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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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上）

　　“嘿，你听说了吗？”
　　一个褐发恶魔用手肘戳了戳同伴，让他中断欣赏天空美景转过头来。“干嘛？”染着渐变紫色长发的恶魔奇怪道。他们站在一片日落时刻的沙滩上，花哨泳裤博肯鞋，两人手里各拿一个插着鸡蛋花和彩色吸管的切半椰子冰饮。
　　“今天有一艘新船亮相，就在这儿，你不知道？”
　　紫发恶魔吸了一口椰子汁，周围人们赤裸半身走来走去，腋下都夹着收好的太阳伞准备回家了，他为一天即将结束而兴致不佳，“我一年才来这儿旅游一次，我为什么会知道？”
　　褐发恶魔却很有兴致，抓住他的胳膊摇晃道：“哎呀你都不上网的吗？难道你没看见白鸽上的那些贴子？待会儿会有一艘私人游艇下水，几乎有邮轮那么大呢。”
　　“呵呵，又是哪家贵族老爷或者电影明星啊。”紫发恶魔不屑道，褐发恶魔等不及了，拉着同伴就开走，边走边说：“哎呀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快快，趁假期最后我们再去瞧一眼，去前面占个好位置——”
　　两人并肩踏着留有余热的沙滩，走着走着加速跑了起来，朝背后热闹人群相反方向跑去。卢克斯码头右侧霞光四射，被浓积云分成橙蓝两色的天空，一面火烧一面群青，随着云层薄厚位置变化橙金不断右移，散发出最后的壮丽，蓝绿不断后退，被积云撒下大面积阴影；海面平静如镜，漫射双色晚霞与船只倒影，清风舒爽，鸣笛声和嘈杂声在辽阔海天之间成为画卷添色，一切安宁美好，缓慢行走着的游客们恋恋不舍，影子在街上拉得老长，天上的恶魔也在借风滑翔，不愿加速离开，只有当地的渔民和商贩，开始早早准备迎接夜晚。
　　街道路灯暂未亮起，码头照明却已经开启，金黄璀璨，长度体积显眼的白色魔鬼号下方，站着渺小三排严阵以待的白色制服船员与两位传统塔士多礼服恶魔。他们在等待某人，明显地。主人慢悠悠从左后方走来，穿着休闲简约，奥德里奇一件敞领黑色衬衫，黑西裤哑光黑皮鞋，身旁的罗斯一件浅蓝牛仔外套和白衬衫，白色铅笔裤蓝色老爹鞋，正打着哈欠。
　　“唔啊——”罗斯右手张开五指掩嘴，又举起双手食指揉揉眼睛，“最近我总是很困，不知道为什么，幸好我的所有考试都结束了。”
　　“你确定不是吃了太多烤鸡腿的缘故？”奥德里奇浅笑，目视前方道。
　　“百分之一百，”罗斯摇摇脑袋，“太费脑细胞了，你知道吗，这些天我的胃口大得几乎像一头蓝鲸，我自己都惊呆了，我一直吃一直吃，贪吃！”
　　“那是一件好事，甜心，吃得越多，你的身体越结实，不会轻飘飘的。”
　　“我知道，但我感觉自己结实得像水牛。”罗斯转头抬头，“非洲野牛，黑色的，不知道为什么，水牛有其他颜色吗？而我吃的也是牛肉，所以我吃牛，变成牛，我不想要——早知道我就吃熊，变成北极熊，因为我想浮在冰上玩，我还要趴着因为我站不稳，现在。”
　　奥德里奇低头看他，听他讲大段没有逻辑的话感觉很好玩，“哈哈，你真可爱。”
　　“我认真的。”罗斯看向前方，“奥德，我们两个来这里干什么？去游艇上看烟花秀？”
　　“你认为烟花秀就足够了吗？”
　　奥德里奇仍然低头看着他，罗斯在他视角里斜眼向上抬起头，疑惑微皱眉：“不就是……毕业礼物吗，还有什么？”
　　奥德里奇微微一笑：“等着瞧好~”
　　两人走近等待的人群，罗斯看见一些除贝特曼他们以外的陌生面孔，也奇怪记忆中船上并没有这么多服务和后勤人员，他们现在是全部下来报到了吗？奥德里奇停下脚步，对面众人一齐问候行礼，罗斯站在他右边，双手挥挥，微笑回应。
　　“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埃洛文，埃洛文·乌尔卡诺爵士，我游艇的总设计师，我也拜托他设计了另外一艘。”
　　棕发绿眼头顶鹿角的埃洛文轻点头，绅士地回答：“是的，这是我们第二次合作。晚上好，罗斯先生，希望您喜欢我的作品。”
　　“而这位是兰伯特·巴赞爵士，他负责室内设计，我告诉了他你喜欢毛绒绒。”
　　兰伯特大翅膀长尾巴，姜黄卷发金色眼睛，身材微胖但比埃洛文高，他乐呵呵道：“有谁会不喜欢呢？我们为您建造了许多游乐园呀，罗斯先生，您会很喜欢的。”
　　“你、你们好……”罗斯看看面前两位黑衣服设计师，又转头看看奥德里奇，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那意味着……我们有了一艘新的吗？”
　　奥德里奇摸摸他的头笑道：“你有了一艘新的！这艘从很久以前就开建了，真幸运能够及时赶上，你太聪明了。而他们，能干的先生们，是你新船的船员代表，船长林赛，船长瓦西里向我推荐的，主厨奥格登，轮机长利欧，你的游艇管家卡尔尼塞洛，有趣的名字，潜水教练贝拉米，还有我们来自船厂的总工程师沃尔夫冈，他今天休假，我邀请了他。”
　　众人被念及，一一回应、脱帽、打招呼，罗斯不停挥手：“哈喽……”
　　奥德里奇撩开左手袖口，向下瞧了一眼腕上的劳力士潜航者间金蓝水鬼，“到了。”
　　说恶魔恶魔到，一艘与白色魔鬼号体积相当的七层甲板超级游艇正从左侧海面被牵引而来。于红色拖轮后方平缓向这边驶来的是一栋令岸上人群纷纷举起手机拍摄并惊叹的海上建筑物，惊叹不是因为它的尺寸——比起真正的载客邮轮还是稍小，而是它的私人资产属性，单凭一人就能体验并且拥有它的可移动豪华大厦。游艇慢慢掉头转弯，象牙白的船身，左舷侧上方印着它的名字，珊瑚粉手写体八个字母：“罗斯宝贝”。这并不是最令人艳羡的，罗斯宝贝号长度仅超白色魔鬼号五米，但视觉上的层高比它高多了，甲板上使人开阔眼界的娱乐设施一览无余，一座五彩缤纷的水上乐园，有着共同组成海螺形的螺旋管道滑梯组、阶梯状游泳池、空中索道、旋转飞车、火烈鸟装饰的池中凉亭等；一个露天公园，种满了生长在侏罗纪时代似的大型乔木，绿林如云，郁郁葱葱；一个室外电影放映院，摆满了扇贝造型的白色座椅和粉蓝双色懒人沙发，被周围一圈飘摇的白色气球束环绕；它们下方，是四层独特的婴儿蓝色玻璃舷窗，船艏的银灰色栏杆后面矗立三根旗杆，飘扬着一红两白三角形旗帜，红旗上图案是奥德里奇纹章荣耀玫瑰，白旗上却是粉色线条描绘出的泰迪，连舭部也是独家定制的可爱瓷月季粉色，这真是别的超级游艇上绝对见不到的设计；如此个性，如此庞大，令人难以想象建造它究竟会花费主人多少。这个嘛，罗斯宝贝号的造价约为4亿巴卢，比它的“前辈”贵了不止千万，船上甚至是防弹玻璃，采用静音五叶螺旋桨，并且装备有导弹防御系统。
　　“啊……”罗斯张着嘴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以及看见自己名字那么大一个印在船身还有一点尴尬。
　　庞然大物逐渐靠岸，浮至白色魔鬼号右面最后一个泊位抛锚停下，奥德里奇一打响指，一名黑发服务生上前递给罗斯一瓶系着蓝蝴蝶结和缎带的路易王妃香槟酒。“让我们简单一些，你扔一瓶酒就行了，宝贝。你最好多使些力气。”罗斯接过酒瓶，双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有点舍不得，“真的要扔？”他用眼神询问奥德里奇，又环视一圈等待准备喝彩的众人。“继续。”奥德里奇眼神回他，微笑着鼓励他。罗斯无奈释然，微一耸肩，轻快道：“好吧。”众人跟随他们一起走向船首，罗斯站定，举起酒瓶，瞄准自己选中的一个艏部位置，“咻！”他踮脚用力地往前掷去，金色酒瓶一撞即碎，随着缎带和蝴蝶结一起哗啦啦掉进了海里。背后即刻响起一众船员拍着大手发出的啪啪掌声，罗斯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奥德里奇站在他们中间，响亮拍手，脸上洋溢欣慰笑容大声对他道：“真是个好兆头——干得好！现在它是你的了，‘罗斯宝贝’，祝你毕业快乐，你可以自由探索这个世界了。我会为你保驾护航的。”
　　“噢~”罗斯又腼腆又开心，露出两颗甜甜酒窝，“谢谢你，奥德。我会珍惜它的，像珍惜你一样。”
　　奥德里奇笑着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勾手摸摸他的左边脸蛋。
　　“我们上去吧。”
　　罗斯在他手掌里乖巧仰头：“嗯嗯。”
　　没有灯光秀或者烟花秀，只有同行摄影师与天上两架无人机，奥德里奇低调送了一件巨型礼物，打算初次启航完成一次短途航行之后，再将这些剪辑成一段视频发布到自己的白鸽账号上。奥德里奇对卡尔尼塞洛吩咐完准备观光潜水器事宜后从舱室走出，船首观景甲板上罗斯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靠在栏杆上，慵懒回头。海风十分凉爽，奥德里奇右手撩开被吹得遮挡视线的刘海，罗斯任由晚风肆意侵袭着，他走到他身边，“你似乎没有那么兴奋。”
　　罗斯听着耳边呼啸，以及头顶伴行的海鸟鸣叫，转头眺望远方浮光跃金的夕下海面。
　　“只是有些不真实感罢了。”罗斯不解释，彼此清楚那并不是不喜欢的意思，“奥德，你有没有一时感觉，自己在做梦？我知道这是美梦，但仍然，是梦，某天梦总会醒的。那些我感到几乎难熬至死的复习时间，现在回想，消失一样我全部把它们忘了。回忆总是不可靠的东西，我们非常擅长欺骗自己。我的眼前，这种灿烂金光夺走我的全部视线，所以我会怀疑，这是欺骗，只有美好是不可能的。那不是世界。真实世界里没什么是可靠的，一切都很危险。不过，我也不是伤心，只是……思考，我看见了你，哈哈，那些都消失了，只要看见你，我就坚定地知道，‘这’是真的。就算是假的，我也不在乎，我不想醒来。我会和你一起……疯狂，是啊，疯子都不会意识到他们是疯的。”
　　奥德里奇手肘搁上被映出橘芒和玫红阴影的栏杆，低头轻笑：“你把我的台词都说完了呢，宝贝。但，我发誓，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我亲手挣来，现实需要争取，没人比我更懂这个道理。我不骗你，不是蓄意的。”
　　罗斯不回话，眼前的奥德里奇红发透金亮，他只想静静欣赏，不过他注意到他的耳钉似乎变小了一些，应该不是错觉。
　　奥德里奇双手内扣自然下垂，站在他旁边，也安静地眺望起远方融化的海天交界线，此刻就算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这份一直陪伴的感激与相伴的温情也让他无比动情无比亲近，然后奥德里奇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家人了，已经变成日常般的亲密，不禁微笑满意。
　　罗斯深吸了一口清凉空气，不想再思考那些复杂事物了，举起双手，闭上眼睛张大嘴巴，模仿鲸鱼把凉风直往嘴里灌，想要把一切都忘掉。海风不久就吹得罗斯口干舌燥，他闭上嘴，咂咂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一拍栏杆，“奥德！我们现在是电影主人公呀！”
　　奥德里奇一吓，随即笑了：“确实有摄像机。”
　　“不——”罗斯煞有介事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像那种，好结局的电影结尾一样，主人公们一起乘坐帆船驶向半个屏幕那么大的太阳，抒情音乐，先温馨一会儿，然后帆船靠岸，他们发现岸上也全是丧尸。”
　　“啊？这还是好结局吗，哈哈哈哈——”
　　罗斯不顾他笑个不停，很认真地思考道：“如果那是真的，我们得准备一些电锯和□□，棒球棒也行，这艘船上有大剁刀吗？我要砍断他们的脖子，但是要小心，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慢速型还是快速型，你掩护我，我打爆他们的脑袋，看看他们的脑浆是不是绿色的。噢等等，这艘船这么大，丧尸已经混进来了啊啊啊——”
　　“行了，行了，”奥德里奇收笑，眼看甜蜜气氛全没了，画风突变恐怖片，“打住，我们不再谈论丧尸了。让我们把频道调到自然世界，待会儿潜水去看小丑鱼和大王乌贼，怎么样？”
　　“酷。”罗斯爽快道，又开心地摇晃身子，情绪转变很快，挨近奥德里奇蹭蹭手臂以示亲昵，仰头微笑：“你会教我吗？”
　　“贝拉米先生会教你。别担心，是那种不带氧气瓶的，我们去浅水区，你戴一个防水头盔，我们有氧气管输送新鲜空气给你，你甚至可以在海底散步，用你的两只大脚蹼。”奥德里奇拍拍他的脑袋。
　　“哇噢，就像呱唧一样，我也想当探险队员！”
　　这下罗斯兴奋起来了，啪唧啪唧直拍手。他想，接下来终于可以没有压力地尽情玩耍咯。
　　罗斯身上的重担是全部卸下了，奥德里奇的还没有，他还面临着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关卡——选举。虽然，眼下领主这个位置对于奥德里奇来说已经没有那么必要，雅各布的话让他意识到，若是出于保护罗斯的角度考虑，当选以后力量与风险双高，未来路途确实会更加凶险。毕竟罗斯早已在自己身边，他是普通恶魔的事实也无法改变，还不如当个隐居社长。可既然现状如此，也不能反悔退缩，当初为拯救罗斯而毫不掩饰参加竞选的热情，即使未尽人意已无意义，也不能说放弃就全盘放弃，团队百人一起走到今天，奥德里奇身上被押注了太多恶魔的希望，这已经不再只关乎个人意图，不得不给众多支持他的选民一个交代。因此，奥德里奇时常处于毫不在意与极度焦虑两种心情之间，有时甚至重叠，他当然想赢，又没那么想赢，老实说，奥德里奇从政只是因为生活无聊无事可做，成为领主那可就无多闲暇了，一些恶魔是真情实意希望他上台发展教育，让巴尔人民的受教育率与领域综合实力更上一层楼，败选颜面尽失，胜选任务艰重，奥德里奇压力巨大。他不禁感慨，这下真是被赶鸭子上架，目标瞬间转变为负担，自己本来也不是痴迷权力的类型，脑子一热就宣布参选，气势不小，还被媒体报道成“新世纪巴尔最具野心的平民政治家”，完全误导，他本意只不过是想找对象啊。
　　其实，什么伟大的事业、公民的福祉、别人的期待奥德里奇完全无所谓，他从前的梦想只有自己获得自由和自己获得真爱，他不喜欢当领导者。但他不想看到罗斯失望，他很害怕，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选举日前夕，奥德里奇让罗斯明天不要观看任何电视频道或社交平台内容，向朋友打听也不行，罗斯坐在床边，抱着一只苏格兰高地小牛玩偶笑道：“好啊，那我看书，我一直等你，等来自你亲口告诉我的消息。”
　　奥德里奇稍微放心，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罗斯微笑，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别有用意地说：“奥德，明天我想玩蹦蹦床。”
　　“好的，我让本杰明明天买一个，你想把它放在哪儿？”奥德里奇更加放松，并且好笑罗斯“蹦床”的叠词说法，他总是喜欢说叠词，那真可爱。
　　“仓库旁边。我想要和果酱一起玩。”
　　“哈哈，我不认为它能承受得住，它会被你弹得飞到天上去的。”
　　“嗯嗯，”罗斯否定地摇头，“它现在可重了，大概率弹不起来，它会把我弹到天上去。”
　　“哈哈哈——怎么会？那就有一点夸张了。”
　　罗斯没有跟着笑，他把杂乱毛发的玩偶送进奥德里奇怀里，直视他的眼睛又缓缓眨眼：“奥德。”
　　奥德里奇双手抱住玩偶，不明白他的意思，“嗯？”
　　“你知道，无论成败，你总是我的阿贝贝。我离不开你，我想和你一起玩耍。你不必担心，”罗斯抬起左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超级厉害，无论你带来怎样的消息，我只想等你结束和你一起在草地上玩蹦蹦床而已，你明白吗？”
　　床头柜上的台灯暖光落在他眼里，纯灰变为枫糖黄，奥德里奇看着眼前小小的罗斯感受着他的体温，不知感动、释怀还是自嘲地低头笑了，他重又抬起头，嬉笑着丢了玩偶一把扑到罗斯身上抱住他倒在了床上。“呐——好重——”罗斯被他压在身下玩笑地叫了起来，奥德里奇抱着他的脑袋胡乱亲了亲发顶，不敢压太久，放开他，双臂支撑起来，迷恋地忍不住再俯下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哈哈，噢~我的宝贝宝贝，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我不是担心，我只是……逃避责任？我不，不像你那么天才，甜心。只想坐拥香车美人，到处兜风游荡。你会认为我不够成熟吗？我真以为我能当你的爹地。”罗斯在他身下被笼罩着，这近乎贴脸的距离让罗斯头脑发晕，难以思考，他面上发热，脸红着别过头去看向远处的黑色联排衣柜，“啊、啊……你、你非常成熟，我不知道，奥德很厉害、比我厉害，又酷又帅气，唔唔唔……”奥德里奇还想再坏心思欺负他一下，比如强行扳过脸让他看着自己，想想还是算了，坐了起来，把他也连带拉起来。
　　“好啦，我在逗你呢。将大人应该考虑的事情拿来问你那是最糟糕的人。你不必思考那些。谢谢你安慰我，非常有效，不得不说。”奥德里奇拍拍他的头，“你是我最好的宝贝小猫，明天我会尽早回家的，平和心态、毫不动摇地，接受这最后的结果。”
　　罗斯脸上红晕还未褪去，满足开心：“嗯！”
　　选举日当天，西布莱迪市乃至巴尔全域都很热闹，不说掀起热潮也算久违的盛事，恶魔们心情高涨，被一个接一个知情人士与消息灵通者口口渲染，将这场领域级竞赛的新闻消息传遍了整个自由群体。当然，不自由的人们便只能被传以二手信息，偏远地区的农奴们也在奔走相告，但说得就比较颠三倒四——“我听管家大人说的，你们知道吗？领主要下台了。”一个瘦巴恶魔站在田里挨到旁边一个耳边说。“啥？不要领主了？”又一个牛尾恶魔凑过来。“不是，是换人了，你个傻驴！”一个矮个恶魔急忙跑来凑热闹。“你脑子灵光？瘸腿羊尽说大话。我看啊，是贵族老爷从椅子上滚下来了，哈哈哈——”一个土黄眼睛恶魔高声道。“都不是，你们啥都不知道蠢鹅们，是‘正在进行中’，‘正在进行中’！”另一个苔藓色头发恶魔从后面挤进七嘴八舌讨论的人群中。“你知道，呵呵，累得跟只发春斗鸡一样，咯咯咯，哈哈！我们当然知道那是啥意思，对吧，伙计们？”“就是！那意思是，还没上台嘛。”“不对，那意思是一个游戏——”“呸！你们啥都不知道，我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听着，这是两人决斗的游戏。”“为了谁啊？”“为了首都生的金发大美人儿哈哈哈——”“闭嘴！蠢鹅，为了‘高贵’，肯定是。”“你啊，尽扯谎，你刚才说‘决斗’，这不是扯谎是什么？你脑瓜糊涂了啊。”“到底是什么？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在说老爷们玩象棋呢，不为讨个美人儿就为打赌，你们说，是不是很好笑！”“不是打赌。”“都别嚷嚷，不是俩老爷，他们说啊，一个是叫什么‘奥德里奇’。”“‘奥德里奇’谁？”“不知道，只有‘奥德里奇’。”“啥？没姓氏？你是不是打听一半就跑了，大傻冒？”“你才是那只聋子鸡，另一个姓‘德戈卡尔尼沃罗’咧！”“唉哟，不得了，皇家子弟噢。”“另一个到底姓什么？你们谁知道？”“没人知道。”“不对，是根本没有！”“嘿，你又在扯谎了，这怎么可能？”“我可没吹牛，不信你去问老爷。”“谁敢去，啊？打得你三天站不直腿。”“就是没有！向撒旦发誓。”“不可能！平民还当上领主了，这不是把奶牛当草种地里嘛。”“谁当了？‘正在进行中’啊！蠢鹅们。”“咋没可能，说不定首都在打仗了，那个某‘奥德里奇’肯定是个魔法特别强大的高阶恶魔啊。”“打仗的事我们怎么没听说？”“我猜他也姓‘德戈卡尔尼沃罗’。”“你说得对。”“我也赞成，俩兄弟打架多么合理。”“是在下棋啊，大伙。”“错！就是没姓！”……诸如此类。情况稍好些的地区，人们听广播，聚在小镇政府门前或是较大的酒吧里面，听着从分别朝向左右的两个铝铁大喇叭传出的粗糙杂音实时播报，有人心不在焉，有人只顾大口喝啤酒，有人宛若亲临现场大声议论，有人热情预测结果，有人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理性”分析，有人还发现商机做起了赌局，酒吧里赌马尔切洛赢的恶魔要多一些。行政区划再大一点的地区，人多带动经济，有了电视，从上世纪的黑白台式到最新款的液晶彩电都有，只取决于主人的金钱状况，与科技无关。不管显色质量如何，总归有了画面，人们可以在自家或是公共广场上看到两位候选人的脸庞和身姿。由于现实情况如此，拉利科宫的公务员、各大报社业员以及新闻电视台记者因此并不能像地球国家那样采用直观的图解方式告知大家，地狱发展水平差异太大，不能用简单的蓝与红表示两党各州支持率，各地颜色灰度不统一的情况下黑白电视里明暗容易混淆，他们不得不采用更原始的方法，将令人眼花的一连串数字全部显示报出。有些生活封闭的市民第一次听说选举领主，十分惊讶居然不再是贵族世袭，感叹时代真是变了啊；有些对时间不敏感的市民奇怪，不是五十年前才选过吗？朋友告诉他记错了，那是两百年前；有些看不懂百分数的市民直挠头，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哪个州领先，聚集的人群中有几个漠不关心，只是随便瞧瞧，左边有一个不知地理的戴帽子恶魔，还以为巴尔只有屏幕上那六个州，右边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恶魔停下，单纯为电视里两人的颜值着迷。有些激进的工人这时仍在大街抗议游行，奥德里奇狂热支持者也在手持横幅和旗帜游行，马尔切洛支持方自诩高尚在固定地点演讲抨击一切游行；贵族大多提前投票，冷静的已投选民一直坐在家里默默注视着己方支持率变化，有些纠结的选民临近截止时间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直播下的各摇摆州投票站点状况也是庄严又随意，志愿者与公职人员站成勉强整齐两排监督着每一个到场选民的一举一动，监督着计票员的每一次清点动作，监督着运送巴士司机的每一个可疑眼神；武装警察维持秩序，天上盘旋多架直升机，外勤人员挨家挨户地致电敲门、提醒催促，众多文员坐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忙到飞起地统计：这一秒马尔切洛与奥德里奇的领先位置又互换了？
　　整个西布莱迪市气氛紧张不已，而奥德里奇本人现在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跷着二郎腿。说悠闲也是表面，拉利科宫一楼会议厅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轻松的，竞选团队代表几十人在宽敞的红色房间里踱来踱去。
　　雕花金边月白天花板、金框勃艮第红色墙壁和黑金仿东方山水画壁画，房间中央的曼陀罗花形水晶吊灯离奥德里奇头顶不远，他坐在抛光得能当镜子的红木长桌旁边，左手拿着一杯波本威士忌，举在半空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他并没有在看对面墙上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现代电视大屏幕，放空神态，像在想事情又像在观察别人，班尼特站在两大瓶杏色玫瑰和芍药花束中间位置，右手握着抵在胸前，目不转睛盯着电视；伊桑坐在右侧单人沙发，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神色冷酷又担忧；霍尔站在另一边和秘书及其他经理谈论着别的事情，但也看得出十分紧张，两手不断在空中挥舞，说话时表情夸张；普雷斯科特坐在横向摆放的妃红碎花沙发上，似乎在专注观察手中一次性纸杯，实则余光和心思一直在侧面电视屏幕上，也许他觉得一直转头浪费精力；伊戈尔齐肩岔腿站在电视屏幕正中间，和灰发蓝眼的雷德蒙德及几位好友说笑着，可身后尾巴不安地甩动还是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团队成员一些在小声谈论自己的悲观看法，一些在焦急无比抖腿、咬趾甲，一些忙得出汗在大声接电话，另一些在东走西跑，假装忙碌或是想要忙碌。奥德里奇全都看在眼里，放下竖纹玻璃杯，脑里没什么想法也没多少情绪，只是等得无聊。
　　“哈路西诺恩州，议长马尔切洛拿下。”
　　“弗法州，议长马尔切洛拿下。”
　　“密茨基州，议长奥德里奇拿下。”
　　“南代顿州，议长马尔切洛拿下。”
　　“埃弗纳斯州，议长奥德里奇拿下。”
　　“截至目前，议长奥德里奇VS议长马尔切洛，122:134选举人票，迟到的哈瓦策列特州，我们持续关注你，巴尔全域公共新闻。”
　　“48.8%:49.1%，议长马尔切洛微弱领先，哈瓦策列特州，结束了吗？”
　　“49.0%:49.2%，持续动态变化中。”
　　“49.3%:49.2%，议长奥德里奇拿下哈瓦策列特州！拥有143张选举人票，奥德里奇先生成为巴尔新一任合法选举领主！这是巴尔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在议长马尔切洛领先109万张普选票的情况下，奥德里奇先生成为巴尔历史上第一位少数票领主，此前他曾在哈瓦策列特州连续数天举行大型集会，我们是否能够称此举十分精明……”
　　电视屏幕上金发碧眼记者的声音已经无法被听见，会议厅里一阵接一阵的热烈掌声与尽情欢呼，互相拥抱，激动不已，连伊桑和班尼特都抱在一起拍着对方的背，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感动，在场所有人都跟最近的成员击掌、握手、看着电视屏幕分享自己难以抑制的喜悦，班尼特与伊桑分开，笑着回头，却不见这普天同庆选举主人公的身影，“他呢？”
　　听见“拿下”一词的第二秒奥德里奇就走了，坐上黑色林肯一路疾驰到家，下车询问伊万，径直走向后院。
　　罗斯安静地坐在红花七叶树下的木椅上埋头阅读，瑞利和另外几名男仆分散站在桌边倒茶、切水果、清理掉落淡蓝桌面的幼芽，初春的红花七叶树新生枝叶稀疏，不过新绿与鲜绿使它看上去格外可爱，微风轻到不可察觉，只有罗斯胸前衣领飘动的白蝴蝶结末梢能够捕捉到它的一丝踪迹，他外套一件杏黄薄毛衣，袖口盖过手背，双手捧着一本繁花封面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呜？”罗斯发现了远远朝自己走来的奥德里奇，“奥德——”他放下书本，开心地笑着挥舞双手。
　　似曾相识的感觉抓住了奥德里奇的内心，风景、家、他，一切回到了过去，一切又完全不同，草木四季轮转，气温却不会改变，他的宝贝也不会，他会永远在家里，等着自己。奥德里奇从未如此心安，这感觉真是太好了，坚定、美好、圆满。
　　罗斯一见到他就知道是好结果了，不过他决定假装不知道，给奥德里奇一种超级反差的惊喜感。“结果如何——”罗斯跳下椅子往前小跑几步，把手围在嘴边扩音喊，又双手握拳放在胸前，两脚原地踏步，假装担心焦虑得不得了的样子。
　　男仆们停下动作，侍立低头齐声：“下午好，老爷。”
　　奥德里奇走近，逐渐看清罗斯的脸上表情和表演性心思，心情立马变为戏谑，阻止狗扑人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调皮鬼。”
　　罗斯“嗷呜”一声，双手捂住脑袋，“我看见你才知道的——”他嘟嘴不高兴，“我只是试着制造一些惊喜。”
　　“啊哈，你成功了。”奥德里奇随口答，弯腰直勾勾地盯着他。
　　罗斯慢慢放下双手，缩起身子往右斜，抬起左眉毛左眼试探性地瞅他，鬼鬼祟祟简直像只老鼠，奥德里奇大笑起来，罗斯一下抬头，知道他又在捉弄自己了，叉腰压眉：“哼！坏！”
　　奥德里奇目的得逞，就这么笑着，两手架着腋下把他抱了起来举到半空，举到自己需要仰视的高度，平常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微笑道：“我赢了。”
　　罗斯两脚凌空，有些惊吓，可这个俯视奥德里奇的视角太过新鲜，以至于他暂时忘记了一切，近看正面，他发现原来奥德里奇的眼睛是这么漂亮，睫毛好翘，极具侵略性又满是甜蜜柔情，真令人招架不住，但这种情况又不该移开视线，怎么办呢？罗斯心里叹气，无奈又欣喜，双手交叠抱住他的脑袋，贴近胸膛将他拥入怀中，脸颊搁在他的头顶，保护与眷恋，崇拜与依恋，他柔声回：“我知道你会的，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英雄。”
　　奥德里奇闭眼闻着罗斯身上难以描述的迷人体香，变换姿势双手托着他的双腿，稍微后仰让罗斯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怎么说，太满足了，奥德里奇心里都没有太多位置留给感动了，完全被罗斯手臂的柔软触感和温暖体温占据，伤感和触动无法留恋地消失，只剩甜得过头近乎使理性醉酒的眩晕感，头脑轻飘，虽然他并没有阻碍自己呼吸空气。不行，奥德里奇喉结动了动，继续下去恐怕会难以自持，他推开罗斯的手，扶着他的腰往上滑到腋下，又架着把他两脚着地放了下来。“咳，”奥德里奇面上有些发热，快速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转移话题道：“嘿宝贝，你想不想来点非常、极致、超级健康的有机果汁？我去给你现榨。”
　　罗斯听着感觉好玩，双手背在后面，仰头回答：“是的，奥德，我非常、极致、超级想喝非常、极致、超级健康的有机果汁。”他故意绕口令一般说得很快。
　　“噗，”奥德里奇笑了，“学人精。”
　　罗斯一秒双腿并拢立正敬礼，挺起胸膛大声道：“不，长官，这是一个命令！”
　　“哈哈哈——噢我真应该送你去表演学院的，你个小幻想家。好了，呃，石榴？还是苹果？还是混合？”
　　“我想混合一百种。”
　　“那不会好喝。”
　　奥德里奇一转身，罗斯就紧跟上来，“你可以在这里继续看书，我会给你拿来的。”奥德里奇低头右下对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罗斯抬头回。
　　奥德里奇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放慢脚步，“好吧。不准捣乱。”
　　罗斯又嘟起嘴：“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知道，我知道，哈哈，你是一个装饰布娃娃，从不像发条士兵那样淘气。”
　　“等一下，”罗斯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下来，“奥德，你就这样一个人回来，这个时间难道不应该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庆祝吗？”
　　奥德里奇继续往前，扯了扯宝蓝细条纹领带，“哦，那个我打算放到之后，不重要。”
　　“之后？”罗斯快步跟上来，心想这很重要吧。
　　“我们的婚礼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