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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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下）

　　“你不能进，先生！”
　　一声高调叫喊破开黑暗房间，两名卫兵瞬间被弹入门内扔到墙壁砸出两个硕大圆形裂坑。
　　随之而来的白烟火浪，奥德里奇右手一挥，尽数收入手中消失不见。他踏进大门，面无表情。
　　不远处并肩站立的两人回头，丝毫不慌不惧，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这里是列达宫地下六百米，炼狱部特殊事件管理局灵魂监视室，该局直属部长，知晓其存在的恶魔都不多更别说入侵，来者自然不是一般危险人物或恐怖分子，再加上几小时前才运送至此的领域最高机密级灵魂，部长瓦尼塔斯与领主雅各布倒要看看这个冷静又冲动的红发恶魔与身后贮存的灵魂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监视室暗无天日，雕花尖拱落地窗被根根石柱分隔，透进鬼魅飘扬的红雾，照射在地面上束束光芒黯淡，巨型繁复雕刻人脸手脚与毒蛇怪兽的支柱与飞扶壁高耸，身体扭曲的石像鬼与面容可怖的食尸魔倒立趴在每一处墙角，个个嘴里衔着微弱光芒的六球状吊灯；房间中央是一个又一个大型铜金钢铁层层加固的圆柱形玻璃容器装置，上下覆盖金色古典雕花的容器内部盛满透明液体，容器之间又夹杂着一个个中型的横向H形透明容器装置，内部中空，黑色螺旋管道交错，千万只魔鬼手掌沿着中心白色脊椎骨架不断旋转上升变形，内壁被一圈圈极黑光环层级扫描，完成从上至下一轮程序后容器就散发出一道幽暗白光，无声平缓传输至邻近的大型玻璃容器顶部，序列闪过一圈短暂的血红光芒。瓦尼塔斯和雅各布站在最中间一个玻璃容器下方，头顶是无数层黑金同心圆不断变化大小、变化圆环形态、变化壁画内容的不可名状景象，整个房间里回响着老旧低频的机器运作声音，气温很低，空气极稀。
　　奥德里奇迈着缓慢步伐走向他们，却完全无视两人，他的全部目光全都锁定在他们背后的玻璃容器里，与内部中心的人形体形轮廓成倍差距体积的容器，盛满了轻如空气无色无味的原质羊水，里面的是浮空的，赤裸的，休眠的，眼下、手心、背部七眼皆闭的，连全方位包裹暗黑也无法消除他夺目光芒的，令恶魔心生畏惧的，令奥德里奇直接略过两人走到他面前不自觉跪下的，六翼天使。
　　奥德里奇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不止光的缘故。原来如此，奥德里奇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原来，所有这暴行般的因果不过因为自己，低贱到这种地步，怎么是远远不够，不，根本不是，是痴人说梦，而他还在抱怨命运不公。奥德里奇站起，上手抚摸着寒冷的容器外壁，眼神反而由冷峻变为坚毅。
　　“现在，你可以向我们说明情况了吗？”
　　雅各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奥德里奇转身，有些恍惚。看着许久不曾打理天蓝领带和黑色西服、发型散乱又两眼无神的奥德里奇，雅各布甚至有一丝怀疑他不正常，瓦尼塔斯更是以为他精神失常。
　　“这里有什么方法能将他变成恶魔吗？”奥德里奇开口，语气平常，“他是我的爱人。”
　　雅各布有被那个词触动内心，瓦尼塔斯转头看他，雅各布考虑了几秒，对他吩咐道：“去叫弗利茨来这儿。”
　　瓦尼塔斯点头领命，面向雅各布退行几步后转身离开，也不忘叫上恢复过来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两名卫兵，带上门出去。
　　监视室剩下他们两人，雅各布走近容器，看着内部那耀眼的人形灵魂问道：“你想把他留在地狱？”
　　“在我身边。”
　　“你知道私藏天使是什么罪吗？更别说是撒拉弗。他应该被移交血域，上交撒旦大人，上交天堂。”
　　“他不再会是天使。恶魔活在地狱理所当然。”
　　雅各布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很是不满：“你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是撒拉弗，最高等级的天使，他应该永不出现在这里。天上的事情我们不清楚，可一旦归巴尔管辖，若是被发现瞒不上报，那将被视作反叛撒旦城。”
　　“反叛该死的上帝又如何？”奥德里奇始终冷漠，“他就在我眼前，难道我还会害怕什么，止步于此？我是他的唯一，一丝一毫机会，我不会放它走。”他强调“不”字说。
　　雅各布沉默了，没再继续说出心中话语。
　　青发蓝瞳的弗利茨·戈雷西提什凯特与大卫一起走了进来。弗利茨短尖耳朵有翅膀，戴一副无边框长方眼镜，唇上两截小胡子，脸上长久以来养成习惯的懒散神态，不说一句废话，是罕见的魔法医生，大卫是他听部长说明情况后叫来的一般医生好友。大卫没认出奥德里奇就是那天撞倒自己的人，只觉得这里气氛稍微奇怪，装置略微惊人——他第一次来到灵魂监视室。
　　弗利茨当即用男中音对容器前面两人道：“他失去了原有身体，不能直接堕天。”
　　“那就给他一副新身体。”奥德里奇即答。
　　大卫吃了一惊，“恐怕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议长大人。”
　　“为什么？”
　　“制造一副空壳躯体不难。棘手的是，他是天使。”雅各布回答他。
　　弗利茨接话继续：“从未有过将天使灵魂灌入恶魔身体的先例。而且他是炽天使，没有恶魔身体承受得住。”
　　“真的。就算承受住了，那会给您的恋人带来多少痛苦啊。”大卫劝道。
　　“那魔法呢？”奥德里奇只剩唯一希望似的急切说：“用魔法保护、包围、不不，就是魔法阵之类的东西，你们高阶恶魔使用的、什么、保护他，保护他不受恶魔本性……影响……”
　　大卫瞧他语无伦次显得可怜，想着也许先回去查询古籍，弗利茨却立即回答：“神圣灵性封印。有尝试价值，风险很高，需要极大魔力消耗。”
　　“是啊，人造身体需要引子。”大卫一下明白他的意思，补充道。
　　奥德里奇昂头：“拿走我的一切。”
　　雅各布看在眼里，嘴角百年不曾有过地微微扬起，“一滴血就足够。去吧，召集炼狱所有高阶恶魔。”
　　弗利茨和大卫领命，不过“所有”也只有包括弗利茨在内的六人而已。
　　六位恶魔分散站在玻璃容器四周围成一个圆形，奥德里奇与大卫站在雅各布后方，三人一同站在与房间中央相隔近九米的大门下面，防止意外发生。弗利茨高举左手做了个手势倒数三二一，在场所有人凝神屏息，他一声令下，高阶恶魔们一齐闭眼，嘴里吟诵密集咒语，双臂抬高，两手持平，绷直向上直至手背相撞，睁眼齐喝：“起。”一道半球形耀眼白光从中间地面升起成形，不断扩散扩大至六位恶魔脚下组成的圆形边界，随即反弹回缩并升起成为一个完整的球形，闪耀更甚以至于可以窥见其边缘虚空黑洞，远处后方三人不禁用手遮掩额下以抵挡刺眼光芒，高阶恶魔不动如山，光球再次扩大，直至吞没他们吞没整个大型玻璃容器；而后球体变为透明，只剩外围一圈光环彰显其客观存在，球体再次缩小，掠过他们缩小直至包裹至灵魂周围三米处时，卡住了，不，是被抵抗了，突然，天使灵魂本能毫无征兆被触发，刹那间张开数十倍强度的金色光芒结成太阳般球形结界，一举将透明球体震为粉碎并光速膨胀至六位恶魔脚下碰撞出巨大的冲击波连带超音速爆破，将四周空气都焚烧掀起，周边容器全部碎裂解体四散而去；雅各布当机立断，抬起右手展开黑色结界抵御住了猛烈冲击与彗星般烧红的铁块碎片，护住了身后两人。爆炸冲击与致命侵袭是被抵挡住了，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强烈震感仍然使大卫和奥德里奇惊愕得呼吸一滞，奥德里奇震惊之后是敬畏，撒拉弗竟然强大到此等地步，中央六位高阶恶魔全被击倒在地，勉强保护了自己，而那位天使甚至没有睁开哪怕他七只眼中的其中一只，通体纯洁神圣不可侵犯的至高天使灵魂，即使沉睡，即使本体已然死亡，即使背后六扇羽翼根处尽数断裂，脑后手脚关节尽数裂痕破碎，他依旧面似神明，坚不可摧，美得不可方物。
　　奥德里奇在全神贯注欣赏自己爱人的同时一边其他恶魔可神情凝重，遭了大罪。弗利茨率先站了起来，询问同伴情况如何，他们都没事，不过除六人结界之外的周围已经全部变成废墟了，管道断裂成节，线路冒着火花，数量众多的魔鬼手掌死物状摊开躺在地上，无色羊水持续从仅剩半边的玻璃容器里流淌而出，覆没一地铜金碎片，在地面汇聚成河。水流一路流到大卫脚下，他感到心疼，重建不知会花多少钱，而且这里大多都是有历史价值的古董吧，真是可惜；雅各布并不在乎这些，只是想着瓦尼塔斯应该会十分生气。
　　气温调节系统全坏了，加上刚才爆炸，空中升起了些许热浪，弗利茨格外平静地穿过热浪，向雅各布走来汇报：“差一点，领主大人。”
　　“那你们稍作歇息，再试一次吧。”
　　雅各布知道使用魔法是一种力气活，连弗利茨脸上都显示出了掩饰不住的疲态。他带着奥德里奇和大卫出去，留他们六人在里面休息，出于保守秘密的需要，但也差使自己的随从给他们送去了茶水点心。三人则去隔壁的会客室里坐着谈天，奥德里奇讲述了自己与爱人的故事，大卫深表遗憾和同情，雅各布只是静静听着，若有所思，没有发表言论。
　　休息不久，众人重新列好阵势，如同先前，只是站在一片机械残骸之间。这一次，透明球体缩小至天使灵魂周围三米时，遭遇到的阻力变弱了，六位高阶恶魔一鼓作气，将它压缩至周围两米，再压，就始终压不下去了，最后的抵抗力量太强，情况僵持不下，六位恶魔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几乎到极限了，魔力正在以秒针走速地流失，大卫和奥德里奇都无意识皱起眉头，正当弗利茨呼吸困难快要破功那一刻，雅各布举起了左手，在身后两人带着惊讶的注视下，举过头顶念出咒语，一秒在自己身前展开一面银色光芒的庞大圆形魔法阵，阵上是雅各布本人的繁复魔法印记图案，接着又念出另一串短促咒语，魔法阵瞬移至玻璃容器上方并扩大涵盖住下方六位恶魔，他在将自己的魔力源源不断竖向输送给他们及透明球体外围，领主相助，六人深受鼓舞，竭尽全力向天使灵魂发起最后攻势，一秒、两秒、三秒，透明球体迅速包裹进灵魂触达灵体化作光粒，描边似的将人形轮廓描了一遍而后消失不见，成功了。天使的光芒暗了下来，但并没有消失，他本人的轮廓逐渐清晰显现，变得透明，变得空灵而柔和。
　　他在水中胎儿呼吸一般的微弱起伏柔和进了奥德里奇心里，爱人的灵魂正在远处等待自己，等待赋予他能行走于世的生命。一种即将行使与上帝相似权力的神秘感受透彻了奥德里奇的身心全部，他好想哭，再一次，他做不到。
　　奥德里奇出神间隙，雅各布带领众人稍作休息，一起收拾清理出一个稍微完整一些的中型横向H形透明容器，修修补补，勉强能用，将其连接上了最中间的玻璃容器装置。奥德里奇被他们叫过来，飞起悬停在玻璃容器开口左侧待命，头顶不可名状的景象未受到任何影响，持续无尽变化。弗利茨和大卫最后再检查了一遍两座装置的机器运作系统，应该可行，一同看向雅各布，雅各布明了，抬头道：“你可以滴血了。”闻声奥德里奇怔了一秒，随后反应过来，做了一个深呼吸，右手举起雅各布递给自己的华丽金柄匕首，搁在左手掌心逐渐用力，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顺应重力向下流去，最轻的那一滴，最先穿过重重毒蛇似的交缠管道，滴落至脊椎骨架顶部；下方弗利茨精准把握时机拉下操作台上的金属拉杆，程序启动的轰鸣声之前极黑光环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开始扫描，从上到下完成一轮之后，忽然静止，奥德里奇心一揪，这时大型玻璃容器里的原质羊水升起了几个小气泡，长到令人煎熬的两秒后，整缸羊水顷刻染成浓稠血红，淹没灵魂至肉眼不可见；奥德里奇飞到容器前面正中落地，双手扒在变得无比温暖的外壁上，眼里是无比恐惧的希望。左边弗利茨再次用力地推上拉杆，在雅各布、大卫和其余高阶恶魔的注视之下，几束血红羊水从容器后方的弯曲管道中排出，容器内部水位徐徐下降，水中灵魂进入空气的瞬间同时成形，他的头发变成黑红，开始反光丝质，皮肤生出纹理变得真实，浓密睫毛被打湿挂住几粒血珠似扇，随即滴落消融，眼下双眼痕迹消失，只剩脸颊微红，双臂纤细，手心眼睛痕迹也淡去，脊背竖向巨型眼睛缝隙愈合变为光洁凹陷，六扇羽翼化作一对黑色尖翼，纤纤双脚生成，左右脚尖先后着地，尚无意识维持平衡的他，侧倒在了玻璃容器底部。
　　弗利茨按下红色按钮，容器旋转内壁开启，大卫立刻带领其他人上前为他盖上白色绒毯，将那位新生的恶魔裹住，众人双手托举着他，领头的大卫走过雅各布和奥德里奇身侧，停下道：“等他稳定，我会再为他做一次全身检查，您可以放心，议长大人。那我先告退了，领主大人，感谢您的庇护。议长大人，观察室等您。”
　　弗利茨则拍了拍手掌余灰，恢复懒散神态向这边走来：“还有一件事，他的记忆。”
　　奥德里奇和雅各布跟随他走到鼠灰色方桌操作台旁边，弗利茨按下右手边的黑色按钮，操作台面中央一个黑曜石圆形切面下沉，翻转再抬升，盛上一本无字纯黑封面书籍。弗利茨拿起书本在手里左右展示，“在他初次苏醒前都可以写入。决定权在你，议长大人。”
　　奥德里奇接过，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捏在手里，没有感情一般，没有终于成功的喜悦也无念及自己失去的悲伤，只是，空，仍然。
　　“你做得很好。”雅各布对弗利茨淡然道。
　　“我的职责。”弗利茨简短回，然后告辞，退行几步转身离开。
　　空荡偌大的监视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谢您。”
　　奥德里奇垂手，无神地看着前方，并未面向雅各布。
　　雅各布什么都没有说，轻叹，转身而过时拍了一下他的左肩，也离开了。
　　只留肃静，唯一与奥德里奇相伴的东西。
　　他走到尖拱落地石窗前面，脚踩暗红光斑，直立站在红雾里任其飘拂遮掩。身后成山的金属和玻璃残骸堆边缘，奥德里奇略微低头，双手捧起书籍，气温如春，空气飘满浮尘，他近乎庄重地翻开了封面。
　　即使已经知道结局，奥德里奇从头读完以后，还是没有预料到，或者没做好心理建设，或者低估了它，又或者是它实在超越任何人的想象，无人能够想象，涌上他心头的是，不知是什么，他无法说出一句话，连任何一种自己的感情也无法理清，无法想出一个词语或概念，能够组成逻辑与话语，只是不由自主地颤抖，恶心，彻骨寒意侵袭全身，化出能够化出最灼热的白蓝火焰烧掉了掌心这本书，恨，他最先察觉到的是，蛆虫一般爬满血管里的恨意，-273.15度之下的无止境恨意，仿若恒星时间凝结的恐怖恨意，无尽无力，伴随那些纸页灰烬也逐渐被焚烧殆尽，化作虚无，不再存在。
　　“这种东西，你不要记得。”
　　奥德里奇向窗外看去，一望无际墨黑平原与深黑天空界线模糊不清，一幅逼真油画。
　　地底，深沉的下方再下方，六尺之下什么都没有，坠落再坠落，活在地下，生于黑暗，需要再坠落，比他更深，直至能够抱住他，成为他的绝望，比他先跌至底部，而这里没有底部，他有预感他们会堕无可堕，再没有拟真蓝色在地狱天空，从今往后，只有黑色，未来只会更加深沉，暗无天日，再不需要幻想，他第一次的爱，已被完全摧毁，再没有下一次，因为他憎恨这种爱，永远是神圣，尘世痛苦的象征，诱惑缠绕美丽窒息，如果注定心碎，无论如何，无论什么，他的绝望会成为爱，爱他的绝望永恒。
　　奥德里奇想好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