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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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电话亭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时候还没有移动电话的产生，连大哥大也才出来不久，要想打电话就得到专用的电话亭里打。排队久不说，费用也贵。

　　姜苔米排在队伍的中间，除了右侧有一堵墙壁遮挡住些冷风之外，其余的方向都很空旷，风一吹，连着雪花一道落在身上，队伍中的人都缩着脖子，将手放在口袋里，时不时从围巾里露出口鼻，呼出一口冷气。
　　她手里捏着陈征给她的手机号，心里忐忑，她从来没有来电话亭打过电话，前方打电话人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她踮脚顺着人条看去，想要学学怎么打的，但奈何电话很小，人一站在那就将电话挡了一大半，看不出什么名堂，只余下那一句句熟悉的问候。

　　不多时，姜苔米站在了电话亭内，一个稍方正长方形的盒子出现在眼前，银色的按键和黑色的听筒，她投下银币，照着纸上的数字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嘟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姜苔米呼出一口冷气，视线停留在路边的一对老夫妇的身上，两人头发花白，戴着款式一样，颜色不一样的情侣围巾，互相搀扶着。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另一头的陈征接起，也许是话筒线路的原因，陈征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更有磁性，更为厚重：“你好。”

　　“陈征。”姜苔米念完垂下眼眸，唇角浅笑，蜜糖般的气氛在四周散开。

　　“苔米？！”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激动起来，“太好了，我一直在等你。”

　　听见他异常激动的声音，姜苔米先是笑出了声，后又不好意思起来，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字。

　　“你最近过的怎么样？还有，明天你有空吗？”陈征问。

　　姜苔米的脸被冷风吹得发僵，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揉了揉脸蛋：“过得挺好的。”虽然没能吃成十八岁的生日蛋糕，但是帮助苏静脱离了苦海，她觉得很好。
　　接着她说：“有空的，明天休假。”

　　陈征：“那我来接你好吗？你想去哪里？”

　　姜苔米：“我也不知道。”
　　电话线缠绕在指尖，她绕上又拉开以此往复，身后响起了几阵催促声，她歉意地回头。

　　“你喜欢书店，那我们先去书店看看书，然后再去看电影好不好？”电话那头的电流声跳动了两下，陈征的声音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姜苔米能感受到陈征和她一样期待着见面，碍于后边排队等着的人，她也不好再多跟他说什么，答应道：“好，我先挂了。”

　　“周末见。”
　　姜苔米正要将听筒拿走，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句极为小声的话：“我很想你……”

　　“嘭——”
　　姜苔米红着脸将听筒重重放回到卡槽上，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对，她连忙对身后的人接上了一句：“抱歉。”
　　说完，她将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快步离开。

　　走到宿舍楼下，那只雪人还伫立在那，姜苔米走上前替它理了理围巾和帽子，又捡起一些雪给它补上残缺的部分。
　　做好这些后，姜苔米盯着雪人幸福地笑了笑，眼睛里充盈着一种柔软。

　　她是个渴望爱却从不曾说出口的孩子，她渴望家人的爱、朋友的爱、陌生人的爱，她渴求一切的爱，不可否认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贪心的人。而她最贪心的莫过于有一天有一个人能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边，给她一个属于他们的家，填补上曾经她所空缺的那部分。
　　一直以来，那扇名为姜苔米幸福的门，从未真正打开过，她站在门外翘首以盼，得到的从来都是别人的幸福和那被剩下来的一点残渣。现在，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这扇门，她幻想着，只要推开这道门，陈征就能给予她想要的爱和幸福。

　　“我回来啦。”
　　姜苔米推开宿舍门。

　　林秋小声地跟苏静说着悄悄话，苏静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看见姜苔米进来，她投来求救似的目光。

　　姜苔米不知道林秋什么时候和苏静关系这么好了，她上前搂住林秋的胳膊，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林秋看见是她，冲她弯了下僵硬的唇，不太自然地对她说：“没说什么，就是跟苏静瞎聊聊，你电话打完了？”

　　“对啊。”姜苔米在两人身边坐下来，直觉告诉她，两人有事瞒着她，但她又猜不出是什么事情。

　　苏静突然从床边起身朝着姜苔米这边跑过来，避林秋如蛇蝎，她糯糯地喊道：“苔米……”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姜苔米见她一幅被人欺负过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问。
　　那些人被警察抓走了，按理说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呀。

　　苏静张了张嘴巴，后又闭上对着她摇了摇头。
　　还是别告诉苔米吧，她们关系这么好，要是因为我产生的隔阂，那就不好了。

　　姜苔米正想要追问，一旁的林秋拍开苏静，搂过姜苔米的胳膊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你有钱啦？不跟男朋友约会了？”姜苔米调侃道。

　　不知道哪个词语刺|激到了林秋，她脸上的笑迅速垮了下来，下垂的嘴角挂着两个千斤顶一般。
　　她强装着镇定：“哎，这你别管，你吃不吃？不吃就算了。”

　　“吃啊，为什么不吃。”姜苔米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拉着苏静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苏静凑到姜苔米耳边，小声说：“我还是不去了吧。”

　　姜苔米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去吧苏静，你一个人在宿舍不无聊吗？”
　　其实，她怕苏静还有阴影，一个人呆在寝室会胡思乱想，所以想带着她一起。

　　林秋也附和道：“对啊，去吧，今天你们想吃多少吃多少。”

　　“好大方哦，林老板。”姜苔米俏皮地对林秋眨眨眼。
　　林秋谈恋爱花钱速度她不是没见过，之前她连生活用品都买不起，一直蹭姜苔米的在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男朋友是什么吞金兽。这次倒是奇迹般地大方了一次。

　　林秋大手一挥，神气道：“那是，今天林老板请客。”

　　正值饭点，饭店人挺多，三人拿着号码牌坐在店外的塑料凳子上排着队。浓郁的烤串的香气从店内传来，引得三人的肚子同时“咕噜”了一声。

　　“噗嗤。”
　　姜苔米率先笑了出来。

　　林秋斜眼看她：“笑什么笑啊，没听过三人乐队奏唱吗。”

　　“哈哈哈，是啊，确实没听过由三个人肚皮奏响的歌。”姜苔米说完捂着肚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玩笑话，惹得连苏静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好不容易到了她们三人，结果只有最角落的位置，不是说角落的位置不好，只是这家店角落的位置侧边透风，坐着冷。

　　林秋不服气，正想跟老板理论换位置。
　　姜苔米抓住了她：“算了林秋，有位置坐就很不错了。”

　　“那不行。”林秋反驳，“这位置怎么行？吃到一半我们恐怕就得成冰雕了，老板是不是故意这样想让我们留下来给他当吉祥物呢。”气冲冲的语气里开着玩笑话。

　　姜苔米憋着笑，继续劝道：“换位置说不定还要等很久呢。”

　　林秋这才妥协下来：“好吧。”她伸出手朝老板要了份菜单递到姜苔米面前，“点吧。”
　　姜苔米接过菜单，不敢点贵的，所以大多数都是点的素菜，苏静也跟姜苔米点的一样。

　　姜苔米平时的工钱不低，不过从小到大节省的观点时刻影响着她，要想摆脱难事一桩。
　　而苏静并不在意吃这方面，对她来说能吃就好，她也知道她们身上没多少钱，下意识想给她们省一点。

　　末了，林秋接过菜单，看了两眼，嫌弃着说：“你们这点的什么呀？吃烧烤不吃肉嘛。”
　　说着她勾上了几串肉。

　　在等待的间隙，林秋随口问：“你们打算一直在工厂工作吗？”她拔开饮料盖子，将饮料递给姜苔米和苏静。

　　姜苔米点点头：“我打算先做着吧，毕竟外边的工作，我觉得还没厂里挣得多。后边的事，我倒没考虑那么多，我想多学习学习，将来考大学……之后呢，我还想回家看看我家人。”

　　“不，我不想一直待在工厂。”苏静弱弱地开口，“我想去做警察，帮助那些像我一样无助的人。”
　　自从那次被警察救下之后，这个种子就埋在了她的心头，她没有很大的抱负，她只想拉一把那些和曾经的她一样处在绝境中的人，这就是她想去当警察的原因。
　　生活不是小说或者电视剧，不会有超级英雄的出现来拯救人类。她不想当超级英雄，她想当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对社会有益处的人。

　　“可以啊苏静。”姜苔米鼓励道。
　　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追求，真好。

　　听见夸奖，苏静低下头腼腆一笑。

　　“你想去做什么呢林秋？”姜苔米撑着手臂问她。

　　林秋眼皮往上翻露了个白眼，想了两秒：“我想过几年就跟我男朋友结婚，然后生一个孩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我是个俗人，没什么别的追求，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说完，她喝了口饮料。

　　“烤串来咯~”
　　几个人被烤串堵住了嘴，除了肚子能说话，嘴再也没冒出什么别的话来。

　　“砰。”
　　突然，在三人吃得正欢的时候，铁盘哐当一声巨响。

　　姜苔米从碗里抬起头，林秋的脑袋和上衣被一盘烤料糊住了，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略胖的女人和一名年纪稍大的男人，女人双手撑着腰，怒气满满，那名男人倒像是个鹌鹑蛋。

　　“臭婊|子，你把家里的钱都偷哪去了？”妇人举起旁边桌上的另一盘烤料又想对林秋砸过去。

　　姜苔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去一把推开了妇人：“你们怎么能随便打人？”

　　站在妇人旁边的男人站出来挡在妇人面前，大力推了一把姜苔米：“我们在教训自己的孩子，管你什么事儿？”

　　姜苔米被推|倒在地上，那些旧事又被她想起，她脸上骤然落下两行眼泪，她本不想哭，但是眼泪从来不听她的指挥，只会自行其是。
　　她嘴里喃喃道：“别打了，别打了。”这道声音和过去重合在一起，让她分辨不清眼前站着的到底是谁。

　　林秋一直僵硬着身体，从被打到姜苔米反抗，她就没怎么动过，要不是她胸腔还上下起伏着，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塑。

　　那名妇人插着腰大声冲她吼：“你个死人，偷我们的钱去养你那个小白脸是吧？”

　　听见自己的男朋友被骂，她辩驳着回了句嘴：“他才不是小白脸。”

　　那妇人似乎被激怒了，又对她吼：“还敢顶嘴，出来几天翅膀硬了是吧？”那妇人伸手扯着她的头发将她往饭店外边拖。

　　苏静冲过来想要救林秋，但是她的力气太小了，怎么也搬不开那名妇人的手，那男子见她如此难缠，上前甩了她一巴掌。

　　“苏静！”姜苔米冲到苏静身边。
　　她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指甲印。没有丝毫留情，力道很重，脸上的印记不出半分钟，红得如血。

　　“苔米。”苏静虽然流着眼泪，但坚毅的眼神一直盯着被拖拽的林秋，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姜苔米的手臂，“我们必须要救下林秋，不能让她就这样被带走。”

　　好。姜苔米喉咙失声地动了下嘴唇。

　　林秋已经被拖拽到了饭店门口，姜苔米踉跄着再次冲了上去，林秋眼神空洞。
　　那名男子走上前提起脚正要对林秋踢过来，林秋忽然扯过姜苔米，将姜苔米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姜苔米没料到林秋的动作，直到背上一疼，嘴里涌上一丝甜丝丝的铁锈味，她才反应过来。

　　妇人放下了林秋的手臂，从店里放东西的台子上拿了个铁锅铲，扬起锅铲对着姜苔米狠狠砸了下去。
　　姜苔米反身护着林秋，害怕地紧闭着双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林秋会那样对她，她不能见死不救，因为她们是朋友啊。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带来，她的脸上滑下一股温热的液体，姜苔米睁开眼，苏静额头的血倾倒而来，挡都挡不住。

　　“傻不傻苏静。”姜苔米泣不成声。
　　明明她可以躲开的。

　　“我说过，要保护你们的。”苏静咬着牙说，她猛得站起来向着那名妇人冲过去。
　　妇人被这一举动吓懵了，她盯着苏静头上的血看了两下，又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手上的锅铲。

　　“苏静！”姜苔米吼道，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些，声音撕裂开来，“你们别碰她。”
　　她怀下牢牢护着林秋，冲着苏静的方向喊。

　　人群里有人报了警，警察赶到的时候，苏静已经晕过去了，姜苔米嘴角流出了点血，但她还强撑着，林秋双眼还是无神，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一般。
　　林秋的爸妈很快被警察拷走了。

　　林秋、姜苔米和苏静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
　　姜苔米没什么大碍，只是气管上的毛细血管被震破了，腿上的位置多了一道跟之前一样的伤疤。苏静脑震荡外加脾脏破裂，林秋头皮受了伤，轻微脑震荡，手臂和背部有烫伤。

　　她的伤不碍事，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多了条无关痛痒的伤痕。
　　姜苔米无力地躺在林秋和苏静病床的床中，拉着两人的手，那种无力感敢跟在山里一样，紧紧攥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林秋将她拉到身前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预演。
　　她很难受，也很难过。

　　病房门从外边推开，陈征脚步匆忙地从病房外走进来：“小米。”蹲在她床边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送来医院时，医生问她联系人，她鬼使神差地说了陈征的电话。陈征一听到这消息，工作也推了，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一刻也不敢停歇。

　　姜苔米起身抱住了他，以往坚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地决堤，露出了她的脆弱。
　　“陈征我好害怕。”

　　陈征安抚着她：“别怕别怕，我来了不是。”

　　姜苔米痛哭起来，她不喜欢裸|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她却毫无保留地对着陈征哭。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终于有了一个依靠。姜苔米根本没有脑力再去细细思索，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疲惫不堪。

　　“好了，没事了，我这几天就在这陪着你，好吗？”陈征温柔地说。

　　姜苔米点点头，后又摇头：“你的工作……”
　　她不能这么自私，让陈征放弃他的工作来陪自己，她的伤没什么大碍。

　　“不要紧，工作再重要也没有你重要。”
　　陈征说完，姜苔米偏过头，用眼睫挡住自己。

　　“怎么害羞了。”陈征喉咙里发出笑，揉了揉姜苔米的脑袋。

　　姜苔米不好意思再回答，索性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