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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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出城

　　二人租了两匹马，第二天一早出了城。
　　出了城门，景色一下子变了。
　　城里好歹还有点人气，城外就是一片茫茫的白。地上结着霜，远远近近的山都秃着，只有零星几棵枯树挂着冰挂。风一吹，那冰挂叮当作响，像谁在远处敲碎冰。
　　冬绥把那件玄色大氅裹紧了些。
　　他现在已经不嘴硬说不冷了。北地的冷是钻骨头的，他那点青莲心经练出来的内力，在这种地方跟没有一样。
　　厉敬秋骑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他似乎一点也不冷，玄色披风被风一吹，猎猎地响。
　　走出三十里，路上开始有人。
　　是几个猎户，背着弓，提着猎物，缩着脖子往城里走。看见二人，猎户们都警觉地按住了弓。
　　厉敬秋勒住马，朝他们点了点头。
　　猎户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冬绥，终究是没敢出声，低头匆匆走了过去。
　　"他们怕你。"冬绥小声道。
　　"嗯。"
　　"你长得那么吓人？"
　　厉敬秋没理他。
　　又走了二十里，到了寒泉村。
　　那村子比冬绥想象的还小，拢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上拴着几只猎鹰。
　　二人刚进村，就被几个手持猎叉的汉子围住了。
　　"干什么的？"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问，眼神警惕。
　　"过路的。"厉敬秋道，"想去寒潭看看。"
　　那汉子脸色一变。
　　"不能去。"他立刻道，"那地方邪性。"
　　"我们知道有水怪。"冬绥开口，"我们就是去看看水怪长什么样。"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长得太好看，不像个说胡话的，犹豫了一下。
　　"小公子。"他压低声音，"你听我一句劝。那潭底下，不是水怪。"
　　"那是什么？"
　　"是……"汉子咽了口唾沫，"是前阵子来的那群面具爷。他们在潭边盖了房子，日夜轮班守着。谁靠近，就放箭。"
　　冬绥和厉敬秋对视一眼。
　　果然。
　　哪有什么水怪。所谓水怪，不过是极乐门编出来吓老百姓的。
　　"多谢。"厉敬秋又扔给他一小块银子，"那潭边，有几条路能下去？"
　　汉子接了银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说了："只有一条。从西边一道石坡下去，坡下有个水湾，水浅。别的地方都是峭壁，下不去。"
　　"他们人多吗？"
　　"多。"汉子道，"二十来个，都带着弩。"
　　厉敬秋点点头，没再问。
　　二人继续往寒潭走。
　　走出村子，冬绥才小声开口："二十来个。"
　　"嗯。"
　　"你打得过吗？"
　　厉敬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在问什么？
　　冬绥识趣地闭了嘴。
　　也是。这可是天下第一。
　　——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二人到了寒潭边。
　　那潭比冬绥想象的大。
　　说是潭，其实像个小湖，方圆足有百丈。水是深蓝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奇怪的是，这北地的天气，潭面居然一点冰都没有，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真有一股暖意从水面上升起来。
　　冬绥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水是温的。
　　他愣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潭水居然是温的。这水底下，怕是有地热。
　　"别碰。"厉敬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水里有东西。"
　　冬绥被他拉得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厉敬秋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那只手很稳，不重，但冬绥挣了一下，没挣开。
　　"……什么东西？"他声音有点发紧。
　　"你看。"厉敬秋没松手，指着水面。
　　冬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潭水深处，确实有一点幽蓝色的光，一明一灭。那光不像是鱼，也不像是火，更像是……
　　"磷。"厉敬秋低声道，"水底下有东西在发光。"
　　冬绥吞了口唾沫。
　　他这才觉得，师父说的"水怪"，或许真不是完全编的。
　　"今晚先不过去。"厉敬秋松开他的手腕，"他们晚上守得严。咱们在林子里过一夜，明天一早，趁他们换班的时候下水。"
　　冬绥点点头。
　　他被松开的手腕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来，在袖子里悄悄攥了攥。
　　——
　　那一夜，二人在潭边的林子里生了堆火。
　　厉敬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野兔，三两下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火里，滋滋地响，香味一下子散开来。
　　冬绥捧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老东西。"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真的是大将军？"
　　厉敬秋翻烤兔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很大的将军？"
　　"很大。"
　　"比城主还大？"
　　厉敬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寒远城这种城主，"他说，"我手下有一百二十个。"
　　冬绥："……"
　　他张了张嘴，想吐槽"你吹"，但看着厉敬秋那张脸，又觉得这人不像是会吹的。
　　"那你为什么不当了？"他问。
　　火噼啪响了一声。
　　厉敬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冬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打了八年仗。"他说，"手下三千人，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来有人说，我通敌。"
　　冬绥不说话了。
　　"我没通敌。"厉敬秋道。
　　"我知道。"冬绥立刻道。
　　厉敬秋抬眼看他。
　　"你知道什么？"他语气里有一点讶异。
　　"我就是知道。"冬绥把脸转向火，"你这样的人，打谁都不会打输。通敌做什么？"
　　厉敬秋："……"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像之前那样"面目狰狞"。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眉骨上，把那道浅疤映得淡了些。
　　"小冬绥。"他说。
　　"干嘛？"
　　"等这事了了，"他说，"我请你喝酒。"
　　"你请我喝酒？"冬绥挑眉，"你有钱吗？"
　　厉敬秋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囊，晃了晃，叮叮当当。
　　"……行吧。"冬绥认了，"你有钱你说了算。"
　　火还在烧。
　　潭水在远处安静地亮着那一点幽蓝的光。
　　冬绥抱着膝盖，忽然觉得，这一趟江湖，好像也没那么冷了。