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山下

作者:吾夜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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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


      翌日,日光一出就晒透了一切隐秘的悲愁。
      后几日虽是连绵的阴雨,可江月生却没有半点愁思,总是乐此不疲地问哪一天去京城,能不能去参加四月的饯花节,可不可以去扬名天下的醉仙居……
      江昭白轻轻颔首,也从来不恼。
      如此一来,江月生连炮制药材都比以往干劲十足。
      再往后两日,江昭白接连两次去了京城。
      江月生在院子中支头听着师父的嘱咐,口里含着上次师父买的粽子糖,不免疑惑道:“师父,这个月找您开药的人这么多吗?”
      “对。”
      “那到时,我要吃好多好多乐食斋。”
      江昭白微微垂首,而江月生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地憨笑。
      江昭白换上银簪,戴上灰纱斗笠,便策马而去,杳无影踪。
      将马寄留在酒家时,他向店主讨了一身麻布衣裳,臂膀肩头上缝几个陈旧的灰土补丁。
      换上麻衣后,江昭白压低帽檐,便隐秘地入城了。
      他走过一条小巷,尽头是一面砖墙,周围堆了一些竹篮背篓之类的。
      这两天京城刚下过一场雨,路面上的青苔慢慢爬上竹篾。
      江昭白略一皱眉,缓步走近一看,那底部的竹篮在底部有一片喷溅状的浅色茶褐色污迹——是血,虽然残留的不多,但空气中血腥气依旧没散去。
      他垂眸思忖片刻,转身向那堵墙走去。
      江昭白先是警惕地朝巷口处环目四顾确认无人,于是将手掌虚覆于表面,并未触碰,凝神细听底下有无机簧异动。
      忽地,他的手在一块砖石上停住了,指腹轻点。
      随着一声“咔哒”的机括声,那面墙中一山石门訇然中开,只有些许灰尘随石门洞开而飘落。
      这地方不久前有人来过。
      那血迹便与归雁堂有关。
      这归雁堂大隐于市,专在江湖中做路引生意的,只是在京畿这地方上寻常伪造的路引便如同火上飞蛾一般,所以在偌大的江湖之中归雁堂能有一席之地也是自有其门道的。
      石门之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前路晦暗难辨。
      江昭白掀开斗笠的薄纱,轻步进入那一片危机伺伏的黑暗中。
      甬道深处,潮湿的霉味如无形的藤蔓般缠绕上来,伴随着隐隐的血腥气。
      他屏住呼吸,从贴身的暗袋中摸出一截微温的火折子,拇指轻挑,拔开了顶端的软塞。
      这竹筒内唯有一点猩红的炭火在幽暗中隐隐明灭,宛如蛰伏的萤火。
      他微微俯首,对着那一点暗红短促地吹了一口气,只听“呼”的一声轻响。
      陈年暗室,一灯即明。
      江昭白一眼便注意到墙壁上有箭矢刺去的痕迹。
      他眉头轻蹙,接下来地每一步都慎之又慎。饶是如此,也就在身形掠过甬道中段时,江昭白脚下仍是不慎触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江昭白心下一沉,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在死寂的甬道中骤然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原本平整的石壁上“唰唰”裂开无数细密的孔洞。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弓弦绷断之声,成百上千支淬着幽蓝毒光的精铁弩箭,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叫人无路可退也无路可走。
      他眼神一凝,瞳孔猛然收缩,却没有丝毫慌乱——只见他足尖在狭窄的石壁上猛地一点,身形竟如鬼魅般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巧然扭转腰身。
      然而,就要在穿过箭雨时,一支带着浓毒的箭矢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
      江昭白闪避不及,“刺啦”一声划过他的左肩。
      顿时,起初只是左肩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但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麻木便化作千万根淬了冰的钢针,顺着血脉狠狠扎进骨髓深处,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不住地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
      江昭白常年试药,这点毒对他来说根本伤不到根基。
      他从怀中拿出清毒丹尽数咽下。
      只是这毒剂毒性过高,也是他没有准备周全,只能回竹庐再解毒了。
      他缓了缓封住经脉,半侧身子依旧发麻发冷。
      江昭白没有多作停留,整一整仪容便继续向前而去。
      往后的每一步,江昭白都更加谨慎留意。
      可出奇的是,他走过七弯八拐的迷宫后竟再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了。
      直至他走到尽头的一堵墙,原来出口不在尽头而藏在过路之中。
      这一路江昭白在观察壁盏的样式、材质以及制造年份。
      这些盏共五十有二,乃纯度至高的黄金制成,看样子也就这两年的时间,但在这之中有一盏看起来稍显陈旧的灯盏,在昏暗的空间内其实并不明显。
      他走到这金盏前,轻轻一转便找到了关窍。
      又一扇石门后,一道铺着绒毯的甬道向上而去,周围更加繁复精巧且燃着的壁灯照得整个甬道如浴日光。
      江昭白拾级而上,尽头处是一扇朝天的古朴木门。
      似乎……也并不古朴,是小叶紫檀的。
      从地室出来后是一方清雅宁寂的后院,与那阴暗地室真真叫个恍若隔世啊。
      江昭白没有过多的不适应,他细细地打量着这里的每一处。
      与地室中不同,院中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院落一角搭起一座木香棚,棚上黄白二色相偎,花团锦簇,棚下设一石桌,置瓜果茶酒,而那藤编摇椅上还有一件藕色素纱罗裳搭在扶手上,而盛满樱桃的玉盘旁的琉璃碗中有几粒果核和吃下一半的樱桃,看着还算新鲜。
      江昭白正目光沉凝,此时,从一丛修竹遮蔽的月洞门走来一老者。
      “这位少侠,请这边来。”老者佝偻着背,却也早有预料一般。
      江昭白压低帽檐,一言不发跟着老者前去。
      分明是江昭白有事相求而来,那老者走得却不寻常的急切,似是特地等候。
      虚实相生的深深庭院,曲径通幽处暗香浮动,清雅静谧却暗藏杀机。
      老者引江昭白来到湖心亭,便离去了。
      烟波浩渺的湖面之上,一点湖心亭仿若太虚一点。
      凭栏处,一男子身着天青色长袍正躬身喂鱼,偌大的湖水沉而发玄,竟只有几尾玄鱼跃上。
      过了方才的月洞门,江昭白大致看清了这所宅院既清新雅致也危机四伏。
      不过,他明白归雁堂堂主所恼何事。
      “知我归雁密道还能站在此地的人能称得上是凤毛麟角,徐少侠不可限量啊。”堂主转过身来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江昭白。
      江昭白亦然,与他心中料想的差不多——这堂主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满脑肠肥,贪财好色,反倒丰神俊逸,倜傥不凡。
      不过,贪财这点有待商榷。
      “不过是侥幸而已。”江昭白沉声道。
      堂主轻笑两声,放下饵盂:“中了我归雁的七尺毒还有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的,还未曾有过。”
      周遭的清寂之中泛着淡淡的毒气与血气。
      “这份入堂礼,堂主可还满意?”
      江昭白单刀直入,只怕毒素入体还要策马归去,撑不了太久。
      “少侠,有何不平之事尽管开口,我归雁必当倾囊相助。”
      “不急,在下所求之事于堂主而言不过小事一桩,现下堂主夫人才是要紧事。”
      堂主眸中一紧,随后颔首便领他去到内室。
      云母屏风后一女子气若游丝,肤白胜雪,脖颈的暗红色脉迹攀缘而上,因毒物深重此时她正沉沉睡着,看起来了无生息。
      江昭白掠掀开斗笠薄纱,瞧了一眼,又拿一方素帕覆在那女子腕上,随即他指尖一沉,那细若游丝的跳动下隐约有一道沉滞的涩意——毒已入脏,但更棘手的是,这毒素被某种温补之药层层裹住,反成淤涩之势。
      “旁的医师可说大抵三年之限。”江昭白眉头微蹙,沉默片刻问道。
      堂主面色难堪回道:“不错,先生可有法子?”
      其实,最怕的并非是毒之险恶,而是养痈成患。
      “往前的医师并非医术不精,只是滞而不通便只能吊着性命。”江昭白坦言道。“夫人近日可是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得了堂主的回答后,江昭白便道:“在下才疏学浅,夫人还有十年性命可续,堂主可愿做这买卖?”
      “还望先生相助,何事困扰先生?”堂主躬身抱拳道。
      “两只归雁。”江昭白直言道,“要当今皇帝也查不出影踪。”
      “妥。”
      江昭白定下拜访时日后便不多久留,临行前归雁堂堂主还特地派遣车马相送,但江昭白未领好意。
      彼此也心下明白,堂主便等着江昭白再次登门。
      他到京城时方日出正高,而此时已日影西斜。
      回到竹林时,他已浑身虚汗发冷握不住缰绳,心间突地一跳,只待解毒后去后山的云碧潭清一清体内残存的毒素。
      肩上渗出的血迹将衣衫染红,江昭白也不想怎么应付江月生。
      那小儿单纯得说是被竹枝划了都信的。
      江昭白远远隔着竹篱便看见阿月蹲在院里摆弄着什么,还当是在瞧迁徙的蚂蚁。
      结果,江昭白走近一看,在江月生身前躺着一具尸体一般的活人……
      “江月生……”江昭白轻启薄唇,冷意如淬冰的薄刃。
      江月生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踉跄一下向后栽去,仰躺在地上从纱帘缝隙处看见江昭白那张发白的面容,心中咯噔一跳还以为是让自己气的:“师…师父,是他自己进来的,与我无干啊……”
      江昭白瞥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只暗叹一声,不作理会,便径直进了屋,留江月生一人在风中萧瑟。
      即刻,江月生便在院中喋喋不休地解释:“师父,那人自己闯进来的,我只是喂了些水给他,其余的我什么都没干啊师父……”
      倏然,随着一声短促的“吱呀”,木门猛地从里被拉开。
      “安静些,倦鸟都被你吵离巢了。”
      江昭白换了一身月白素衣,径直走到那不速之客身旁。
      “几时见到他的。”江昭白方才回来时,只略略扫过一眼料定这人中毒过深已沉沉昏去。
      “约莫竹影偏西时分。”江月生缩了缩颈回言。
      江昭白一时毒素未清,方才服药之后,眼前顿时模糊不明,于是蹲下细细打量究竟是何许人也。
      只见那人一身暗纹束袖玄衣倒见不出什么称奇之处,倒是他腰间别着的双鱼玉佩称得上稀世之珍。
      江昭白眉眼一挑信手摸上他腰腹间。
      果然,在交领怀中摸到了一封书信——是家书。
      “师父,这……”江月生怯怯抬眸,复又垂下。
      江昭白倒徐徐看了起来,江月生在一旁不敢作声。
      他看完后,摩挲一下薄麻纸思忖片刻,从袖中掏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抬进去。”复又打量了一下江月生,“还是拖罢。”
      好一阵忙活,江月生才将那人拖到床榻上:“师父,他怎么样了?”
      “既然让他进来就是死不了。”江昭白顿了一下,“把他衣带解了。”
      江月生垂头领命,不过那腰带怎么也解不开,于是悻悻看了一眼江昭白。
      江昭白信手解开那人的腰带和衣襟,左胸处袒露出一处刀伤,血色泛黑,看样子应该是山匪砍伤的,那刀上涂了附子。
      他一把其脉象,发现虽有中毒的迹象看上去奄奄一息,不过脉搏倒是健壮有力称得上武艺不凡,江昭白估摸着那群山匪也非寻常之辈。
      “药架三层青瓶给他敷上,旁边挂着的葫芦里的药喂三颗,若他醒了便到云碧潭寻我。”江昭白说完前两句便转身离去,江月生寻着他的尾音称是。
      一炷香后,江昭白正在冷潭中闭目凝神。
      “师父!师父!大侠哥哥醒了。”
      江月生携着朗声跑来,踩在竹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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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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