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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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待到姜苔米情绪缓和下来，陈征从怀里拉出姜苔米道：“你先休息，我出去把医药费交了。”
　　姜苔米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钱：“你先交，要是不够，麻烦你先垫着，等出了院我再还给你。”

　　陈征推脱开姜苔米手里的钱，起身掏出自己的皮质钱包：“不用你的钱。”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外。
　　姜苔米态度坚决，从病床上起来追上他，把钱硬塞进他的手里：“已经麻烦你很多了，这钱还是我自己交吧。”不然她良心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比陈征低人一等。

　　陈征捏着手里的钱，摸了摸她的头：“我来交。”不等姜苔米开口，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乖。”
　　姜苔米眨了眨眼睛，一阵微风从她身边拂过。

　　病房门关上不到两分钟，林秋的床铺传来动静，姜苔米看见林秋醒了，快步上前小声问：“你好点了吗？”
　　林秋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发现病房只有她们三个的时候，才张开干涸的嘴唇，双眼通红地恳求道：“苔米，放过我男朋友好吗？”

　　姜苔米没想到林秋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你男朋友？我们没见过你男朋友啊，你……”
　　她跟她男朋友除了那一次偶然地看见之外，哪还见过他。

　　林秋眼眶红了，语气更加卑微：“那天抓走的那群人里就有我男朋友。”

　　姜苔米恍惚间想起了那个挑染橘色头发的人，她是觉得眼熟来着，没想到是林秋的男朋友。
　　她面露难色：“林秋，你知道你男朋友欺负苏静的事，你还要为他开脱吗？”

　　林秋半撑起身子，右臂靠在病床的边缘，好离得姜苔米更近一些：“苔米他肯定不是故意的，我了解我男朋友，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一定是冤枉的，不，他是被其他人胁迫的，我求你救救他，帮我劝劝苏静好不好？他不能坐牢啊，他坐牢了，我怎么办？”
　　她拔掉针头，从床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抱住了姜苔米的腿。

　　姜苔米弯下腰去拉她：“不是我不救他，而是我也无能为力呀，你应该找苏静。受到伤害的人是苏静，不是我，我不能替她原谅你男朋友。”

　　“我找过了，她不愿意。”林秋紧紧抓着姜苔米的手腕，双手抓的得很用力，苦苦哀求，“苔米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我劝劝苏静好不好？”

　　“对不起林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帮你，受伤害的人不是我，我没法替你去劝。”
　　她不能替受害者做决定，那不公平。

　　林秋自知没有姜苔米也靠不住，失力地跌坐下来，捂着脸痛哭起来。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男朋友了，如果他也走了，那她不如死了算了……

　　姜苔米拉不起来林秋，索性跟着她一道坐在了地上：“林秋，你爸妈说的事是真的吗？”

　　林秋的身体一僵，擦了擦眼泪，扬起头对她说：“假的。他们从来都不管我，对于他们来说，我是家里可有可无的人而已，小时候他们将我忘在家里，我差点饿死。你知道我怎么长大的吗？每天找邻居要饭，她们看我可怜，会施舍我一点，仅此而已。这个世界没人爱我，姜苔米……”或许是因为哭得太急，她呛了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完，她借着咳嗽的气声说：“我只有我男朋友了，要是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只有？姜苔米耳边响起嗡嗡声，甚至她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我，苏静和牧苍都在的，怎么会只有他？林秋你还有我们呀，我们是朋友，不管遇见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不！不一样！”林秋猛地推开姜苔米的手，身体往后蜷缩起来，做出防备的姿势，“你们不会！除了他没人在乎我，你们不会在乎我的，我就是被你们抛弃的，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林秋。”姜苔米不可置信地唤了她一声。她以为她们是朋友，原来她一直都讨厌我们？心脏被一把大手狠狠揪住。
　　她能理解林秋的过去，但她无法接受这份友谊中含有恨意。

　　在她过去十八年的岁月之中，朋友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都重，她以为所有朋友都应该跟她和许真那样。
　　可她恨她啊，她的情感在她眼里比不上她的男朋友，甚至一文不值，意识到这一点，姜苔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这份友谊。
　　她所珍重的，在她看起来或许是垃圾。

　　“我不会原谅他，伤害了就是伤害了。”苏静的声音劈开姜苔米的思绪。
　　林秋听见这话，猛地长牙五爪地朝着苏静冲了过去，林秋跟她单方面地扭打在一起。

　　“林秋！”
　　姜苔米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我要杀了你，你为什么不肯原谅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林秋一边嘶吼着一边毫不留情地抓住了苏静的头发。

　　苏静忍着疼，念及到林秋是她朋友，没有还手。
　　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原谅就能让伤害她的人不用承受任何的代价？如果原谅能让伤痛消失，那么她可以原谅，但是不能。

　　刚好陈征缴费回来，姜苔米余光看见了门口他的身影，冲他喊道：“陈征！快过来帮忙。”
　　林秋的力气很大，姜苔米完全拉不住她，再加上林秋身上还有烫伤，她怕碰到那些伤口。

　　陈征疾步上前帮忙，但林秋的力气实在大得不太正常，他扭头对姜苔米说：“快去找医生过来。”
　　姜苔米听见陈征的话，松开了两人，急忙跑了出去，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

　　找到医生后，姜苔米虽然神色慌张，但是言语上还保持着镇定，三言两语就跟医生说明了情况。
　　医生带着护士来到病房，吩咐护士给林秋打了一针镇定剂。

　　林秋安静下来之后，医生问姜苔米：“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随后医生又指着陈征问：“他呢？”
　　“他是我……朋友。”姜苔米犹豫了几秒，才回答出朋友这个词。
　　因为她也不知道两人现在属于什么关系，她喜欢他，但她无法确定陈征的心意，这好像是电影里所说的……暗……恋？

　　“她家人呢？”医生接着问姜苔米。
　　姜苔米对医生解释了一遍饭店发生的情况。
　　医生看了眼床上的林秋，对姜苔米说：“你先跟我出来一趟。”

　　医院走廊内，很多病人、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在其间脚步匆忙地穿梭着，消毒水和各种药味在空间里传播着。

　　“医生，林秋的情况很严重吗？”姜苔米紧皱着眉头，双手不安地放在胸前。
　　医生低头翻了翻林秋的病历单单：“你别太担心了，我找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你朋友或许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什么意思？”姜苔米错愕地问。
　　那个年代对于心理类疾病并不重视，所以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心理医生这个词汇。

　　“你说在饭店里她父母拖拽她的时候，她双眼无神，然后刚才在病房又因为她男朋友的事发狂打了你的另一个朋友，结合这两个部分来看，她或许心理有些问题。”
　　医生的手指在墙壁上敲打了两下，接着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父母小时候长期忽视她，导致她心理缺爱，将她男朋友看成是自己唯一的救赎？又或者说她因为缺爱而导致过度依赖她的男朋友？当然，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我建议你们呀，最好还是带她去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做做心理咨询。”

　　姜苔米跟医生说完，走进病房，陈征上前低声询问：“医生怎么说？”
　　姜苔米凑近他耳边低语：“医生说林秋可能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苏静这时从床上下来走到两人的面前，她的脸上多了两三道指甲的抓痕，抓痕上冒着血珠：“她怎么了？”
　　姜苔米对着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

　　“那就去看吧。”苏静平静地说。
　　姜苔米问苏静：“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你脸上的抓痕？”

　　苏静摇头：“不是什么大伤，不需要。”
　　陈征插话进来：“带她去看看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找我。”
　　姜苔米感激地看向陈征：“谢谢你。”

　　“小米打算怎么谢我？”陈征俯身和她平视，眼神专注地盯着她。
　　姜苔米不好意思地说：“就……就请你吃饭。”
　　陈征浅笑站直身体，道：“也行。”

　　苏静早就已经重新回到了病床上，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忽然觉得人这一生，真是起起伏伏，飘飘荡荡。
　　她想起了加缪所说的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身上背负着我们的苦役，罪行与创伤。然而我们的任务并非把它们释放到世界上，而是在我们身上以及其他人那里与它们斗争。
　　苏静抬起手，接下了窗外掉落落叶的影子。内心里成为警察的决心又更重了几分。

　　.

　　“你们去哪了？”许久没有出现的牧苍靠在宿舍的墙壁上，嘴里嚼着口香糖。
　　姜苔米扶着苏静进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你呢，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牧苍今天没有化妆，也没有戴任何饰品，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纯色棉袄，脸上有些憔悴，她叹了口气：“处理好了，苔米你说这人真是复杂。”
　　“怎么了？”姜苔米将苏静扶到床边坐下。

　　“我妈她得了癌症，本来说这次回去要带她去大医院看看，虽说以前那些事吧，她做得确实不对，但是好歹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也不能不管她是不是。”牧苍低头扣着手指，“结果……”
　　她有些哽咽。

　　“结果，她喝农药自杀了，你说她……”牧苍摸了把眼泪，“她给我爸说，不想拖累我，还给我留了一千块钱。”
　　姜苔米上前：“阿姨她或许也是爱着你的呢。”

　　“爱啊，只是这份爱，跟其他人比，太少了。”牧苍泪中带笑地说，“以前啊，我总觉得她不爱我，等她死了，我才发现，她是爱我的。哪怕这份爱太少，终究还是爱的，这么些年，我都没怎么回去看她，我很愧疚。”
　　“没关系的牧苍，至少你陪她走过了最后一段时光不是吗？”姜苔米扯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牧苍擦干净了眼泪：“你说家人的爱吧，真是奇怪，有时候你觉得他们爱你，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不爱你，这份爱，就像那忽闪忽闪失灵的路灯，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苔米想起了她的妈妈，不知道她还好吗？
　　牧苍的话叮在了她心里。过去一直执着于寻求妈妈是不是爱她的她，在此刻才终于明白妈妈一直都是爱她的，但是跟牧苍所说的话一样，妈妈的爱需要分给的不止她一人，给了姜期、姜望玉、爸爸之外，余下留给她的爱太少了。

　　她心里发涩。
　　只不过，她现在不再是以前那个在山里追在妈妈屁|股后边，求她施舍一点爱的小孩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长大这么难过……

　　牧苍缓过来后，发现平时跟她闹腾的林秋不见了，于是问姜苔米：“林秋呢？”
　　姜苔米跟她解释了一遍她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从医院出来后，姜苔米就带着林秋去看了心理医生，之后林秋就住院了，姜苔米和苏静两个人凑钱给她交了医药费，至于她爸妈那边，只拘留了几天就被放了出来。
　　林秋确实拿了她父母的钱，把钱全部都给了她男朋友，包括之前找姜苔米借的钱，都被她男朋友拿走了。

　　姜苔米不在乎那钱能不能再拿回来，她只希望林秋能早点好起来。

　　“那我明天去看看她，心理医生怎么说来着。”牧苍问。
　　姜苔米：“创伤障碍。”

　　牧苍愧疚地说：“我之前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林秋不会怪你的。”姜苔米对她宽心一笑。

　　她只是生病了而已。
　　姜苔米望着林秋的床铺想。
　　谁都没有错，她有自己的苦衷，她不应该怪她。

　　至于这份友谊，她让她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朋友都值得付出一切，但她并不后悔，她做了想做的，付出了自己的真心，得到了她心中属于自己的那份友谊。
　　她不害怕付出，也不怕在友谊里受到伤害，不是因为她坚强或是傻气，是因为她曾经得到过很多份真心且珍重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