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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寒潭之闻

　　第二日一早，冬绥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个不认识的店小二，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见他开门，忙堆笑："冬公子，裴城主差人送来的，说昨儿宴上招待不周，城主心里过意不去。"
　　冬绥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水——水里泡着两块上好的高丽参，旁边还搁着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祛寒"两个字。
　　"……送我？"
　　"城主说，"小二赔着笑，"李公子远道而来，北地苦寒，一点心意。"
　　冬绥把东西接过来，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是傻子。
　　昨儿在醉仙楼，裴长风那一眼就不是在看李公子。这位城主八成已经知道他们不是太白派的人了——至于是猜到了"冬绥"，还是猜到了"厉敬秋"，就不好说了。
　　他正琢磨着，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厉敬秋已经穿戴整齐，玄衣黑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他看了一眼冬绥手里的参汤，眉峰微动，"他送的？"
　　"嗯。"
　　"喝了。"厉敬秋道，"没毒。"
　　"你怎么知道？"
　　"他要真想动手，昨儿在醉仙楼就动了。"厉敬秋淡淡道，"不会等到今天送药。"
　　冬绥想想也是，端起那碗参汤，一口喝了。参汤入腹，果然有一股暖意，顺着丹田散开来——他昨儿在冷风里坐了一个时辰，身上那点寒气确实散了不少。
　　"老东西。"他喝完，把碗一搁，"咱们今儿去哪儿？"
　　"先打听寒潭。"厉敬秋道。
　　——
　　二人下了楼，在客栈大堂要了碗热汤面。掌柜的是个话多的，一见二人，眼睛就在厉敬秋那柄黑剑上溜了一圈，又赶紧收回去，堆笑凑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儿？"
　　"打听个事。"厉敬秋扔给他一小块碎银。
　　掌柜的手一抄，银子就没了。他笑得更殷勤了："客官您说。"
　　"城外的寒潭。"厉敬秋道，"在哪儿？"
　　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二位……要去寒潭？"
　　"怎么？"
　　"那地方……"掌柜的咽了口唾沫，"那地方不干净。"
　　冬绥"哦？"了一声，来了兴致："怎么个不干净法？"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那块碎银太诱人，他凑得更近了些。
　　"二位是外乡人，不知道。"他压着嗓子，"那寒潭在城外一百二十里，是一潭活水，说是活水，其实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常年不冻。水温倒是不低，可水里头……"
　　"水里头怎么了？"
　　"有水怪。"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十年八年的，下潭去的人，没一个活着上来的。"
　　冬绥挑眉。
　　"水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信，"什么样的水怪？"
　　"没人见过。"掌柜的摇头，"见过的都没上来。只是听说……听说那水里头，夜里头会有光。蓝莹莹的光，从潭底往上冒。有那胆大的站在潭边看，看见光里头有影子，像是……像是人。"
　　"人？"
　　"嗯。"掌柜的打了个寒噤，"说是穿着古时的盔甲，站在潭底，一动不动。"
　　冬绥和厉敬秋对视了一眼。
　　厉敬秋没说话，只是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冬绥却来了精神。他从小在青莲山长大，师父虽然不着调，教他的东西却扎实——师父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水怪，所谓水怪，十有八九是水里头有东西。可能是机关，可能是毒，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编出来吓人的。
　　"多谢。"冬绥也扔给他一小块银子，"那潭边，有人住吗？"
　　"有。"掌柜的道，"再往西北三十里，有个小村子，叫寒泉村。村里头都是猎户，靠打潭边的野物过活。二位要真去，不如先到村里问问。只是……"他又压低声音，"那村最近也不太平，听说来了一群戴面具的爷，把村东头那片林子圈了。"
　　冬绥心里"咯噔"一下。
　　戴面具的爷。
　　他和厉敬秋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厉敬秋放下了面碗。
　　"知道了。"他声音很平，"多谢。"
　　掌柜的赔着笑退下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极乐门。"冬绥先开口。
　　"嗯。"
　　"他们也知道寒玉在潭底。"
　　"嗯。"
　　冬绥放下筷子。
　　他本来以为这一趟找药材，是师父给的一个闲散差事，路上看看风景，吃吃喝喝，遇到厉敬秋这种老熟人，顺便比几场剑。没想到这才第一站，就已经和人正面撞上了。
　　他突然有点理解师父为什么要让他下山了。
　　青莲山上没有戴面具的人，没有笑里藏刀的城主，也没有在水里站着不动的盔甲影子。
　　"去。"他说。
　　厉敬秋看他。
　　"当然去。"冬绥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本少侠大老远来，总不能听一耳朵水怪就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没有一点怕。
　　厉敬秋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去。"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下水的事，"厉敬秋面无表情，"我来。"
　　冬绥："……"
　　他就知道。
　　"凭什么？"他立刻不干了，"那是本少侠要找的东西！"
　　"你内力才练了几年？"厉敬秋淡淡道，"那潭水底下不知道什么光景，万一有寒气，你下去就上不来。"
　　"你下去就上得来？"
　　"我练了二十年太玄守一经。"厉敬秋道，"寒气浸不进我骨头里。"
　　冬绥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他知道厉敬秋说的是实话。三月前断砀山那一战，他输就输在内力不持久。真到了水底下，那种地方，比的不是剑招，是内力。
　　他憋屈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那……那我在岸上给你望风。"
　　"好。"厉敬秋答应得很干脆。
　　冬绥："……"
　　他又觉得不对。
　　怎么三说两说，变成他在岸上望风了？这一趟他是主角啊。
　　但他看了看厉敬秋那张"我决定了"的脸，把到嘴边的抗议又咽了回去。
　　算了。
　　望风就望风。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等取了寒玉，看本少侠不把这老东西的巴山夜雨破个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