盖地地叫嚣着灾难。

　　时砚终于有些怔愣。

　　莹润的泪蜿蜒而下。

　　林雾掉了眼泪。

　　林雾连落泪都像是生理性的，他的面孔没有丝毫悲伤或痛苦，反而有一种落入归处的眷恋，可连这眷恋都是平淡的，就像是不高明的画家强硬画就的神色。
　　时砚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托住了他的手。

　　他看了林雾一天，这会却不知道林雾有没有侧头看他。

　　他低着头，像是生怕暴露了什么，根本不敢抬眼。

　　连时砚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在兴奋。

　　他终于勘破了雾气下的那份真实，它是那么不堪又破碎，处处散发着腐朽的死气，要将一切生机蚕食吞噬。

　　林雾是抽离的，孤寂的，悲伤的。

　　这一切在他身上展现出来的始终只有平静的疏离。

　　那滴滚烫的泪，他终于看见了林雾冰层下无处诉说，痛苦挣扎的呐喊，他看见了他的绝望。

　　他曾觉得林雾是天上那轮清冷悠远，不可攀折的月亮，可现在才觉得自己错的彻底。

　　林雾是月亮，但却是照在海面上的月亮。

　　这样的月亮能被称为月亮吗？时砚不知道，但他确定，林雾也不知道。

　　他的边缘是不清晰的，形状是不固定的，海面的波澜就能将他的光辉与骄傲轻易击溃，破碎成一团看不清影子，不知名状的光斑。

　　于是他自己也在问自己，我是月亮吗？

　　我能被称作月亮吗？

　　我是什么呢，我的存在留下了什么痕迹呢？

　　海面不会回答他，月亮也不会回应他。

　　于是他只能揣着一日又一日的自我怀疑，压下喧嚣的海风，藏起所有的波动，拙劣地模仿月亮。

　　于是他骗自己，我就是月亮。
　　骗得所有人都分不清。

　　可时砚看见了。

　　时砚兴奋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他托着的手很冰凉，但他浑身烫的仿佛置身于喷薄的火山口，身体里流淌的热意要将他的躯壳焚烧摧毁。

　　手在抖，却分不清是他还是林雾。

　　这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强烈情绪，烧得他措手不及，连自己也怀疑自己疯癫。

　　理智在他意识里压成一线，死死拉住他岌岌可危，即将失控的神志。

　　但他完全抑制不住这股没由来的认同。
　　掌心之中的温度逐渐不分你我。

　　他再也不是异类了。

　　他偏开的头将他不正常的神色藏了个干净。

　　他在笑。笑得虎牙外露，梨涡浅浅。

　　似乎这辈子，他从未如此畅快过。像是残缺的灵魂终于找到了缺失的一块，这种快意震得他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甚至头皮都有些隐隐发麻，那是自骨血深处的战栗。

　　我们是一类人啊。

　　时砚多情的双眸里藏着似乎毁天灭地的偏执与疯狂，像是终于找到了合口味的猎物，尖牙对准了他的脖颈，只待一口咬下。

　　太好了，我没看错你。

　　林雾，你跟我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啊。

　　时砚舌尖抵着自己的尖牙，想法里莫名带上了阴暗的占有欲。他抬眸望向那副画，眼底有股他也无法言说的嫉妒，仿佛已然将林雾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他想，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你会对我露出你最真实的面孔。

　　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