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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时砚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玻璃杯的杯沿，明显心不在焉。

　　自那天之后，林雾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酒馆了。
　　倒不是他刻意躲着时砚，那场画展更像是白教授对他布置的一个作业，得到门票的条件便是他看完之后画一幅画交上去。

　　时砚得知后体贴地选择不打扰他，连微信上的骚扰都收敛了不少——他知道林雾需要空间。

　　他抬起手腕，抿了一口威士忌酸，似乎也了解了林雾为什么会喜欢喝这款酒。

　　蛋清的泡沫下掩盖的是烈酒的灼热，柠檬的酸和糖浆的甜与之在摇晃中融为一体，仿佛将一个人最浓烈的情感全部杂糅于此。拨开绵密轻柔的泡沫，下面却是最刺激味蕾的气味。

　　一款足够复杂，也足够带来情绪冲击的酒。

　　时砚突然想起来那场画展。
　　理智回笼之后，两个通红着眼睛的人面面相觑，林雾似乎对他的情绪外泄也很意外，看他的眼神里带了两分不确定的认同。

　　好像以为他也为画作而撼动。

　　时砚看得好笑，不过他当然没解释这个美丽的误会，装作无事发生跟林雾吃了个饭，就各自回家了。

　　时砚手腕撑着额头，不由得兀自笑出了声。

　　……不过。

　　他晃了晃杯底最后一口酒，眼底笑意渐渐淡去，将其一饮而尽。
　　不过，林雾又没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陈寻在旁边瞄着他一会傻笑一会发呆的样子，啧啧称奇，觉得自己老板这次肯定是栽了。

　　偏偏人还不来了，啧啧啧。

　　他从纸箱里拿了个橙子，把神游天外的时砚拍醒。

　　“怎么？”

　　“没怎么，只是想看看你的魂飞哪去了。”陈寻把橙子递给他，“尝尝，我妈从老家寄来的。”

　　橙子皮很薄，时砚不怎么费力就剥开了，清新的橙香迸发开。他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从老家寄来的你拿这来干什么，留着自己吃不好……”
　　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陈寻看着面目扭曲的时砚，很不给面子地笑得直不起腰，“当然是因为太酸了，我妈嫌卖不出价让我拿来调酒咯。”

　　时砚口水不断分泌，牙龈都酸得发疼，抬脚就给了陈寻一下。

　　陈寻挨了踹也不生气，只把话题又拐了回去，“小帅哥呢？他几天不来我看你心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时砚揉了揉脸，把吃了一半的酸橙子拿在手里玩，“人艺术家创作呢，我总不好去打扰他吧。”

　　陈寻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就你那个品味，去他眼前晃确实是打扰人家。”

　　时砚不高兴地眯了眯眼，危险地看着他，似乎准备随时再给他一脚。

　　陈寻可不敢再惹他了，憋着笑咳了一声：“不过你也是挺厉害的，我看他冷得很，居然也没有对你甩脸色。”

　　时砚想起那滴滚烫的泪，莫名有些得意，不甚赞同地在心里重复了一句。

　　冷？

　　他盯着手里吃了一瓣的橙子，突然就想看看林雾要是尝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陈寻是不是说他品味差，去人眼前晃悠是添堵来着？

　　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反叛心理：那我偏要去烦他。

　　时砚打定主意，虎牙尖尖浅浅露了个面，笑得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反派，侧头对陈寻索要作案工具。
　　“陈寻，借你橙子一用。”

　　时砚翻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从副驾驶拿出一袋橙子，心情极好。

　　备注“艺术家”的人似乎极其不耐，对他想接受艺术熏陶的说辞显然不信。时砚软磨硬泡，最后干脆跟个无赖似的往外面蹦“想你”，“想见你”诸如此类的情话。

　　“艺术家”显然没打算理他。

　　不过这边丝毫没有停下攻势，半威胁半玩笑地发了一句语音，“难道你想听我说爱你？”

　　语气暧昧，语调低沉，有些失真的声音更加低磁，真如爱侣间轻声的耳语。

　　对面沉默了好久，似乎是真怕他甩过来一句分不清真假，但足够腻人的“表白”。于是只能认输，发过来一串简单冰冷的地址。

　　“笃笃笃——”

　　开门的速度不算快，开门的人面色也不算好看。

　　时砚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雾，他在家也穿得极其规整。
　　天气渐冷，高领的针织黑色打底衫将他的比例显得很好，微微卷曲的头发垂在颈侧，整个人肩宽腰细，说不出的性感。

　　那颗小痣依然惹眼，只不过再往上，就能看见一双不太待见人的不耐双眸。

　　小别胜新婚。

　　时砚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这句让自己都啼笑皆非的话，他忍着笑意，抬了抬下巴，眉尖往上一挑，“不让进？”

　　林雾与他无言对峙片刻，冷着脸侧开身。

　　时砚看不懂脸色似的，身体擦着他进门。

　　时砚打量了一下几乎被他改成画室的客厅，心想不愧是艺术家。

　　他转过身，对着脸色依然不太好的林雾笑了笑，“你家还挺特别。”

　　林雾好像还在对他生气，自顾自走到画架前坐下，没搭腔，也没给他指地方坐。

　　时砚好笑，也不恼，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别这么冷漠嘛，一周不见，看看我给你带的见面礼？”

　　林雾抬了抬眼，好像觉得自己这样对别人属实不太礼貌，象征性地给了个面子，“什么？”

　　只不过态度依然十分冷硬。

　　时砚将塑料袋放在离画架稍远的一个桌子上，挑了个格外圆润可爱的出来，“陈寻家里寄的特产，尝尝？”

　　林雾摇了摇头，“洗漱过了。”

　　似乎是很正常的理由，很多人洗漱过后都不会再吃东西，不过很显然，在时砚这里不成立。

　　他十分手快地就把橙子剥了，取了一瓣捏在指尖，嬉皮笑脸地凑到林雾面前，“那就再洗一遍。”

　　林雾皱了皱眉。

　　太近了。

　　这个距离，近到他的鼻腔里全都被清新酸甜的橙香侵占，紧绷了一天的大脑在气味作用下，意外地放松了下来。

　　近到他能在浓郁的橙香里闻到时砚身上的香水，湿润潮湿，带着腐朽气息的木质玫瑰香，在温度蒸腾下竟是温暖的。

　　近到他感受到时砚指尖的体温，那似乎是灼热的。

　　近到他想起那次他对他冒犯的亲吻。

　　他抬眼，看见时砚纤长浓密的眼睫之下，带着笑意上挑的双眸，包含着戏谑与多情。

　　这个人一直都这样，像个浪迹花丛的翩翩公子。

　　林雾垂眼，叼走了那一小半橙子，似乎还能尝到上面沾着他的气味与温度。

　　时砚愣了一下。

　　可能是距离控制得不太好，他沾着橙子汁水的指尖似乎碰到了一片软肉，温热干燥的触感，一触而分。

　　时砚的手哆嗦了一下，收了回去。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捻了捻手指，耳根发痒。

　　像是被人亲了一下指尖。

　　他在这心不在焉，倒是忽略了这次来的真实目的。

　　林雾咬开那瓣橘子，酸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这下紧绷的大脑是真放松了。

　　长久的沉默终于让时砚回神，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插曲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会他竟然有些手忙脚乱，带着点歉意地觑着人的脸色：“是不是太酸了？”

　　他急急忙忙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摊在手上，凑到林雾面前：“吃不下去就吐了吧。”

　　林雾原本确实有些被戏耍的气愤，不过看他这个反应，莫名觉得好笑。

　　他攥着他的手腕轻轻推开那张纸，皱着眉头将“罪魁祸首”咽了下去，毫不留情地拆穿调侃他：“时老板难道不知道？”

　　心里门清的时老板哪敢吱声，垂着头都不敢看他，活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十分有十二分的心虚。

　　林雾难得看他这个窘迫的样子，只觉得新奇。
　　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才拿起画笔，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被他敲了一下，时砚有些意外。

　　总觉得这不像林雾做出来的举动。

　　他呆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还残留着陌生触感的发顶，总觉得掌心的温度烫得灼人。

　　这小子是不是在家开空调了？

　　林雾已经没再看他，对着画布又陷入了沉思。

　　他沉浸在创作里的状态很认真，仿佛不受外界一切因素所侵扰。
　　时砚只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头，笔挺的鼻梁，左侧面颊上那一点形状清晰的痣，和下面那一张不苟言笑的唇。

　　有什么毛病吗我，盯着人家哪看呢？

　　时砚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整了整乱七八糟的心绪，这才往他的画架上看。

　　出乎时砚意料的，林雾的画竟然是工工整整的写实派。

　　作品虽然还没完全完成，但油画颜料下的每一处色块都像是用称调和出来的，轮廓精细得像是摄像头记录下的照片。

　　他瞥到了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海报。
　　时砚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个猜测，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看林雾的眼神带了两分疼惜。

　　他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

　　时砚思维跳脱，想起了陈寻对他的调侃和微信上林雾对他说辞的不信任，颇有些自得地想：我艺术品味怎么了？这不是接受熏陶来了吗？

　　他就这样一边满脑子跑火车，一边盯着人家看，这一盯，就盯了两个小时。

　　林雾画完今天的最后一笔，伸了个不大的懒腰，时砚这才做贼心虚地匆匆将眼神移到画布上。

　　这一移，他便又愣住了。

　　画的是他的酒馆。

　　画面还没完全刻画完，但这个熟悉的轮廓让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错。

　　时砚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细细密密的痒意，像有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痒得他无所适从。

　　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你……”可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仿佛失了灵，结结巴巴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几经开口，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问题，“咳，你老师布置的作业题目是什么？”

　　林雾的眼睛依然在画上，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温度。”

　　林雾是写实派，这么一个抽象的主题，显然是故意为之。

　　时砚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

　　这幅画，精细归精细，却好像只是照相机的记录，没有任何情绪。

　　时砚这会又恢复正常了，把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甩在一边，语气略带调侃，“艺术家这幅画不像是有温度的样子。”

　　林雾倒也不恼，好像认同他说的是事实，“我只能画成这样。”

　　时砚想了想，不知思维又拐到了哪个山路上，歪得让人找不着北，“我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雾这才偏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说，”时砚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话有歧义。他又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你对我什么看法？”

　　林雾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语调懒洋洋的，“没什么看法。”

　　“……”

　　时砚无语片刻，选择放弃让林雾做描述。

　　“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

　　林雾想了想，说出的话不知是真还是假。

　　“我讨厌的人。”

　　时砚懵了一下，明明不是什么好评价，却不知道戳中他什么笑穴，笑得虎牙梨涡全都出来打招呼，肩头颤抖不止，好半天才把气顺下来。

　　林雾沉默地看着他。

　　时砚偏开头——他要是看见那张写满无语的脸又得笑得停不下来。

　　他稳了稳笑得发颤的声音，“既然是讨厌，那么讨厌一个人，他做什么都是不对的，哪怕呼吸都是错的。”

　　时砚调整好仪态，但眼神里的细碎笑意依然没散。他抱着手臂，坦荡地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要画有温度的画。我以门外汉的角度来说，在你的画上，你讨厌的我，就可以是青面獠牙，鼻歪眼斜的模样。”

　　林雾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教一个讨厌自己的人画青面獠牙的自己诡异，还是被脑补的鼻歪眼斜的时砚震住了。

　　时砚伸指戳了戳有些溜号的林雾的手臂，“艺术家，不要不当回事。画画你比我懂，但‘讨厌’，我比你懂。”

　　林雾驱散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一脸受教，“明白了，多谢时老板。”

　　时砚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林雾被逗笑了，“真是谢谢你。”

　　时砚敏锐捕捉到了这句有些变扭的谢谢，林雾这个反应，仿佛在谢他的话有趣。
　　他回想起之前林雾对他许多句感谢，甚至不管是好事坏事。这些感谢藏得很好，好到不刻意观察完全不觉得突兀。

　　时砚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只得故作轻松地转了话题，“你这画，交上去之后会不会还给你？”

　　“不出意外会的，这是白教授额外布置的作业。”

　　他们学院的作业基本上打完分就会返还给学生。不然这么多花费时间与精力的画，堆在教授那里，只会变成一堆废纸。

　　时砚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你画完了能不能送我？我挂在酒馆里，用鼻歪眼斜的“我”和风流倜傥的我做对比。”
　　林雾无可无不可，只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十分厚脸皮。

　　时间不早，时砚走的时候又想起了那袋酸橙子，目光落在塑料袋上，正准备说要带走。

　　林雾侧身一步，挡住他的目光。

　　他的眸光依然是冷淡的。

　　“留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