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拾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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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老爷子弯下腰，空洞双眼紧紧盯着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

　　“偏爱就偏爱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陈芳闭眼叹气，这才明白自己这半辈子彻底变成个笑话，而深究下去，陈蕊母女必须为此负责。

　　可不得不得承认，即便在自己眼里，陈蕊妈妈也算得上极美，美到让人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要抛妻弃子，愿意到处和人嘚瑟自己年近五十竟还能遇上真爱，甚至完全不在乎美女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

　　彼时陈芳才二十出头，眼见各个亲戚都把父亲这场外遇当成笑话，心里说不难受也假。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

　　公司、房产、股票，父亲牢牢把持着陈家一切值钱东西。她只能像个刺猬一样，不断去戳父亲那本就不甚笔直的脊梁骨。

　　‘不瞧瞧你自己什么样子，人家看上你一个半老头子什么？不就为钱吗？五十岁人了，还好意思谈真爱？也不害臊！我呸！臭不要脸！’

　　可惜在言语上得到些许胜利根本不算什么，不痛不痒。

　　父亲一颗红心全扑在那个家上，丝毫不管母亲死活，哪怕发妻将死都没来看一眼。其余亲戚都在默默看笑话，等着陈蕊妈妈花完、骗完陈家全部钞票，然后拍屁股走人。

　　老房子着火可不会只殃及一人。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岂不美哉？烂船还有三斤铁，总能剩下点什么吧？

　　可出乎全部亲友意料，陈蕊妈妈竟然擅长做生意，投什么都能赚一笔，回回把握住了时机。

　　风口上的猪都有人羡慕不已，更何况是站在风口上的美女呢？

　　这样一来，谁能不夸？

　　亲生母亲和年轻后妈一比，没什么突出优点，处处不如人，似乎合该早逝。各个亲戚不再四处嚼舌，甚至开始跟陈蕊妈妈攀关系，费尽心思试图跟着投钱入股。

　　起初陈芳看得心烦，后来看得心累。年岁渐长，她慢慢脱离陈家，大不了和父亲老死不相往来，眼不见为净。直到四年前父亲找上门，她才知道陈蕊妈妈在山里失踪了。

　　父亲一心去找，却发现自己没几个月了。
　　因为他得了晚期食道癌，药石罔效。

　　于陈芳而言，这两个都算特大好消息，叫人心中忍不住暗喜。

　　可父亲话头急转，一下子冲散陈芳全部好心情。

　　父亲人生最多只剩六个月了，他最爱陈蕊，得在这短短时间里为她铺好路。

　　“阿芳，一半财产必须得留给阿蕊，毕竟这一半本来就属于她妈妈，她又那么小。”

　　剩下一半，三兄妹按照比例分配，陈芳只能拿一成。

　　自己为公司忙活几年，到最后只落个这样下场，连陈竹、陈栋那两头猪都比自己拿得多。结果父亲又杞人忧天，担心两个儿子起歹心要对付陈蕊。

　　陈蕊太年轻，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钱和股份，守不住也白搭。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陈栋家那双胞胎儿子还没成年，父亲猜测老二为了儿子必定会更加积极运作，以期争到更多家产。

　　至于陈竹，父亲看他本来就一身富贵病，加上没儿子，因此只要陈栋不撺掇，大概率不会出什么岔子。

　　想要完成这个诡异计划，必须搭配一个恶人，而陈芳刚好适合。

　　陈芳听完才意识到父亲没救了——他竟然打算让亲生儿子坐牢！

　　这得多疯狂、多歹毒才能想出这种法子来保全陈蕊？

　　父亲当时正在准备遗嘱，先透露了一部分遗嘱内容出去。陈栋深知父亲在世时绝对找不到转圜余地，倒不如叫他提前咽气。

　　只要三兄妹都拿遗嘱当废纸，那陈蕊小姑娘一个根本奈他们不得。

　　陈芳知道老二绝不算善茬，但没料到他真打算对父亲下死手。

　　这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不过陈栋这样就落进了父亲的圈套里。这个蠢货，脑子比山核桃仁还小，从头到尾都以为是他自己在轮椅上动了手脚才导致父亲落海。

　　老爷子算计得周全，从没以为陈芳会存私心，完全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按照计划，陈芳应该拿着证据告陈栋杀父，让他坐牢。可她偏选择对此视而不见，按照自杀结束一切纷争。

　　陈栋固然不成器，那身为父亲为了便宜女儿算计亲生儿子又称得上多光明呢？

　　自家人算计来算计去就只是为了一个外人，有什么意思？

　　父亲死后，陈芳便安排陈蕊到成都分公司上班。父亲笃信那个预言，陈芳却完全相反，根本没当回事。

　　一个年轻人，每年体检结果都一等一好，怎么会在二十四岁必定死亡？

　　什么年代了还如此迷信？瞎扯淡嘛！

　　不能去西南？那偏叫陈蕊过去。

　　陈芳倒要看看这小姑娘去西南能作出什么妖来。

　　头两年，没发生什么，万事正常。陈蕊卡里现金不少，在分公司就挂个闲职。成都本身节奏又慢，因此在那里生活甚至算得上如鱼得水。

　　每回看到她在网上发的那些游玩打卡照，陈芳都忍不住生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老爷子算计了。

　　陈芳哪里料到陈蕊一年后刚好遇上汶川地震，好在当时人不在震中区域，确实没受伤。

　　可不知为何，陈蕊从那之后身体便不行了。

　　起初总爱生些小毛病，咳嗽头疼之类。结果医生后来诊断骨头出现问题，要求卧床养病。

　　即使身体差到如此地步，陈蕊依旧能强撑着跑来过田澳，跟父亲隔海诉苦，由此才导致眼前这一幕。因此陈芳和岚烟谈完后，便去找陈蕊对峙。

　　陈蕊却只会哭哭啼啼，叽叽歪歪说自己去过田澳是因为考虑到自己没剩几天好活，想与父亲道别而已。

　　陈芳哪里会信，狠狠咒骂一通后才稍稍消气。

　　尽管心虚，但原本以为自己和父亲间多少残留些情分在，如今看来其实不必在乎什么了。

　　“陈蕊死了你知道吗？还真活不过二十四岁！活该！活该！”

　　岚烟一个外人不了解正常，可陈竹和陈栋似乎也毫不知情，面面相觑，听不懂他们父女之间在聊什么。

　　陈家老爷子怔愣一瞬，突然抬手掐住陈芳脖子，空洞眼眶里渐渐升起两股红色雾气。

　　岚烟心道不妙，朝后挥手，海雾瞬间稀薄，禁锢在陈芳脖子上那股力量也跟着松了。

　　不过那两股雾气犹如幽火，仍旧未灭，甚至愈发浓烈。

　　老爷子嘶吼阵阵，即便意识到自己受到限制，却死活不愿彻底松手。

　　手骨如刀，嵌进脖颈软肉。骨肉相接处渗出血丝，慢慢浸入骨头里。

　　陈芳叫自己亲生父亲掐得直翻白眼，边上两个哥哥看得心惊，张嘴要劝，却仅能发出些呜咽之声。

　　“陈家老爷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岚烟没打算掺和别人家务事，但陈芳不可以死在这艘船上。

　　奈何老爷子不听劝，完全不顾陈芳怎么都算自己亲生女儿这件事。

　　岚烟抽出赤柳九节鞭，第一鞭甩在海面上，激得水花高耸。

　　这阵声响吓得陈竹瞬间身形一滞，陡然又大吼起来。

　　“爸，爸！四妹尸体在游艇里！在游艇里！”

　　陈竹本来就奇怪三个人为什么要租那么大一艘游艇，临走前在舱内闲逛时又发现一个长条箱子。

　　本以为里面就放着一些用不上的零碎东西，如今想来，不管箱子里面装没装尸体，眼下这样说都可能会救下小妹。即便兄妹两人早就形同陌路，但之后总得指望她继续打理公司。

　　如他所料，陈家老爷子渐渐松开手，朝海面张望一会又转向岚烟，似在祈求什么。

　　“老爷子，你坏了规矩，别指望谁能帮你。”

　　陈家老爷子静默一瞬，眼眶里那两股红色缓缓散开后一跃入水，登时不见踪影。

　　陈家三兄妹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累瘫了，全都一下子化身锯嘴葫芦，愣在当场。

　　岚烟不得不戳戳陈芳脊背：“你父亲没法上游艇，如果陈蕊真在里面，拖出来给他看看。无论如何，了却他生前心愿，我也算完成任务。”

　　陈芳不开口，岚烟当她默认，调转船头向过田澳驶去。

　　离开海雾，陈家老爷子无法出水上岸。但凡执意强行如此，从腿骨开始便会慢慢显现缝隙，接着彻底断裂。本来好歹能白骨一具下葬，搞得碎骨一堆又何必呢？

　　岚烟摇头，搞不懂陈家老爷子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三个亲生子女怎么就比不过一个外来孩子呢？

　　只能说情感这种事果然比海上风浪还要复杂多变。

　　后面四人到达过田澳码头，看到陈家老爷子正在奋力往游艇上爬，裂缝早已蔓延至颅骨后方……

　　白骨刮擦船身，声响刺耳。岚烟无奈，催促陈芳赶快过去帮忙。结果她只瞧着老爷子，面无表情。到最后居然是陈竹应承下来，翻身上艇。

　　陈竹本来就胖，刚又吓破了胆，因此将箱子从船舱拉到船边费了好些时间。这会儿喘着粗气，哼哧哼哧，努力平复呼吸准备进行下一步。

　　老爷子停下来默默等着。

　　陈竹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真是陈蕊，惊得身形一顿，幸好很快反应过来，又扶起陈蕊，让她正面对着大海。

　　确实没料到自己竟然猜对了，目光在父亲和陈蕊尸身间跳跃。陈竹吞下口水，抖着嘴唇说出噩耗。

　　老爷子退后几步，掩面似泣。身上那股雾气弥散开来，整具白骨瞬间没入海中。

　　“老爷子不会再来纠缠你们了，回去好好安葬陈蕊。”

　　岚烟把船停在陈家游艇附近，催着陈竹将陈栋和陈芳拉上去。

　　“这回不收拾骨费用了，但请把陈蕊和她妈妈的资料照片整理一下发给我。”

　　陈芳如梦初醒，哑着嗓子问缘由。

　　“照做就行，别管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