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丞相不想干了

[添加书签] [推荐给朋友] [投诉]

第 4 章

　　刘德贵眼疾手快，抢在李大人将将倒地之前，跨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李大人浑身筛糠似的颤栗，余光忍不住瞥向血泊中已没了气息的吏部侍郎，瞳孔猛地骤缩。
　　恰巧和死不瞑目的吏部侍郎对视，李大人吓得连忙扭过头，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紧接着，他颤巍巍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角撞向地砖砰砰作响。
　　“陛下圣明！便选在这，过几日便举行祭悼，微臣这就去安排！”
　　萧瑾渊淡淡扫了他一眼，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拖拽着躺在李大人身旁的吏部侍郎无声退下，只留下沿路一道蜿蜒的血痕。
　　“回宫。”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
　　养心殿内，宫女们排着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菜肴端上桌案。
　　桌上的菜色依旧是沈清晏素来偏爱的模样。
　　沈清晏祖籍在江南一带，吃食上素来爱清而不淡，且近年来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便更是滴辣不沾了。
　　而萧瑾渊自小生长在寒冷潮湿的环境，加上几年北国为质的生活，让他骨子里更偏爱巴蜀地方的辛辣口味。
　　只是这几年，为了迁就沈清晏的胃口，不让那人有负担，萧瑾渊特意吩咐了御膳房。
　　长时间以后，私下沈清晏没来的时候，能被允许上桌的菜也清淡许多。
　　刘德贵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日渐喜怒无常的年轻帝王。
　　见萧瑾渊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满桌的清淡菜肴，心里暗忖：要不要吩咐御膳房，再做几道辣菜端上来。
　　“都下去。”萧瑾渊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满殿的宫女太监齐齐躬身领命，迅速转过身，静静退了出去。
　　彼时，偌大的养心殿内，只剩刘德贵一人站在一旁，留下来伺候布菜。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着萧瑾渊的身影。
　　桌上的菜肴依旧冒着热气，殿内却是止不住的寒凉。
　　刘德贵按照惯例，手拿银针，一一试过毒后，试探着给萧瑾渊夹了筷桌子上唯一的一道川菜，便退到一边忐忑不安侯着。
　　萧瑾渊眸色沉凝，夹起碗里的那小块胡椒鸡块，后面就只夹其余清淡的菜了。
　　往日同沈清晏一起吃的时候觉得味道一般，如今倒突然别有一番风味了，萧瑾渊低着头默默想。
　　用完膳，萧瑾渊挥手让刘德贵也退下了。
　　叫宫女把剩余没动过几筷的菜收进食盒里，萧瑾渊独自一人拎着食盒，沿着小路朝左侧那间荒废已久的偏僻宫殿走去。
　　那是先帝惠妃的寝殿，亦是萧瑾渊的母妃的故居。
　　惠妃生前智谋深沉，将后宫生存之道玩弄得炉火纯青，却唯独对年少的竹马执念半生。
　　她本是民间富商之女，因一次意外救下外出微服私访被刺客刺杀的皇帝，就被家族捆绑救命之恩，强行送入后宫。
　　但惠妃痴心不改，尽管进了后宫，成了嫔妃，依然日夜暗自筹谋着出宫，与竹马私奔。
　　怎料人心易变，她那竹马为攀附权贵，早已将昔日海誓山盟抛诸脑后，与惠妃母家合谋，给她下药，设计让她怀上了龙种。
　　而萧瑾渊，便是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降生的。
　　三岁之前，惠妃始终坚信萧瑾渊是自己与心爱之人的骨肉，生活中待他处处周全，好不疼惜爱护。
　　直至有一日，她撞破竹马与宫中大宫女私会。
　　听闻二人谈及当年算计之事，才惊觉心爱之人早已变心，半生痴念竟是一场骗局。
　　悲愤交加之下，某个晴日，惠妃纵身跃入院中那口井，自此香消玉殒。
　　那以后，伺候的宫女怕被责罚，统一口径宣称惠妃是失足落进去的。
　　皇帝嫌晦气，命人把这座热闹的宫殿封了起来。
　　荒草在院中肆意生长，萧瑾渊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将怀中纸钱搁在供案上。
　　缓步走到枯井边，半蹲下身，从随行的食盒中取出方才晚膳的菜肴。
　　瓷碟轻响，摆成小小的一排。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朕记得你素来偏爱这些清汤寡水，今日御膳房做得多，没吃完，便带些来给你尝尝。”
　　说来也是巧，沈清晏的饮食口味，竟与惠妃大多相似。
　　夜里，火光燃起，纸钱化作点点灰烬，渐渐蜷缩，变黑，最终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中。
　　“你死前曾咒朕，”萧瑾渊微微抬头，目光望向天际那轮孤月，银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你说朕这辈子，注定同你一般结果，被所爱之人欺骗，辜负。”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声音更轻了，“父皇驾崩前，也大骂朕不得好死。”
　　殿内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的缄默后，萧瑾渊语气平淡，却带着执拗缓缓开口：“可惜啊。”
　　“朕现在过得很好，已经是九五之尊，坐拥大靖万里江山，阿和虽死，却至始至终，满心满眼都是朕。”
　　他还想继续告诉惠妃，他并未如她所言那般凄惨。
　　可望着眼前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又望向满院荒芜，千言万语终究堵在喉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瑾渊起身，将一杯清酒倒在井前。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着惠妃半生悲剧的宫殿，转身离去，龙袍下摆扫过阶前的杂草，不再有半分留恋。
　　这一日，萧瑾渊去了许多往日绝不会踏足的地方，见了许多素日里已经决定不会再见面的人。
　　或许是白日思绪翻涌，当晚入睡后，他竟梦到了那个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梦中的沈清晏，俨然是初见时的模样，眉眼骄矜，神色娇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灵动。
　　萧瑾渊心头一热，下意识迈步想去靠近他。
　　梦中的沈清晏却只是扭头瞥了他一眼，便转身步履匆匆地跑开了。
　　衣角翻飞间，一封黄褐色的信封从衣袖中滑落。
　　信纸落地，信封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帘，赫然是——诀别书。
　　梦到此处，萧瑾渊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殿内只他一人。
　　洗漱后，萧瑾渊抬眸扫过殿内。
　　忽然察觉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沉声问道：“刘德贵呢？”
　　须臾，一名青衫小太监快步靠近，躬着身，唯唯诺诺回答：“回陛下，刘公公前几日便告了假，说是要回乡省亲，今日一早已经离宫。”
　　萧瑾渊眉头微蹙，指节无意识收紧，“谁允的，朕竟不知。”
　　“说是先前沈丞相批的。”小太监牙关打颤，鼓足勇气才吐出这个名字，额上已沁出些许细汗。
　　萧瑾渊眸色微沉，恍惚记起前几日刘德贵确实曾在御书房内提过这事。
　　彼时他正忙于批阅军报，是阿和开口替他批的。
　　只是小事，他也未曾细究。
　　“退下吧。”
　　小太监忙应“是”，躬身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萧瑾渊取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开始批阅。
　　午时三刻，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宫女敛声屏气地跪在殿门处，轻声请示，“陛下，御膳已备妥，是否传菜？”
　　“先退下。”萧瑾渊头也未抬，声音冷冽。
　　宫女不敢多言，迅速小步离开。
　　下一刻，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屈膝跪地，“属下参见陛下。”
　　“丞相府那边，可查出什么？”萧瑾渊放下笔。
　　领头暗卫上前一步，双手高高捧上一个信封，“回陛下，这是属下在丞相府密室搜到的。”
　　萧瑾渊接过信封，指尖触及焦脆的纸边，微微用力便碎了一角。
　　他抽出里面残存的纸片，纸张大半已被烟火熏得漆黑。
　　上边的字迹模糊难辨，唯有“萧瑾渊”三字，虽被烧去边角，却依旧清晰可辨。
　　萧瑾渊周身气压骤降。
　　领头暗卫见状，连忙续道：“属下还查到，丞相府走水前日，有一乞丐模样的人从丞相府后门离开，怀中揣走一个紫檀木盒，行踪极为隐秘。”
　　“废物！”
　　他用力将手里东西甩于案上，“如此要事，为何今日才禀？”
　　“陛下息怒！”领头暗卫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急切，“当日属下便已将消息交由刘公公转呈，不知为何……”
　　萧瑾渊心头猛地一震，猛地起身，眼中寒光暴涨，“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城门，把刘德贵给朕抓回来！”
　　“遵旨！”三名暗卫齐声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殿外。
　　殿内，萧瑾渊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满院的积雪，指尖紧握成拳。
　　直至未时，饭菜也没有机会被传上来。
　　“陛下，人抓到了。”
　　两名黑衣暗卫押着个满身污泥的身影踏入殿中，正是乔装打扮潜逃的刘德贵。
　　他发髻散乱，狼狈地跪伏在地，昔日眼底对帝王的恭敬顺从早已化为不甘和愤怒，死死盯着主位上的人。
　　刘德贵身旁还跪着一名素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
　　萧瑾渊垂眸俯视着阶下二人，墨色瞳孔深不见底。
　　良久，才听见他薄唇轻启。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