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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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同一种东西

　　朱骧翻了个身，侧躺着望向小声默念经文的寸辛，他没有表情时脸庞总显冷硬，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和尚。
　　他轻轻唤道：“和尚。”
　　寸辛充耳不闻，只顾念诵祷告。
　　朱骧起身关上了门。
　　他在寸辛身旁跪坐：“听说你在为你所造的罪孽忏悔，可为什么我这个罪孽到面前了，却视而不见，不想赎罪吗？”
　　“算了，我只是想把这些天遇到的事，还有我的心情告诉你。”
　　“我和阿娇和离了，看来她恨极了我，把我赶了出来，现在无家可归……不是我想赖着你，实在是无处可去。”
　　“如果你不在乎的话，就说说你的另一个罪吧。她被你送到了关来旅家里，取名叫心心，我一开始说要将她抱走，陆萧居然说我带走她后名字不好听——杀人诛心。”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诛心之事，她的诞生是为了让我找回我的东西，可最后反倒为此失去了更多。”
　　“虽然不后悔，但是心情还是很奇怪。我看见她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在江底的小屋里，你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不像是单纯的发善心，好像是真的对我有感情……”
　　“我知道，我看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利用你，可看着你愈发动摇，我的坚持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我让一个不染纤尘的僧人动了情，该忏悔罪孽的人是我。”
　　“为夫不负责任，为父冷眼旁观，我想我这辈子都赎不清我的罪。”
　　“寸辛，要不我也出家为僧吧。”
　　朱骧说完，自顾自地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寂静无声之地，他恍惚中发觉身旁的寸辛已经很久没有念经文，反倒扭头看着他。
　　朱骧回望着他，目光深沉：“为何不继续念？”
　　“身旁有人比我用更强烈的心情忏悔，佛祖听不到我的虔诚。”寸辛面无表情地收拾起蒲团，便打算朝门口走去。
　　朱骧从地上爬起，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走，我有话想问你！”
　　寸辛靠在门上，迎面朝向他：“朱施主有话请讲。”
　　“你到底喜不喜欢现在的我？”朱骧迫不及待道。
　　“佛门中人不染情爱，朱施主不必再提。”寸辛一板一眼道。
　　“关来旅说你提到我的时候眼中满是爱意，我的心情却很复杂，有酸涩，有甜蜜，还有痛苦。站在江中小屋的时候，家居陈设都和以前一样，我不再逃避，一直在等你，在思念你。寸难口中的你总是爱说起我，说你眼中的我比实际上的我完美，我在后悔为什么我从没付出这么浓厚的感情，为什么我总是不够坚定。”
　　“这都是同一种东西。”朱骧凝视着寸辛，露出笑容，“喜欢，恋慕，爱，是你曾经为我犯下的罪，是我此时此刻依旧在犯的罪。”
　　寸辛沉默着听完了他口中的话，眼中似乎凝固着千年不化的坚冰。
　　面前的朱骧和上次所见不同。
　　上次的他邋遢，脆弱不堪，以酒解愁。
　　如今他衣衫整洁地站在他面前，倒让他想起了多年不见的好友。
　　到底今非昔比。
　　“你忏悔够了就离开吧，我会独自在这里忏悔。”朱骧的一只手靠在门上，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结界，另一只手抚摸着寸辛的侧脸，一吻而上。
　　寸辛将脑海中的身影和戒律都抛之脑后，揽着他的腰，将朱骧压在墙壁上用力地回吻。
　　一吻毕后，他抱着朱骧，情难自禁道：“朱骧……”
　　他用行动证明了朱骧想要得到的答案，后者心情正愉悦地要命，如果他身后长了尾巴，此刻肯定一甩一甩地。
　　朱骧微抬下巴，颇有一副骄傲的神气：“怎么了？”
　　寸辛抬手摸了摸他冒着微青胡茬的下巴，轻声道：“为什么要和邝白娇和离？”
　　自从知道他两年间都没有做出选择之后，寸辛不得不逼他回到邝白娇身边，望他们重修旧好，破镜重圆。
　　他为什么反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
　　朱骧目光澄澈：“我听说，你曾想为我还俗。我听说，你把自己的女儿交到了他人手上。我听说，你要归尘入世。”
　　那时候他才知道，寸辛完全被他给毁了。
　　若不和阿娇和离，她早晚也会被他毁了。
　　寸辛默然不语，静静的把朱骧抱紧，良久才道：“不过是多年以前的痴心妄想……”
　　“我很生气，因为这些事情你并未同我说过！你总是自顾自地决定一切，如果我知道我的举措毁了你的道心，三年前就不会拖着你入地狱！如果你要将我们俩的孩子交到别人手上，至少要经过我的同意。如果你要归尘入世，至少……是为了和我在一起。”
　　“我被骗了，你并非要做一个常人，倒是被我伤透了心，要做一块佛像脚下的青石。”
　　我愿化身石桥，经历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
　　只为你从桥上经过。
　　“我以为你恨我，也恨她。”寸辛的大拇指摩挲着怀中人的肌肤，垂落的视线紧盯着在他手下泛起白印的那处，“即便她是你的屈辱，我也坚持把她救下抚养长大。”
　　“和两年前气息微弱的婴儿不同，她现在是看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朱大侠下不了手——一个月前我又知道了你很在乎她，放下了心。”
　　朱骧看着神情微妙，不敢直视自己的人，张口问道：“所以准备什么时候还俗？”
　　寸辛闻言耳根红了半边，闭口不提道：“你和以前截然不同，我很容易混淆……”
　　“以前是指三年前，还是七年前？”
　　寸辛扭头，逼自己看向墙壁。
　　三年前的他，寸辛心神往之，漠然置之，七年前的他，寸辛视为挚友，欢喜迎之。
　　可是朱骧这些年变了太多……现在难以分清是三年前的他多一分，还是七年前的他多一分。
　　“不论三年前还是七年前，那些都是我。”
　　朱骧拽住寸辛的衣领，愈发用力，明晃晃地盯着他：“就不能再陪我下一次地狱吗？我会和你一起忏悔。”
　　“哦，如果你说不喜欢男人，那就没办法了，这种事不能勉强，是我一厢情愿。”寸辛半晌没有动静，朱骧欲迎还拒地松开手，越过他的身体，指尖触及了门闩。
　　二，一……
　　朱骧心中倒数，深呼吸了一口气，正好和把他拽到另一侧的寸辛面对面。
　　寸辛说：“我并非不喜欢你，只是此事重大，需得思虑一番。”
　　“谁他妈要等你个榆木脑袋思虑！”他咬牙切齿道，“别等最后又说要把我给丢了！”
　　“抛妻弃子的人不是我。”寸辛道。
　　“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阿娇解释！我要怎么告诉她我变成了一个女人，如果不生下孩子就没法变回去？”
　　“况且那个孩子……我狠不下心！如果真想杀她为何不带走之后再动手，偏偏在你这个圣人面前下手？你我都心有芥蒂，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下定决心照顾她！她只有在你手上我才敢放心！”
　　朱骧气急败坏了一大通：“况且你怎么没有抛妻弃子了？世界上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这两年不但不闻不问，终于见了一面就是为了把我推回去，甚至还把你女儿往来旅家丢，她人生地不熟的，能过得好吗？我听说她在关府最喜欢哪那个秃头的马夫，料想是因为像你！再过一两年，应该要把你这个亲爹也忘了个彻底！”
　　“我说要将她带走，但来旅不允许，寸辛，你是不信我吗？”
　　“如果是为了孩子，我会和关来旅说，让他放心把她托付给你。”
　　“不，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朱骧威胁的话还未出口，双手被人握进掌中，手心烫得厉害。
　　“朱骧，你可不能再反悔。”寸辛低语。
　　而朱骧，面对他的质疑并未回复，唇角勾出一个洋洋自得的笑，十手指穿过对方的指缝，和寸辛十指紧扣。
　　寸辛紧紧握住他，令他的双手在腰后反剪，将他团进了怀里。
　　稍一低头，含住了朱骧的嘴唇，如同烈火般炙热的吻，疯狂的在两个人的口中蔓延。
　　在这名为忏悔室的静室里，他再度破了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