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ius Am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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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

　　艾尔温回神域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根魂。

　　他坐在神殿侧廊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翻到第三页，又倒回去重新翻了一遍。阿尔忒亚从廊柱后面绕过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药草篮放在旁边，然后在台阶另一端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捡出一根枯叶丢开，像是随口一问："今天第几遍了？"

　　"什么第几遍了。？”艾尔温没抬头。

　　"书。"阿尔忒亚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书页上，"那一页，你翻了三遍了。"

　　艾尔温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把书放在膝上，沉默了一瞬，像是终于被拆穿了什么，又懒得再装了。"……我想他了。"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远处的廊柱上，"以前不会这样的。"

　　阿尔忒亚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没有接话。他从药草篮里抽出一根干枯的熏衣草，慢慢捻着叶子碎末，过了一会儿，奥南多从神殿的另一侧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走到阿尔忒亚面前，蹲下身，把碗递过去："煮好了。趁热喝。"阿尔忒亚接过碗的时候，奥南多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阿尔忒亚没有躲，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习惯了这种不动声色的照拂。

　　艾尔温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奥南多蹲在阿尔忒亚面前，低着头看他喝汤，侧脸的轮廓被廊柱间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阿尔忒亚捧着碗，垂着眼。

　　艾尔温看着看着，忽然把脸别开了。

　　阿尔忒亚的声音从碗沿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恰好被听到的、不动声色的促狭："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神域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艾尔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阿尔忒亚已经把碗放下了，用指腹擦掉落在膝上的一小片汤渍。奥南多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过了空碗，然后把手放在阿尔忒亚的膝上。艾尔温看着他俩之间那无以言表的默契，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跟我说，他会好好对那个人。回来了会给他让位置。"

　　阿尔忒亚挑了挑眉。奥南多没说话，但偏过头看了艾尔温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像是知道什么内情却没有戳破的意味。

　　"让位置？"阿尔忒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些什，"他倒是挺大方的。"艾尔温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阿尔忒亚看了他那点弧度，没再追问了，只是在起身离开的时候，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你晚上要是再这样，我就让奥南多把你送回庄园去。"

　　艾尔温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阿尔忒亚已经转身走了。

　　奥南多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走了两步，奥南多伸手替阿尔忒亚拨开垂在眼前的一根枯藤，阿尔忒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但奥南多低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影子在廊柱间并排走远，肩挨着肩。

　　艾尔温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那卷书重新翻开。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庄园里那棵老榕树，树下石头上坐着的人，还有他垂眼翻书时从肩侧滑落的一缕头发。

　　艾尔温觉得自己的魂确实被人勾走了一截。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在廊柱间的风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朝神殿侧廊尽头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一扇门，穿过老榕树，就能回到庄园。

　　他走得不太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

　　艾尔温回到神域没几日，消息就传遍了。

　　先是神域的长老们发现了什么。那些被艾尔温亲手修补过的地方深处，开始浮现出一种极淡的银红色暗纹，像血丝融进了月光里。长老们顺着那些暗纹追溯源头，追溯到了很多年前那段被剥离的记忆——艾尔温跪在神殿中央，怀里抱着一个人，他的掌心贴着那个人的胸口，血从两个人交叠的指缝间漫出来，渗进地面的裂缝里，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流向神域最深处，慢慢止住了神域崩塌的速度。

　　那个人是他的同僚，是他的伴侣，也是神域的另一半执法者。他抱着他坐了很久，久到血都冷了，然后他站起身，将那段记忆从神域的史册里、从自己的意识里、从所有能找到的缝隙里剥离出去。

　　艾尔温做完这些之后就离开了神域。他走得干脆，把所有跟那个人有关的痕迹都留在了身后。长老们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重新拼凑出那幅画面。他们拿着那些碎片去找艾尔温的时候，艾尔温站在神殿侧廊的台阶上，身后站着三个孩子。他听完长老们的陈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回来了。”他的语气不算温和，“他一直在等我。我该去接他了。”

　　神域的长老们没有阻拦他。因为他们知道，艾尔温也是神域的共同创造者。他和诺瓦利斯一起创造过这片地方，他是神域的半个主人，没有人能阻拦他。

　　———

　　圣城那边却没有这么好说话。

　　家族的长老在得知诺瓦利斯身份的那一刻便开始不安了。他们发现自己供奉了几代的神明转世成了家族里最不驯的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心从来不在圣城。在他们眼中，这是背叛，是亵渎，是他们花了数百年建立的可笑的信仰体系即将崩塌的前兆。

　　他们用圣锁将诺瓦利斯囚禁在地下圣殿深处，铁链穿过他的手腕和脚踝，钉在祭坛的底座上。然后他们在圣城广场中央搭起高台，将艾尔温的神像抬上去，泼了油，点了火。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圣城每一个角落。神像在火焰中裂开，艾尔温那张垂眸含笑的侧脸在烈焰中慢慢变黑，从边缘向内翻卷，像一朵正在凋谢的巨大白花。家族的人围在高台周围，看着那尊曾经被他们供奉在圣殿中央的神像在火焰中坍塌成灰烬。长老站在最前面，高声宣布：从此家族废除艾尔温的供奉。他不再是神，他只是一个亵渎者。

　　艾尔温站在城外的山坡上，三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看那场大火。他的目光落在圣城的地面之下，看见某个深处正被困住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小石子。那是奥利安前些日子在神域台阶缝隙里捡到的，后来悄悄给了艾尔温。那是一枚很古老的法器碎片，能够穿过绝大多数屏障。艾尔温将石子攥在掌心里，低头对它轻轻说了一句话：“等我。”

　　———

　　他潜入圣城地下时，用的是诺瓦利斯当年在神域时与自己捉迷藏用的术法。月白色的光将他整个人包裹住，让他像一层影子一样穿过那些守卫和铁门。他在最深处的暗室里找到了诺瓦利斯，他跪坐在祭坛底座上，手腕上的铁链深深勒入皮肉，但他看见艾尔温从月光中走出来的时候，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圣锁被术解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铁链落在地上，诺瓦利斯握住艾尔温的手，艾尔温感觉到他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艾尔温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深红的勒痕，声音很轻：“疼吗？”

　　诺瓦利斯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身形在月光中晃了一下，然后站直了：“不疼。”他顿了顿，“你来接我了。”

　　他们穿过地下长廊时，外面的神像已经完全烧塌了。灰烬被夜风吹散，那是一场黑色的雪。

　　圣城的钟声忽然响起——急促、尖锐、像是在宣告什么。

　　守卫会很快就会追过来。艾尔温拽着诺瓦利斯的手腕跑过最后一道门，脚步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圣城的方向——远处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橙红色的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火舌舔舐着最后一丝余温。

　　然后他转过身，拉着诺瓦利斯继续往前跑。夜风灌进他们的衣袍里，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亮了两个人奔跑的身影。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了，脚步声被风声和喘息声盖住了，他们在山坡上跑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身后的城墙在月光中缩成一条细长的银丝，直到两人都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们才放慢速度。脚下是深及脚踝的草地，草叶被露水浸透，踩上去柔软而湿润。

　　诺瓦利斯忽然停下来了。他松开艾尔温的手，站在月光下的草地上，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艾尔温。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眉骨上，嘴角却微微翘着，像一只刚被放出牢笼的鸟儿。艾尔温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没有忍住，上前一步，踮起脚，吻住了他。那是一个很长的吻，在月光下像是吻了很久。

　　他们分开的时候，艾尔温的气息有些乱，但没有退开。风从草地的尽头吹过来，将两个人的发梢和衣摆都吹动，月光铺满了整片原野，像一方美人弃下的手巾。诺瓦利斯低头看着艾尔温。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一点细碎的水光，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拭去了那点水光。

　　艾尔温没有躲。他只是抬起眼看着诺瓦利斯，开口问了一句话：“你这辈子跪了那么多次。你跪的是什么？”

　　诺瓦利斯想了想。“以前跪的是神像，跪的是家族，跪的是那些我必须遵守的规则。”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像月光一样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平稳，“后来跪的是你——跪的是那次月夜里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喝醉了抓住你的手。我以为那只是一次邂逅，是你路过我的一段梦境。”

　　艾尔温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诺瓦利斯低下头，在月光下的草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我跪的是我的欲望。”他说，“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的那种欲望。想让你永远不要再走的那种欲望。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贪婪，是我的不该，是我应该压下去的东西。后来我发现，我的欲望就是我的信仰。”他顿了顿，“而我的信仰是你。你是我唯一的神。”

　　艾尔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月光在他眼底铺开，像一层银色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诺瓦利斯垂落在额前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继续朝前方走去。走了两步，他偏过头，侧脸在月光中显得很柔和：“跟上。”

　　诺瓦利斯跟了上去。

　　他走在艾尔温身边，两只手在月光下自然地交握在一起，十指扣紧，将彼此缠进骨骼里，嵌进年轮里，嵌进所有漫长的永恒里。草地尽头是微光初现的原野，月光铺满来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身后圣城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几缕残烟在天际线边缓缓散开。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月光、两个奔跑的人，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