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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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上）

　　这是稀松平常晴朗的一天。
　　奥德里奇独自走在开花的蓝花楹树下。植物的夏季来临，珍珠河公园的树冠郁郁葱葱，蓝花楹树林缀满紫蓝色花串，枝头随风飘摇，朦胧轻盈，微风卷走一片花瓣，飘落至奥德里奇发顶，他身着黑色工作服，趁午休出来散散步。
　　宜人暖风拂过面上，本应愉悦，奥德里奇却高兴不起来，他感到无聊。走在林荫下的石板小路，石板和两边草坪上都落满了蓝花楹裙子似的花瓣，替四周明媚的青翠增添了一抹暗蓝。树顶漏下的明亮阳光洒在前方，有些晃眼，奥德里奇眯眼抬头看天，没有云层，永远是同一饱和度的那种蓝色，完美蓝色，三百六十五天重复无变化的蓝天，他感到厌烦，无趣透顶。完美也会令人厌烦吗？这永不结束的春天，奥德里奇现在心情与洛城居民一样，太好的阳光也会让人忘记时间，失去自我，陷入忧郁情绪。在他出生那时，天空还是红色，阴沉压抑，撒旦大人大手一挥将天空转变为养眼的蓝色，奥德里奇高兴了很久，仿佛瞬间置身于那颗蔚蓝星球，如今看了几百年，属实看腻了，他又开始怀念起血红天空，至少很酷。
　　奥德里奇低下头，漫无目的继续走着。生活像这一成不变的虚假光线，奥德里奇感到停滞，感觉好无聊，可一想到接下来的工作又烦躁，一步接一步踏过规整石板，这行为简直像一个监狱里的劳改犯啊，他停了下来。自己的公司规模已经如设想那样，弗雷德姆大厦也没什么大不了，跟舒伯特和西瑞斯一块把西布莱迪市也差不多玩遍了，度假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说，没有特别的人能够一起去，奥德里奇倒是有一个去勒特河周边度假山庄的想法，可老实说那些度假胜地都差不多，泳池、酒店、游乐园，他又不去赌场，他真正想要的是像蜜月那种，两个人亲密无间尽情胡闹、午后一起窝在床上慵懒喝着红酒看泛光河景、共同欣赏翠绿的延绵山脉，又在做梦了，问题是没人选啊，拜托，谁会和好哥们一起干这些事，奥德里奇叹气，怎么自己就是找不到对象呢？难道世上真的不存在温柔又听话的恶魔吗？他认为自己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作为一个潜在丈夫钱权都得到了，为什么真爱还没有出现，他的未来妻子到底在哪里？难道真是因为自己要求太高了吗？他甚至想请假去血域向撒旦祈愿了，祈求找到爱人，祈求爱人降临到自己身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他实在等待太久了，感觉已经走到人生尽头，仍然两手空空没有收获。“赞美撒旦。”奥德里奇心道，右肩左肩心脏额间用手背在面前画了一个倒十字。
　　“唉。”奥德里奇又往前走，逐渐走到小路尽头。他直立站在最后一块石板上，俯瞰草坡下方。
　　底下红色小广场里人不多，全是运动爱好者，顶着正午阳光跑步、疾走、跳绳，有一队白色队服的恶魔在底端水泥阶梯上来回跳跃，还有零散几个穿荧光色短袖的恶魔在围绕场地慢跑，肉眼可见地挥洒汗水。其中一个黄色短袖的慢跑者姿势有够搞笑，两手挥到齐脸的高度，一看就是新手，两耳戴着的白色有线耳机一甩一甩，耳机时不时掉下来，他就时不时停下来，累得自己大喘气。不过奥德里奇注意的不是这点，他盯着的是那人黑色腰包上的一个碍事的草履虫挂件，挺逼真，透明塑料外壳里的彩色食物泡随着他的跑动剧烈上下倒腾，也不美，奥德里奇就这么一直盯着，等到那人在小广场贴边跑完一圈停下之后，奥德里奇移开视线，“对了，去地球兜一圈。”这个想法忽然击中他的脑子，“地狱没什么有趣的了，干脆去地球，去看一眼真正的蓝天。”
　　想法出现奥德里奇就立马按它去做，他申请了年假，炼狱周末也有值班人员，但员工全部懒散，干事磨蹭，奥德里奇选择周三去列达宫。怀着好奇和兴趣，听完整个流程后，他领取了一大摞需要填写的申请资料回家，奥德里奇兴奋，第二天就把所有表格填好交回去了。竞争激烈，地事局又规定必须本人到场，奥德里奇自然用钱把自己的资料单移到最上面，收买了队伍最前面的恶魔直接排到第一，又买通官员审核加急，周五他的合格印章就盖好了。奥德里奇拿着装订好的单子走进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一位面相和蔼的棕发主任坐在黑色办公桌后面等他，通铺的地毯是黑金配色的公羊头五芒星图案。奥德里奇到他跟前坐下，交过单子，棕发主任接过随意翻阅了几页，然后拖着长音道：“此前没有去过地球，嗯——魔法属性，元素，很好。财产状况——噢噢，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好，很好。好了，奥德里奇先生，你完全符合我们的标准——现在，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些事情，必须一再强调，你最好别嫌麻烦地记住。首先是这张标记名单，现在是空白的，但当你到达地球它就会浮现出名字，这里有一些需要注意的点——听着，梵蒂冈，不推荐，信仰力量太强，很危险；爱泼斯坦岛，太热门，你也许不得不需要与其他恶魔战斗；南北极，磁场能量很强，通常情况下你不会被传送到那里，我们的信号会受到干扰，当然，回程的传送点也不建议选在那里。避开复活节。还有——附身是被允许的，只是别太高调，五条人命以上是不允许的，一次性你也带不回来，当然也别忘记安全问题，别进教堂，别去招惹主教，圣水是致命的，《圣经》使你灼烧，如果你遇到了天使，尽可能远离，别让那帮家伙发现你，不幸被发现了，跑，或者去求助高阶恶魔，如果你找得到的话。哦，别忘记时间，十年——是最高时限，届时你必须返回，以及至少携带一个灵魂。到时候你带着人类灵魂先回这里报到，还有名单，别——弄丢了，否则手续会变得很麻烦，灵魂你不必在乎，交由我们处理，然后再决定丢去净地还是直接押去边境。嗯——选择是任意的，但新人我们都不推荐异教徒，大牢也是拥挤的地点，你最好别去卷入斗争了，找个人多的国家，█教发源地或是战场也是不错的选择，个人推荐，如果你是去旅游的，最好轻松一些。有疑问吗？好的。噢，还有——奥德里奇先生，你——长相很好，大帅哥，所以，最好不以真面目示人，找到目标，只是杀戮，以免某些蠢人犯花痴抢着被杀反而上天堂了，呵呵——幻化成一些恐怖模样，当个刻板印象魔鬼。有关缔结契约就不必告诉你了，嗯——啊哈，就这些——出门对面上三楼，一路顺风，祝你假期愉快，议员先生。”
　　奥德里奇非常高兴，以为终于能够度过一段新鲜的长假，沿着洋中脊或者马里亚纳海沟方向来一次环球旅行，地球的十年将会是很长的时间。不过出乎炼狱官员意料，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第二天奥德里奇就返回了地狱，只是随便抓了一个撞死人逃逸的男性人类灵魂带回。棕发主任问他为什么，奥德里奇没有回答，但脸色显然是满足的，他有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真爱的确如愿以偿降临了，可此时的奥德里奇太无力而无法拥有他。他的爱人太无邪，他没有办法，杀了他，会使他上天堂，让他在自己眼前坠落直至失去生命，他做不到。无论怎样，太过残忍，奥德里奇无法忍受，初遇爱人便不得不置他于死地。所以他保证，他会再攀高一些，他会进入拉利科宫，他会爬到能够领导炼狱的位置，他会再去接他，绝对地。即使依旧无比残酷，可他的爱人没有一丝罪孽，是神罚将他降到与自己能够相遇的地点，奥德里奇不在乎其他事情了，他只想让他生活在自己身边，就算残酷，必须跨越，他会陪着他，牵着他的手，眼睁睁看他赴死，同时坠落，至少，不让他孤单一人。他会去除他下地狱的痛苦，他不会进入自█者的脑髓虚山永受折磨，他会让他走出炼狱，回到真正的家。十年太长，奥德里奇说五年，告诉他的爱人照顾好自己，可他不知道，他的爱人根本没有能力照顾自己，也不明白，一个人就是活不下去才自█的。
　　奥德里奇回到家，满怀希望。他不会其他魔法，因此从地球带回了爱人的一根黑色头发，委托首都著名工匠打造了一颗雪白底座的魔法水晶球，底座表面镶嵌着许多透明蝴蝶，他将发丝从底座底面放入内部后合上，放正，看着上方浑浊的水晶球逐渐清明，发光，显现出里面爱人小小的身姿，几乎快喜极而泣。伊万和本杰明看见老爷休假回来之后每天都捧着这个水晶球坐在客厅傻笑，他们又看不见里面内容，吓得以为他中了什么诅咒。奥德里奇自然是对谁都没有说的，但有时也按捺不住极度疯狂的心情，想要告诉某人他有爱人了，几度试图提笔写信，又放弃，他想，还是等到爱人出现在身边时再告诉大家吧。
　　第一年，他的爱人考上大学了，这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他能够远离家庭，奥德里奇看见他拉着大个头的行李箱去到省会，坐上高铁，去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爱人开启新生活，奥德里奇没有，他在弗雷德姆大厦工作拼命努力，情绪高涨，班尼特大感欣慰；生活里也是，舒伯特问他是不是偷偷谈男朋友了，西瑞斯以为他想要开创新事业。不久奥德里奇又转为了郁郁寡欢，他的爱人仍然时常忧伤，想念他，却无法确认他的真实性，奥德里奇懊悔不已，为什么没有给他一个信物，这单方面的探望对于爱人是无法察觉的。可怜的爱人无依无靠，生活也不幸福，又没有自己的房间，又没有朋友，又为了钱战战兢兢，又在班级里难以自处。他多想回应他、告诉他、教导他，可自己的手指隔着无法穿越的屏障，能够触碰到的只是冰冷的水晶而已。众人皆对奥德里奇起伏极大的情绪变化感到不解，旁敲侧击或是直言询问，他什么都不肯说。时间过得太慢，奥德里奇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焦急，手里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他开始准备圣诞礼物，他的爱人买了一只小熊玩偶，所以他准备了一只大熊玩偶，希望爱人以后可以抱着大玩偶睡在大床上，不用再睡狭窄的上下床了。
　　第二年，情况直转急下，他的爱人休学，地球疫情爆发，爱人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狭小地方，困在屋里，被传染病毒，高烧不退，没人照顾，没有药物，躺至昏迷，熬过重病时期后，身体变得虚弱，复学却去不了学校，在屋里上网课，心理问题加重，与父母争吵，在墙上磕得头破血流，额头留下五厘米长的伤痕；奥德里奇心都碎了。即便如此，他的爱人依旧记得他们的约定，努力活着，返回学校后，宿舍楼又发生大火，所幸没有波及爱人的寝室，他在久久不散的烧焦味中迎来了又一年圣诞，这一次，竟然为自己准备了礼物。他的爱人为他折纸、粘土捏制雪人、绘画，在狭窄的下桌空间里摆满了手作的圣诞节装饰，只是参照视频教程就在平板上画好了一幅温馨至极的雪夜圣诞树风景，并且专门题字赠送自己；奥德里奇立即也亲手画了一幅，遗憾的是，这两份充满爱意、思念与寂寞的礼物，两人都送不到对方手里。
　　第三年，他的爱人被学业与未来的压力压倒，明知自己不久必死的结局，他仍然竭力求生，毕竟一直独自生活的他，活着也很艰难，所谓的爱不过虚幻，奥德里奇深感愧疚，可自身也深陷麻烦。他成功升职，但上任第三个月下议院就爆发了针对他的严重不满和恶意指控，称他为“专制皇帝”和“无法无天的莽夫”。奥德里奇本是自由党中立派，当选议长之后逐渐滑向左翼，在议会议程中多次做出偏袒本党议员的程序性裁决，遭到少数党反对，进步党批判，也被本党右翼与温和派批评行为过激、损害下院形象等。奥德里奇并非不懂议长中立的重要性，可谁让巴尔该死的政治传统是上下议长多为领主候选人热门人选，为了当下职业生涯安稳还是为了以后竞选提前造势，安抚内部敌人还是直指更大的敌人，立场瞬息万变，不合理的制度不能一天改变，处在这既要又要的境地，每日遭受非议，匿名寄信人身威胁，故意设计圈套陷害，奥德里奇实属无可奈何。伊戈尔在下议院委员会上斥责了他，但私下表示支持，他无意竞选领主，愿意推举奥德里奇以使自由党入主拉利科宫。奥德里奇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利益或权力，他只想最大程度地拯救自己的爱人，为此需要向高处、高处、再高处前行。
　　第四年，他的爱人四处求职，四处碰壁，初出社会被欺负欺骗，也无人引导没有办法，爱人明白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父母与他人的期望也好，自己的梦想也好，他只有自己，可他精疲力尽，毕业典礼是令人恐惧的结局，养不活自己怎么办？无法逃离不幸的生活怎么办？爱人知道父母不会再给生活费了，自己也根本赚不到钱；奥德里奇真想让他停下来休息，真想告诉他不用担心，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奥德里奇不忍细想，难道让爱人不要奋斗直接等死吗？又是现在与未来的矛盾，奥德里奇太熟悉，这无头苍蝇一般的感受。他的爱人许久不再念及他，人类追求者不曾间断，奥德里奇醋意无处发泄，又以为爱人已经忘记了自己，但是这个初夏，爱人开始写诗，写好又撕，直到在新笔记本扉页写下了满意的第一首，是给他的情诗。奥德里奇却忽感绝望，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了，爱人一直在等他，可他的承诺却显得那样遥远，那样希望渺茫，奥德里奇连月惴惴不安，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去接他。
　　第五年，他的爱人当然不会忘记他，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的爱了。他的爱人做着苦力工作，好不容易独自租房住下，有了真正自己的房间，可是惩罚从未结束，爱人劳累贫穷得只有在厕所隔间哭泣，每天被店长指责客人刁难，公寓楼上搬进带小孩人家，日日心惊胆战，不得安宁，也从未有人教他如何善待自己，甚至吃饭睡觉都成了一种折磨，再次抑郁；奥德里奇心如刀绞，恨不得钻进水晶球里穿越到他身边，抱住他哪怕一秒钟，让他休息一下吧。无情的冬不可阻挡地到来，是爱人的生日，他再次站到天台，反反复复的死亡；奥德里奇完全无法忍受，他冲到了炼狱，一刻也不能等地要去接他的爱人。
　　奥德里奇直接找到地事局局长，蓝发局长放下慌乱填写的资料单抬头，无感情看他一眼：
　　“你不能再去地球了。”
　　“——”
　　奥德里奇没弄清楚……什么？他耳鸣了。
　　蓝发局长奇怪，这人在震惊什么，解释道：“你是普通恶魔，一生只有一次机会。高阶恶魔才能多次申请。你不知道吗？”
　　“——”
　　奥德里奇不知自己是怎么到家的。
　　原来是这样啊。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原来是这样，从一开始，就错误理解了“残酷”。
　　奥德里奇不敢再看水晶球一眼，他恐惧至极。“食言？”他脑中初步理解的概念，“这种事情是被允许发生的吗？”一个完全隔绝，一个万念俱灰。奥德里奇不知时间怎么流过，宛如行尸走肉，声嘶力竭的崩溃也不知何时消失在何处，浑浑噩噩，又到夏天。
　　他再度冲到列达宫，冲进局长办公室，这一次，鲜红眼睛的行政管理局局长也在，两人背对印着炼狱狱徽图案的猩红旗帜，坐在尖拱窗下的会客桌旁抽烟，瞧见奥德里奇，双双放下深色烟杆到黑色棺材形烟灰缸里，礼节性地站了起来。
　　“你有什么事？议长大人，脸色这么差。”红眸局长用他低沉的嗓音客套问。
　　“我，必须，去地球。”
　　蓝发局长无奈道：“你不能。”
　　“我，必须，再去，一次。”奥德里奇语气更重。
　　“你已经去过了，怎么，难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那颗岩石行星上？”红眸局长不大高兴。
　　“是的。我，必须去。”
　　红眸局长升起一丝怒气：“难道你不明白吗？这跟个人无关，不是钱或权能够决定的。”
　　奥德里奇一下暴怒：“我不在乎！！”
　　红眸局长不甘示弱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倚靠桌子的蓝发局长一惊，“我管你在不在乎！不行就是不行，在这里钱权都是狗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哈？”
　　奥德里奇怒气冲天脸色铁青地逼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蓝发局长眼看这是要打起来的架势，赶紧拉住同在怒头上的红眸局长往后退步，努力心平气和说：“冷静下来，两位大人，这里是我的办公室。让我们坐下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红眸局长一下挣开他的手，“奥德里奇先生，我警告你，我已经很客气了。”
　　“让，我，去。”
　　奥德里奇盯着他的眼睛再度逼近。
　　红眸局长毫不退让，任其挑衅，涨红了脖子，却忽然一顿，轻蔑看他，平静道：
　　“你想违背《路西法公约》吗？”
　　奥德里奇不自觉退了半步。
　　滔天怒火顿时如暴雨浇淋熄灭了，奥德里奇微瞪着的眼睛停止在那个弧度，寒意爬上脊梁，无法动弹。
　　红眸局长继续无可置疑的语气道：“也许你真有什么必须去的难处，可你一介普通恶魔，与地狱成千上万的恶魔无异，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难处，规矩何在？制度何在？我不是歧视你，我自己也是，你知道你刚才提的要求有多过分吗？难道你想让我们违背地狱每个领域的宪法只为你一个人开绿灯？我也希望可以随意出入地球，你认为天堂会允许？会允许恶魔肆无忌惮？”
　　话音落下，房间里鸦雀无声。
　　奥德里奇张口，竭尽全力试图说出一个单词，一个音节。
　　“咔。”
　　有什么，裂了。
　　奥德里奇上衣左面口袋里的水晶球，砰然碎裂。
　　“——”
　　“——”
　　“——”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奥德里奇连滚带爬跑出了办公室，撞倒走廊上许多恶魔，大卫·马奇被撞翻在地，同行医生赶紧去扶，朝他背影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吗？”奥德里奇跑了多远跑了多久跑去哪里，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疯了，奥德里奇疯了似的捂住脑袋尖叫嘶吼惊叫狂喊，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死了，死了……奥德里奇没有办法呼吸，吸不上气，他跪到粗粝地面，捂脸，趴下，缩成一团，也无济于事，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弓起的脊背，垂到地上的尖翼，奥德里奇在黑暗里眼睛张到最大，瞳孔扩大，主动停止呼吸，疼痛从缺氧耳鸣心绞痛到指尖全身，无法尖叫，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事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衰减的心声直至最后才喊了出来，变成呜咽，他指甲挖脸，把头重重往地上砸去，一下两下几十下不知多少下，抬起额头，血肉模糊，又迅速愈合，奥德里奇反而感受不到身体疼痛，巨大的心理恐怖将他攫住，受不住，得做点什么把自己拉回现实，回到现实了吗？奥德里奇头脑发昏，持续的耳鸣嘶鸣在屏蔽外界一切，身体不自觉颤抖，意识在万里以外清醒地看着自己，在做什么？他手掌撑地，被碎石磨破出血也不在意，瞪至极大的眼睛盯着身下荒凉空洞的一寸空间，凄楚逐渐漫上心头漫过眼球，可是，可是，可是无论怎样也哭不出来啊！退化的泪腺退化的情感让奥德里奇乘以数十倍痛苦，太痛苦，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呕吐，做不了，他想挖自己的眼睛，做不了，他想火烧自己，做不了，他想振作。动不了。血，周围洒下的开始冷却的血滩，混杂入沙石泥土的伤口，渐渐浮现出的神经刺痛，奥德里奇收起双手，没有查看，跪立起来，凝固一般，几束血流顺着眼眶流下，模糊视线世界染红，他双手双翅下垂，重力把血液化作眼泪，终于为他哭泣？血，泪，他都流尽了，什么都不剩，空，万籁俱寂中，凝重倏然消失，他仅仅无意识执着想：夏夜的话，爱人的尸体应该会腐烂吧。
　　这就是恶魔动真心的后果？还是世上所有爱的必然？必须跨越生死吗？奥德里奇无法想象，却不得不逐渐明白，原来，一切的一切，从自己出生起就注定了。他最底层最普通的身份，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远远不够，远远不够。魔法也好，地位也罢，金钱、权力都是那样无力，地狱与地球与天堂的距离，至高上帝亲自划开的鸿沟，奥德里奇如何能一个人迈过，去伸手接住他必然坠落的爱人。神圣。摧毁。爱。抬头无尽黑暗，现在，“他”的眼前也是吗……不。奥德里奇勉力缓缓站了起来，不能让“他”死后受苦，找到“他”，去找“他”，不论心碎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