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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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祈愿

　　颜修自出生起，到如今已是快要及冠的年纪，这却是他第一次一个月里接连两次如此紧张，就连说话都带着一丝颤抖。

　　他在害怕，害怕眼前的人已经厌弃了他，不想再看到他。如果可以，他只恨不得重新回到那日，哪怕拼尽全力也要阻止那件事情的发生。

　　但事情过去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楚令璋已经没有当时那么生气了，而且她也反思了自己那日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失妥当。

　　颜修幼时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后来随着年纪越大，生病的次数就少了，但这只是与他自己小时候对比而言少了，若与旁人比，还是算多的。

　　上月月初他偶感风寒，便又告了假，一连几天都没有到太学上课，她想去探望，又怕遇见他的母亲郑灵璞郑院正，于是脑子一热，大半夜翻墙进了颜府。

　　那时候夜已经深了，但是颜修房里还点着灯，她便以为他还没有休息，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后来想想，颜修当时应该确实吓到了，他那一声“出去”带着明显的怒气，声音冷得像冬日里的寒冰。她只当他把自己认作了静安，施施然往里走，还说自己是来看望他的。

　　颜修先是愣了一下，忽而喊出“殿下止步”四个字。

　　他那一日的声音，比今日说话的声音还抖，但又有些许不同，细细来说，大概就是小心翼翼与极度恐惧的区别。

　　一个生病的人，说话声音都这样了，她怎么可能不管，所以她想都没想就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白色的帷幔垂下，遮住了床上的颜修，只能看到一个坐起的人影轮廓。

　　不然怎么说是不对劲呢，她要掀开帷幔，他不让，她说找人去请太夫，他又不让。

　　就这样僵持了一小会儿，她正要动手掀了那破帷幔，他却死死抓着帷幔让她出去，还说什么请她自重，好似她楚令璋是什么登徒浪子一样。想她堂堂太女殿下，何时受过这样的气？所以她转身就走了，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

　　后面一个月，一半是为了准备乞巧大典，一半是不想看到颜修，所以她不仅告了太学的假，还在太傅那里告了假，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颜修。

　　“你知道了？”楚令璋突然开口道，语气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淡淡的。

　　即便如此，颜修还是松了口气，紧绷的嘴角稍稍缓和。

　　只要她还愿意同自己说话就好。

　　“方才和子玉在那边酒楼上看到殿下与翁主同游，本不欲打扰，又观殿下心思似乎不在逛街上，斗胆有几分猜测，便与子玉一起来为殿下分忧。”

　　想分忧是真的，说不想打扰却是假的，如果不是害怕再惹楚令璋不快，他早就听了谢端方的话下来寻她了。

　　那天晚上楚令璋一转身他就悔得不行，可他出声留她不行，起身去追也不行。

　　想他颜修，人称相才，竟然也会有如此无力的一天。

　　她走后，他握着帷幔的手一直没有放开，直到照明的蜡烛燃尽，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直到再也看不清正前方那幅挂在帐子上的女子画像。

　　那一瞬间，他终于卸了全身的力气，捂着眼睛倒在床上。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若是楚令璋执意掀了这帷幔，他该如何解释她的画像为什么会在他床上，亦难以启齿自己看着画像都做过些什么。索性她最后还是走了，被他的口不择言气走了。

　　就这样惴惴不安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他就去了太学，只等着一见到楚令璋就向她道歉，告诉她昨晚那些话并非他的本意，谁曾想自那日起，他就再没有看到过她的身影，直至今日望断长街，才有了此刻交谈的机会。

　　“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觉得你就能为我分这个忧？”

　　左右无外乎都是同一个办法，只是人不一样而已，没道理刚才不起作用，这会儿就能起作用，所以楚令璋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一些咄咄逼人的语气。

　　颜修看起来有些委屈，自嘲道：“殿下身边跟着的灵华翁主和崔尚仪，都是习武之人，即便有人有什么想法，也会担心有圈套，故而不敢轻举妄动，但若是和我这个人尽皆知的病秧子在一起，则不然。”

　　楚令璋乍一听前面的话还觉得有道理，听到后面却觉得不对劲，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人尽皆知的病秧子？

　　颜修出生世家，父亲颜绥是前魏地贵族，文武全才，母亲郑灵璞是大儒之女，女中翘楚，他自己又是个早慧的，五岁入太学，此后年年得魁首，即便有病弱的传闻，也不会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是病秧子，所以这句话只能是他自己说的，大概率是为了……让她心软。

　　明明已经猜到他那点心思，但是嘴永远比脑子快。

　　“别乱说话。”

　　她刚一说完这句话，颜修脸上表情又松动了几分，眼睛里也有了笑意。

　　“都听殿下的。”

　　楚令璋暗骂自己不中用，每次都掉进同一个坑里。

　　“走吧。”她气不过，冷着脸说道。

　　说完，也不等颜修说话，自顾自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虽说是同游，但是久不见面，楚令璋竟然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从哪里说起。至于颜修，她不说话，他便也不敢轻易开口。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距离，直到来到一座桥上。

　　从桥上眺望去，沿河两岸聚集了不少女子在放乞愿灯。一盏又一盏乞愿灯顺着河流的方向慢慢飘走，汇聚在河中，犹如天上星撒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殿下稍等，我去去就来。”颜修突然说道，然后径直下了桥。

　　楚令璋不解，却又不好乱动，唯恐他让自己留在原地是什么诱敌的新计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一个卖乞愿灯的摊子前，买了一盏……乞愿灯？

　　“你别告诉我这也是计策的一环。”颜修拿着乞愿灯刚一走近，她就问了出来。

　　颜修模棱两可道：“是，也不是。”

　　楚令璋皱眉：“什么意思？”

　　颜修不语，拉着楚令璋一同往桥下走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楚令璋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她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颜修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道：“殿下知道为什么刚才在街上走了那么久也没有引出暗处的敌人吗？”

　　“有话就直说。”楚令璋一时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不是他自己说的她和魏灵华一起出现，看着就像圈套吗。

　　“因为殿下脸上就写着‘我不是出来玩的’几个字。”

　　颜修想起了方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一幕，楚令璋走在最前面，神色严肃，后面跟着魏灵华和崔静姝，同样神色严肃。而且她们不管走到哪里，都只浅浅看一眼就走，在那一众欢喜庆贺乞巧节的女子里面显得尤为突出。

　　“既然我能看出来，别人一样能看出来。”说起这个，他唇角浅浅一勾，带着一点无奈。

　　竟然是这样吗？

　　楚令璋面色一僵，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动了，只能任由颜修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一直以为她们四个里面，只有公良幼宜的情绪最为外显，所以她一走，她就觉得没问题了，却原来她自己也没有入戏。

　　“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逐渐软下来。

　　颜修柔声道：“殿下只管跟我来。”

　　到了河边，他们寻了一处没人的位置站着。楚令璋环顾四周，开始怀疑起颜修的判断。

　　这里到处都是人，有谁会想不开在这里动手？

　　“颜慎之，你把话说清楚。”楚令璋反手扣住颜修的手腕，非要弄清楚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此刻离得很近，一个抬头仰望，一个低头注视，远远看去，像极了正在打情骂俏的有情男女。

　　“殿下还记不记得刚才问我，这是不是计策中的一环，我是怎么回答的。”颜修又反问道。

　　到底是她在问他问题，还是他在问她？

　　楚令璋瞪着他，没好气道：“是，也不是。你刚才就是这般回答我的。”

　　“殿下好记忆。”

　　颜修先是认真夸道，然后才娓娓道来：“买乞愿灯确实是计策中的一环，因为只有我们越投入，这场戏才会演得越逼真，才能更快地引出幕后敌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颜修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只不过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私心？

　　楚令璋更听不明白了。

　　颜修垂眸轻笑，拉过楚令璋的手，将乞愿灯放到她手上。

　　“每年乞巧大典，殿下都会为天下女子赐福，却没有许下自己的愿望，不如今年就借着这盏乞愿灯，将自己的心愿说与巧娘娘听，也请巧娘娘为殿下赐福。”

　　楚令璋看着手上的乞愿灯出了神，呆愣在原地。

　　这盏乞愿灯是为她买的……

　　他说这是他的私心……

　　楚令璋面颊微微发烫，低声应了句：“好。”

　　河水清凉，缓缓流过指尖，手一松，乞愿灯慢慢向前飘走，荡起一片涟漪。楚令璋闭上双眼，虔诚许愿。

　　须臾，方睁开眼睛。

　　“殿下许的什么愿望？”颜修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